這個問題，對一般人來說可能只是日常聊天
但對一個偵探來說，這根本是沒有律師陪同的高風險偵訊
我腦袋裡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
「需要先確認測量條件、時間區間，以及基準數據。」
還好，我沒有真的說出口
不然這篇文章可能就要改成《一名偵探的失蹤紀錄》了
一、職業病這種東西，真的會帶回家
當偵探以後，我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講三句話：
「目前還不能確定。」
「需要更多資料才能判斷。」
「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
這不是故意講話模稜兩可，而是工作性質使然。
委託人拿著一張照片問：「他們是不是有一腿？」
照片裡兩個人只是一起吃飯
我不能因為他們笑得很開心，就直接認定有曖昧關係
有人問：「對方是不是在騙我？」
我也不能因為對方講話前後矛盾，就立刻替他貼上騙子的標籤
懷疑可以是調查的起點，但不能直接當成調查的結論
這是偵探工作最基本的分寸
久而久之，我開始習慣先觀察、再分析，最後才下判斷
問題是，這套方法在工作上很專業，在家裡卻不一定有用
尤其當提問的人是老婆
二、婚姻生活，是一場沒有標準答案的口試
老婆：「這兩件衣服哪件比較好看？」
我：「兩者各有優勢，還要看使用情境。」
老婆：「所以你到底選哪件？」
我：「目前證據不足……」
老婆：「你是不是根本沒在看？」
我：「我有看，但我認為需要更多比較資料。」
老婆：「那你現在看清楚。」
完了
原本只是二選一的選擇題，硬生生被我答成申論題
而且考官還有權利臨時追加題目
更可怕的是，有些題目根本沒有正確答案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你剛剛是不是在看別的女生？」
「你是不是忘記今天什麼日子？」
這幾題的共同特色，就是回答得越完整，越有可能衍生新的爭點
尤其是第二題
我：「首先，我們要先釐清『看』的定義……」
老婆：「所以你真的有看？」
我：「我沒有這樣說。」
老婆：「那你為什麼要解釋？」
我：「……」
各位，這就是為什麼法律上需要保持緘默權。
可惜婚姻生活沒有這項保障
三、最難的案件，通常發生在晚餐前
我曾經在餐飲業工作過（其實是個前負責人）
照理說，對吃的應該很有概念
但事實證明，會做菜、懂餐飲，跟能夠回答「晚餐吃什麼」，完全是兩回事
老婆：「晚上吃什麼？」
我：「都可以。」
老婆：「火鍋？」
我：「昨天才吃火鍋。」
老婆：「那義大利麵？」
我：「中午已經吃麵了。」
老婆：「不然你到底想吃什麼？」
我：「隨便啊。」
這時候，空氣會突然安靜下來
我知道，交叉詰問正式開始了
「你不是說都可以？」
「那為什麼我提的你都不要？」
「所以到底是誰比較難搞？」
身為曾經的餐廳老闆，我可以告訴你一道義大利麵怎麼控制火候、怎麼調整醬汁、怎麼計算成本
但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一句「隨便」，可以在短短三分鐘內演變成家庭法庭
更荒謬的是，最後我們通常還是會出門買晚餐
只不過路上兩個人都不太說話
四、後來才明白，有些問題不是在考你
玩笑歸玩笑
做久了調查工作，我慢慢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們常常以為，別人提出問題，就是希望得到一個精準的答案
但很多時候，對方真正想知道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問「這件衣服好不好看」，可能只是希望你認真看她一眼
問「我是不是胖了」，有時候是在尋求一點安心
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晚」，也未必是在懷疑你去了哪裡
可能只是晚餐熱了兩次，孩子已經睡了，而她等了你一整個晚上
當然，不是每個問題背後都有這麼深的意思
有時候，她真的只是想知道哪件衣服比較好看
而你只需要好好回答
我想，這大概是我從工作帶回生活最難的一門功課
工作上，我必須避免把感受當成證據
生活裡，我卻不能因為重視證據，就忽略別人的感受
兩件事並不矛盾
只是我們很容易忘記切換身分
在外面，我是需要冷靜分析的偵探
回到家，我首先是一個丈夫、一個爸爸
家人不需要我每天拿出一份調查報告
他們需要的，有時候只是我放下手機、認真聽完一句話
或者在對方問晚餐吃什麼時，乾脆主動提議一家餐廳
五、專業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
我一直覺得，偵探這份工作很有趣
它讓你接觸各式各樣的人，聽見各種難以想像的故事，也讓你理解，人類的行為從來不是單純的選擇題
有些人說謊，是為了掩飾
有些人沉默，是因為不知道怎麼開口
有些人不斷追問，不一定是不信任你，也可能是因為他真的很害怕
所以，做調查需要證據，理解一個人卻還需要耐心
偵探的專業，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能亂下結論
成年人的智慧，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好好說話
我還在學
而且學費偶爾有點貴
例如一頓原本可以簡單解決的晚餐，最後變成全家去吃一間價格不太簡單的餐廳
不過至少大家都吃得開心
至於下次老婆再問：「你覺得我今天有什麼不一樣？」
我決定不再要求補充資料，也不再申請延長調查時間
先認真看一眼
然後回答
如果真的猜錯了……
法官大人，我選擇保持緘默
但在那之前，請容許被告先說一句：
「老婆，妳今天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