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問過我類似的問題
我通常不會急著回答
因為一個人說話很流暢，跟他說的是不是真話，其實是兩回事
我們從小看電影、電視劇，總會覺得說謊的人應該有某些共同特徵
眼神飄移、不敢直視對方、講話結巴，或者被追問幾句就開始冒冷汗
但現實生活不是電影
有些人明明講的是實話，卻因為緊張而語無倫次
也有人明明在說謊，卻可以笑著跟你聊天，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偵探是不是特別會看穿謊言？
我反而會說：
比起看穿謊言，我們更需要學會確認事實
一、故事講得太完整，就沒有問題嗎？
假設今天有個人，因為行蹤問題被另一半質問
「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裡？」
他回答：
「我七點下班，七點半跟同事吃飯，八點去加油，九點就回家了。」
時間、地點、人物，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
甚至還會讓人覺得，既然記得這麼詳細，應該不可能是編的吧？
但如果今天換成我來看這件事，我首先想知道的，不是他講得有多自然
而是這些事情，有哪些可以被客觀確認？
他真的七點下班嗎？
七點半那頓飯，有沒有其他資料能夠佐證？
八點去加油，是他確實記得，還是只是隨口說出一個時間？
當然，我不是說這些細節只要有一項對不起來，就代表他在說謊
人不是監視器，更不是行車紀錄器
你現在問我上個星期三晚上七點半在做什麼，我可能也得想很久
但這正是問題所在
我們很容易把一個人說話的流暢程度，誤認成他的可信程度
事實上，兩者沒有那麼直接的關係
二、為什麼我們這麼容易相信一個好故事？
人其實很喜歡有頭有尾的故事
一件事情如果有清楚的時間、合理的動機，以及看似完整的過程，我們就比較容易接受
反過來說，如果一個人回答得零零落落，甚至前後有些出入，我們就容易覺得他是不是有所隱瞞
但仔細想想，這公平嗎？
我們回憶事情的時候，並不是把腦袋裡的影片重新播放一次
記憶會受到情緒、注意力、時間，以及後來接收到的資訊影響
有些細節會遺忘，有些時間點會記錯
甚至同一件事，隔了幾天再回想，描述也可能跟第一次不完全一樣
這在心理學研究裡，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也因此，前後說法有落差，值得確認，卻不能直接當成說謊的證明
我覺得這個觀念很重要
因為如果一名調查人員太相信自己的直覺，很容易犯下一個錯誤：
看到緊張的人，就覺得他心虛
看到冷靜的人，就覺得他坦蕩
但人的情緒反應，往往比我們想像中複雜得多
三、偵探真的能靠表情看穿一個人嗎？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大家很愛討論的微表情
尤其電影、影集常常把這件事拍得神乎其技
某個人眼睛動了一下，偵探立刻知道他在說謊
對方嘴角抽動一下，心理專家就斷定他隱瞞了真相
這種橋段很好看
但如果放到現實世界，我會非常小心
研究欺騙與訪談心理學的學者 Aldert Vrij，就長期指出，單靠非語言行為辨識謊言的可靠程度相當有限
很多我們以為的「說謊特徵」，其實缺乏足夠的科學支持
例如不敢直視對方
有人說謊時可能會避開眼神，但也有人因為害羞、焦慮或不習慣與人對視，而出現同樣的反應
反過來說，有些人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誠實，反而會刻意維持眼神接觸
所以我一直覺得，觀察一個人的表情、語氣與肢體動作，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他的情緒
但不能只憑這些反應，就替他貼上說謊的標籤
一個人看起來很可疑，不代表他真的做了可疑的事
這兩件事，差很多
四、真正值得追查的，是那些可以驗證的細節
我認為調查工作有一個很重要的習慣
就是把「他說了什麼」跟「我們知道什麼」分開
這兩者有時候很接近
但有時候，可能完全不同
舉個生活化的例子
有人告訴家人，自己晚上都在公司加班
家人覺得奇怪，因為最近他的作息改變很大
如果只是坐在家裡猜測，很容易越想越多
但從調查角度來看，首先應該確認的，是那些可以透過合法方式查證的事實
例如他所說的時間、地點與已知資料是否一致
如果出現落差，也要先釐清原因
畢竟一個人說自己在公司，實際上卻去跟朋友吃飯，可能只是怕回家被唸
當然，也可能另有隱情
但不能因為他隱瞞了一件事，就自動認定其他事情也全部是假的
我常覺得，調查最需要的不是豐富的想像力
恰恰相反
有時候我們必須克制自己的想像力
因為當你太想找到某個答案，就容易把所有線索都往那個方向解釋
而真正專業的調查，應該容許不同的可能性存在
五、最危險的，是先有答案，再去找證據
心理學裡有個概念，叫做「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
簡單來說，就是當我們心裡已經相信某件事，就會更容易注意到支持這個想法的資訊
舉例來說
當一個人開始懷疑另一半外遇，對方突然買新衣服，他會覺得可疑
對方開始健身，他會覺得可疑
對方手機設密碼，他也覺得可疑
甚至對方突然變得體貼，他還是會覺得可疑
因為在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所有事情，都被拿來證明這個答案
但問題是，如果對方真的沒有外遇呢？
我們是不是也能替這些行為找到其他合理的解釋？
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偵探不能只負責蒐集支持委託人懷疑的資料
同樣重要的，是去確認那些可能推翻原本假設的事實
否則調查就很容易變成一種選擇性蒐證
看起來資料很多，實際上卻只是把原本的偏見整理得更加完整
這種情況，比找不到線索還麻煩
因為當事人可能會以為自己已經掌握真相
但其實只是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測
六、如果委託人只想聽自己想聽的呢？
我覺得這是徵信工作很現實，也很難處理的一部分
有些委託人來找偵探時，其實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他不是想知道對方有沒有外遇
而是希望你幫他證明，對方真的有外遇
這兩種需求，看起來很像，實際上卻差很多
因為調查的結果，不一定會符合原本的期待
有時候我們發現的事情，可能比委託人想像中嚴重
但有時候，也可能根本沒有發現他原本懷疑的情況
這時候，調查人員就必須誠實面對現有證據的限制
不能因為委託人很失望，就硬把普通的互動解釋成曖昧
也不能因為對方花了錢，就認為一定得交出某種特定結果
委託人付費購買的是調查服務，不是他想聽的答案
我知道這句話講起來很理想
畢竟現實工作有業績、有成本，也有客戶期待
但如果連調查人員都開始迎合猜測，那麼委託人究竟還能相信誰？
七、太完美的故事，真的比較可疑嗎？
寫到這裡，我想替標題補上一個很重要的說明
其實，故事講得太完整，本身並不是說謊的證據
有人天生記憶力好
有人習慣把每天的行程記錄下來
也有人因為早就被問過相同問題，所以回答起來特別流暢
這些都很正常
真正需要注意的，不是故事有多完美
而是我們有沒有因為它聽起來很完美，就停止查證
同樣地，也不能因為一個人的說詞有些凌亂，就認定他一定心虛
我反而覺得，偵探最需要的，是對自己的判斷保持一點懷疑
你可以有直覺
可以有經驗
甚至可以對某些事情產生高度懷疑
但最後，還是要回到證據
因為再厲害的調查人員，也可能看錯人、猜錯方向
而承認自己可能判斷錯誤，並不是不專業
恰恰是專業的一部分
八、故事可以排練，但真相需要證據
以前看偵探電影，總覺得最精彩的橋段，就是主角突然發現一個破綻，然後指著嫌疑人大喊：
「你說謊！」
所有人瞬間安靜，接著真相大白
但現實裡，很多事情沒有那麼戲劇化
更多時候，是反覆確認資料，排除不合理的推測，再慢慢整理出能夠支持結論的事實
有些答案來得很快
有些答案需要時間
也有些事情，即使花了很多力氣，最後仍然只能說：
「目前掌握的資料，還不足以確認。」
這種答案也許不夠精彩
但比起為了讓故事完整，硬補上不存在的情節，我認為這樣反而更負責任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偵探是不是很會看穿謊言？
我還是會回答：
不一定
我們也可能被騙，也可能誤判
只是比起相信一個人說得有多漂亮，我更願意花時間確認，他說的事情到底有多少能夠成立
畢竟，故事可以編得很完整，但真相，還是要證據來說話
而一名偵探真正該害怕的，或許不是遇到一個說謊高手
而是有一天，自己太相信自己的判斷，連證據都不願意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