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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海軍的故事

我相信很多人喜歡看故事,所以我先貼一則在網路上的故事,黃河是中華民國海軍退伍的一位作家!

他寫了不少書

我把她自己的軍旅生涯自述部分貼上
其他請看它的"擺渡黃河" http://yellowriver69.blogspot.com/

看看他的故事就知道一個在台灣長大的校級軍官的培養過程與偉大之處。

期望各位看官也貼一個好故事上來! 大家都能更認識一下海軍的故事, 無關的批評就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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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校畢業之前,我從沒對自己的未來有長遠、具體的規劃。等到畢業,才發現前途一片茫然,自己什麼都沒有。
  我有什麼?
  我在海軍沒有靠山,大家對我的印象也不好,假如再不努力,保證沒有前途──明白這事實,我變得非常努力。
  什麼是好學生?
  守規矩是好學生。
  什麼是好軍官?
  達成任務是好軍官。
  我有好軍官的本事,卻沒好學生的特質。
  第一年我派任南陽艦槍砲官,整整一年,回家不到二十天,平常也很少外出,日日都在自己的工作崗位努力。
  不單付出時間,研究精神也發揮到了極限。
  我翻出艦上的原文說明書,邊看邊研究艦上的射控系統,從系統研究到火砲,連五吋砲(相片一)的受信機都拆下來搬到寢室。
別以為軍艦上的裝備都有完整、翔實的說明書。這是二次大戰的老舊戰艦,年紀比我還大,許多說明書早就不知扔到哪兒去了。
  我一邊看書,一邊拆裝備,幾次到庫房翻出不曉得多少年來沒有人動過的「怪工具」,有時拿著工具敲敲這個、試試那個,幾個月下來讓我研究出許多寶貴的心得。
  我把心得寫下來,許多時候寫不清楚就畫圖註記。幾年之後,我總共寫了九大本圖文並茂的筆記。假如學生時代就如此努力,肯定考上建中、台大。
  後來我陸續整理學習心得,並寫成文章投稿到《海軍學術月刊》。第一篇是逾萬字的〈如何精進H九三○系統的射擊精度〉,除了獲得海軍年度「兵器類」徵文的第一名,還贏得艦隊司令與兵器工廠廠主任的誇讚。
  這篇文章讓我在海軍兵器圈闖出不錯的名號。
  接下來又寫了幾篇文章,像是〈五吋砲引信機的調整與作用原理〉、〈砲膛校正〉、〈滾輪道砲組校正〉等,每一篇都獲得好評。
  尤其是〈滾輪道砲組校正〉,研究過程中我請教艦訓部資深的老教官,他一聽「滾輪道」便正色警告道:「那東西你千萬不要碰!」
  越是千萬不要碰,我越是要碰。
  後來順利破解謎團,把前因後果全串接起來,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對於研究一種新開發的事物,不必照著前人建立的規則做事,是我喜歡的工作,也的確有一些天分。
  我的努力和付出,很快就獲得艦上長官的肯定。尤其是艦長(鄭南泉)和副長(賈海),兩個長官終生都和我保有密切的聯繫。
  一年後調到油船(萬壽艦)擔任艦務長,那是性質全然不同的工作,我保持同樣的研究精神,又是畫圖、又是寫筆記,沒多久也寫了一大本心得。幾個月後碰上戰術總驗收,我們要執行海上加油科目,第一次演練因雙方沒有默契,不幸把加油的油管拉斷。
  第二天早點名剛結束,艦隊長便來到我們艦上,正好我在梯口,他迎面便問:「誰是艦務長?」
  我心想完了,顯然是來找碴的,提心吊膽地承認是我
  「為什麼會拉斷油管?」
  我解釋了一下,覺得講不清楚,回到房間拿出筆記本,照著上面親手繪製的圖形細細解釋。
  艦隊長不出一聲離開,回到艦隊部卻對我大肆讚揚。然後由艦隊部出面舉辦講習,集合所有操演艦的官士兵,由我負責教導海上加油操演。
  拉斷油管本來是一個錯誤,應該遭到處分的反而變成獎勵,從此讓我認清「危機就是轉機」的道理──隨時準備好,不知道需要的那一刻何時會來。可能永遠不會來,但假如沒有平常的準備,來的那一刻就是你垮台的一刻。
  我在萬壽艦只幹了八個月,接著被挖角到正陽艦(相片三)擔任反潛官。



2018-10-17 20:05 發佈
  反潛官兼任「系統官」,負責艦上火砲系統的校正。再加上把我挖角來的兵器長討厭讀書,報到第一天就殷殷叮嚀:我什麼都不懂啊,以後全靠你了。於是,我又努力研讀所有裝備的說明書,邊看邊記筆記。兩個月後,我把所有裝備都研究完了,兵器長卻不幸因心臟病住院,後來更因病重而離差。
  艦上沒了兵器長,就由我──畢業兩年不到的年輕軍官──代理。
  這狀況讓艦隊長十分憂心。某天下午他來到艦上,全船的官員陪坐在官廳,他不動聲色地問:「誰代理兵器長?」
  看到是我這個毛頭小子,他難掩失望之情,隨便問了個兵器方面的問題。
  我正確地回答了。
  他有點意外,接續問了許多問題,越問越難。
  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在海軍號稱兵器專家,大概很少碰上對手,越問越意外。
  也不是說我和他旗鼓相當,而是他問的都是我分內的知識,又剛研讀完畢,記憶正深刻,自然幾乎是有問必答。
  那天他問了兩、三個小時,回去以後四處宣揚,甚至在會議中公開表揚我是艦隊中本職學能最優秀的兵器軍官。
  幾個月以後,我們艦上的彈藥庫淹水。那天輪我當值,查艙時發現地板積水,再一想彈藥庫就在底下,頓時嚇得屁滾尿流。那一夜全艦都沒睡覺,休假的官員也全部緊急召回,先用抽水泵把積水抽乾,再將幾百顆五吋砲的彈藥搬到碼頭上,一顆一顆擦拭,一直忙到天明。
  這麼大的事情,艦隊長卻在會議中誇獎我:「假如不是他當值,恐怕第二天都沒人會發現彈藥庫淹水。」
  正陽艦幹了一年,接著調到玉山艦擔任兵器長。
  第一天到玉山艦報到,正在寢室整理行李,某同事笑嘻嘻地走過來,說剛才抓到四個士兵躲在庫房打麻將。
  士兵在艦上打麻將,軍官還能笑嘻嘻地輕鬆以對──這是一艘軍紀何等敗壞的軍艦!
  的確敗壞,玉山艦是我待過所有軍艦中紀律最差的一艘。而最主要的原因是艦上有兩個長字級的軍官能力不足,他們管不動士兵就異想天開,運用帶有黑社會背景的士兵管理士兵。
  沒多久我就發現,艦上有七、八個士兵是地下山大王,常聚在一起飲茶、喝酒、賭博,該上工的時候也可以躲在某個地方睡大覺。不僅士兵怕他們,士官要看他們的臉色,軍官也對他們有幾分忌諱。也湊巧,幾個月之內那兩位幹部都被撤換了,新上任者和我聯手出擊,而那群無法無天的士兵一個送軍法、一個逃亡、一個退伍,剩下的群龍無首便自動瓦解。
  不敢說那時艦上軍紀嚴明,至少公理正義得以伸張。
  離差前三個月,國防部舉辦首次「國軍運動大會」。海軍六個艦隊各派一支隊伍,加上空軍九個聯隊,總共十五個部隊參加三項戰技競賽(陸軍和陸戰隊算甲組,海軍、空軍屬於乙組)。
  三項戰技是兩百公尺武裝泳、三千公尺武裝賽跑、一百碼實彈射擊。
  很不幸,我們的船正好進廠大修,艦隊部就把這任務交到我們艦上。
  更不幸,我們艦長對我十分欣賞,又把這任務交到我的手中。每天早上他就騎著單車到集訓地(左營輪校),見到我只問一句:「有沒問題?」
  我永遠都回答沒問題。
  他點頭笑笑、拍拍我肩膀,轉身騎著單車就離開。
  參加比賽的選手是我們艦隊(一三一艦隊)各艦的代表。
  聽過當年一三一艦隊的風評嗎?
  難以管理的士兵幾乎都送往一三一,那可真是龍蛇雜處的艦隊。當各艦收到命令要派員參加集訓,無不挖空心思把最頑劣的份子送出去。不難想像,參加集訓的都是什麼樣的人物。
  跟這群人講榮譽、談團隊,是容易的事嗎?
  更何況,兩個月之後要參加戰技競賽,想要得到高分,必然是高張力的重量訓練。而他們絕大部分沒有打靶的經驗,有的人根本不會游泳,更沒人熱愛跑步。
  要如何訓練這批選手?
  我每天和他們朝夕相處,慢慢規勸、感化他們,同時絞盡腦汁思考要如何得到高分?
  游泳或跑步,是依據選手的時間折算成績,而不是比名次。我很肯定,體能的好壞有一定的範圍,這兩項成績的差異不會太大。好比說,第一名得到九十一、二分,最後一名也會有八十六、七分。至於打靶,每人射擊六發,分數從滿分到零分。假如總平均成績輸別人一發,便落得全無翻身的機會。因而在訓練游泳、跑步的同時,我費盡心機研究如何強化打靶。
  別以為打靶就是練習射擊,那裡面有許多學問,講起來又是一大篇道理,此處暫且不表。總之,最後的成績,我們艦隊就因為打靶的成績遙遙領先對手,這才得到團體總冠軍。
  在確定打靶成績第一、獲得總冠軍的剎那,整個隊伍歡聲雷動,興奮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那是我這一生最得意、最快樂的時光!
  射擊的前一日還發生了一段插曲。
  由於艦隊部先前承諾,如果獲得總冠軍,所有人「就地」放假十天。可是,射擊比賽前一天艦隊部卻臨時改變主意,要求大家先返艦,視任務狀況再由各艦安排假期。
  消息傳來,幾個主要幹部抱怨不已,一致規勸我暫且壓下命令,一定要拖過明天,等最後一項射擊比賽結束後才公布。
  可是,我討厭使用欺騙的手段,更不願意強迫部屬做什麼事,而總是想盡方法從內心說服他們。
  欺騙,總有被揭穿的一刻。
  不是發自內心,如何凝聚力量?
  我集合大家,實話實講。
  頓時群眾失控,隊伍中咒罵聲不斷。
  我停了停,等大家發洩完畢,接著講了一長篇道理,說得大家心服口服。
  講到這不得不自誇,我所有本事中最強的一項,就是說服一群人,讓他們為同一個目標團結奮鬥。
  之所以能感動他們,最重要的因素是我誠實待人。
  接連幾任艦職的成功,讓我對海軍的事業產生了自信,也開始認真思考:未來的路途要怎麼走?
  不管當年或是現在,官場的捷徑都是侍從、祕書。他們有機會接近高階長官,甚而進一步成為高階長官的自己人。有些人一路跟著長官往上爬,跟到後來兩人的關係比父子還要親密。
  我很想當侍從……,甚至可以說我渴望當侍從。可惜,沒人認為我適合當侍從,也從來沒有人推薦我去當侍從。假如當時某長官選擇我當侍從,我一定會感激萬分,甚至以死相報。可是,接下來就不可能出國讀書,也不可能到台北補習,更不可能認識我老婆。
  我的一生肯定要整個轉變。果真如此,今天的我會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若要我猜,十之八、九是汲汲營營於官場的官僚。
  幹不成侍從,只好選擇出國進修。於是努力自修,先考進官校科技先修班、留在數學系擔任助教,而後到美國留學,前後四年和海軍指揮路線完全脫節。
  這四年我日夜盼望著回到海軍艦隊。
  取得學位歸國,利用總司令召見的時機,我明確表達想重返艦隊的意願。隨後也順利派任綏陽艦兵器長,一圓我重返艦隊的宿願。
  這一年我幹得更風光,有兩個主因。
  一次在總司令主持的海鯊檢討會,我語驚四座,否定了一個存之已久的反潛觀念。簡報很長,圖文並茂,講得滿座長官驚疑不已。後來這篇簡報得到海軍年度徵文作戰類的第一名。
  第二件是岸轟打靶,我改良了艦訓部實施已久的作業模式。第一次說出心裡想法時,艦訓部的教官聽得呆若木雞。實際執行以後,精準到十之八、九都是命中。
  講十之八、九算是客氣了。某次艦隊司令(顧崇廉)到現場觀看實彈射擊,第二天晨會,作戰組報告昨天綏陽艦射擊XX發,幾乎全部命中。
  司令當場糾正:不是幾乎,是全部命中。
  那次演習是一連串的預演──司令看完總司令看、總司令看完參謀總長看。總司令也是兵器專家,看完以後直接交待:「教綏陽艦兵器長寫一篇報告,說明為什麼他們岸轟那麼準!」
  擔任綏陽艦兵器長之前,我的名聲僅止於艦隊部。從此以後,許多海軍長官都知道有我這號人物。
  綏陽艦離差,我被派往一個風起雲湧的新單位──海軍總部武獲室。
  派任之前有一段小插曲。
  當時的艦隊司令是顧崇廉,我離差時他的侍從官也剛好到任。由於武獲室直接發出徵調函,艦令部卻壓了一個多月遲遲沒有回覆。這段時間司令不斷交代人事處,協調總部不同意我調到武獲室。若要我猜,應該是顧司令有意要我當他的侍從。可惜,當時他的權力沒有那麼大,或是他打聽到我的名聲,心裡在猶豫……。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最後我還是調到武獲室。
  否則,今天的我又會是截然不同的我。
  武獲室的全名叫「武器獲得採購室」,負責海軍新戰艦、戰系,以及武器的採購。內部組織分戰系組、載台組、整後組,以及綜合組。我是戰系組的成員,組上大部分軍官都是「兵科軍官」。兵科軍官就是海軍官校畢業,選擇「作戰、兵器」管道的軍官。 只有這兩類軍官具備未來擔任艦長的資格。其他軍官屬於「業科軍官」,雖然同樣是軍官,前途發展與工作內容卻有顯著的差異。
  武獲室只有戰系組的軍官大部分是兵科軍官,其餘多半是業科軍官。
  兵科軍官要顧慮到資歷,隔一段時間必須調回艦上擔任作戰指揮的工作。業科軍官一幹就是好幾年(甚至十幾年)。
  不流動的水容易渾濁、發臭,人也是如此。
  業科軍官不太輪調,容易造成貪污收賄的案件。
  並不是說兵科軍官操守廉潔,而是因為調動頻繁,即使想貪也不見得能成事。
  我在武獲室待了兩年半,第二個禮拜就因頂撞長官被記小過。這是官校畢業後我被記的第一個小過,也是軍官二十年生涯中兩小過的其中一個。另一個是擔任張騫艦艦長,士兵在裝卸飛彈的過程中疏忽,造成一顆彈頭損傷,我受連帶處分,被記了一小過。也因此,二十年軍官生涯,唯一因為自己過錯所受的處分,就是武獲室的那一支小過。
  回想起來還是令人憤怒。
  前往武獲室報到的第一天,組長指定我擔任拉法葉案的參謀,副組長指著好大的一個公文櫃,說合約全在裡面。我再度發揮研究精神,公餘閒暇全在研讀那七、八本合約草案。花了大約十天,摘要記錄重點,副組長卻又交待我另一項任務。
  這任務起因於執行長交待要撰寫「光華一號大事誌」。
  所謂「大事誌」就是這案子從開始到今天,每天發生了什麼大事。
  那時武獲室總共就兩個大型採購案,一個是光華一號(美國派里級),另一個是光華二號(法國拉法葉)。我已經擔任光華二號的參謀(戰系組就我一個人),還要我兼寫光華一號的大事誌?
  這工作的重點是每天詢問各組參謀:你們組上今天發生了什麼大事?
  武獲室有四十多個參謀,絕大部分是我不熟識的業科軍官,他們的班別、階級多半比我高,天天去請教他們──想到這我就頭皮發麻、血壓高升!
  為什麼要找我做?欺侮我是新人?看我每天悶聲做事,覺得我是顆軟柿子?
  我隱忍著沒有發作。左思右想,先設計了公用記事本,請各組參謀每天自動填寫他們組上承辦的大事,我再依據這些資料轉載到大事誌的正式紀錄本中。換言之,他們不主動填寫,我就不記。
  為了解釋作業流程,我寫了說明單,影印數十份,每位參謀桌上放一張。
  執行長路過辦公室,看到這份說明單,氣沖沖地來到戰系組,指著副組長的鼻子就是破口大罵。
  副組長調過頭來就罵我。
  我積壓多日的怒火瞬間爆發,當場便頂撞回去。
  吵完,我便到隔壁三軍大學覓得新職務,然後積極運作要調離武獲室。
  那時組長因公出國,返國後再三勸說我留下。
  在海軍能夠派任武獲室戰系組組長,絕不是簡單的人物。我們組長一表人才,剛從美海軍戰院畢業,英語說寫能力都是一等一,又當過副總司令的祕書,屬於大內高手。加上待人誠懇、講話入情入理,我只好點頭同意。
  拉法葉案後來胎死腹中,組長重新分配我擔任「先進戰系案(ACS」的專案參謀。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執行中」的案子,沒什麼爭議,只要照著時程和進度辦事就行。沒想到,這案子是否應中斷的議題,後來竟成為全軍,甚至國防部、中科院爭論的焦點。而就在這爭論最激烈的兩年,我是ACS案唯一的承辦參謀。
  似乎老天爺有意折磨……,或是訓練我。
  什麼是ACS?
  簡單地說就是「相列雷達+垂直發射系統」,是海軍最先進的戰鬥系統,也是美海軍神盾系統。
  我是海軍反對ACS的鷹派。
  什麼是鷹派?
  就是拚死也要反對。
  為什麼反對?
  全世界只有美國和日本擁有類似戰系,他們都裝在八、九千噸的戰艦上,我們卻要裝在四千噸的派里級艦上。
  講個簡單的比喻:兩方都想安裝大吊車,別人的載體是十輪大卡車,我們的載體卻是休旅車。
  理想歸理想,技術困難太多,預算風險更高得嚇人──除了每天面對廠商的承辦參謀,誰清楚真相?
  或許我的判斷是錯的。然而,那是我的直覺,也是發自內心的實話。
  處在軍火圈要非常小心,每個案子都牽涉到幾十、幾百,甚至上千億的預算。無論你反對什麼或堅持什麼,都別太賣命,否則會啟人疑竇。
  我沒理會那麼多,也懶得想那麼多,覺得不對的就站起來大聲疾呼。
  某些長官視我如眼中釘,也有長官對我又愛又恨,當然,更大一部分的長官對我是敬而遠之。
  ACS後來成了海軍總部和國防部之間的角力賽──海軍反對、國防部支持,後來雙方妥協,原本預計建造兩艘,後來刪了一艘,而且要先經過「定義階段」──製定戰艦的細部規格(原本只有粗淺的概念,反正ACS就是「相列雷達+垂直發射系統」,至於要做到哪些細部功能,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又拖了兩年,定義階段結束,總共浪費了幾千萬美金,總司令才痛下決心停止ACS案。
  國防部下令「不得停止ACS案」,沒多久我就離開武獲室,調往我海軍生涯最榮譽的一任職務──成功艦(相片一)首任副艦長。
  成功艦對海軍的重要性,比空軍第一架經國號戰機(IDF)更具意義。
  成功艦之前,海軍所有戰艦都來自美軍除役、年紀比我還大的老舊驅逐艦。成功艦是中船第一艘自行「組裝」,也是海軍第一艘全新的大型戰艦,平均每艘造價將近新台幣一百五十億元。
  「第一艘」代表著它是全海軍、全國軍,甚至全國人民關注的焦點──身為首任副艦長,責任之重大不言可喻,工作之辛苦也不言可喻。
  後面這段話,我曾經在《不要計較太多》乙文中說過,此處老調重談:

  一級艦(成功艦就是一級艦)副艦長是海軍普遍公認最辛苦的職務。
  為什麼?
  一級艦兵多、事雜、任務頻繁,副艦長兼艦上訓練官、情報官、航海官,不管大事小事全歸他管,而所有的績效又歸艦長,所以副艦長是個默默無名的耕耘者。
  別人幹副艦長,一任一年;我幹副艦長,一任兩年半(因為重要,所以延了又延)。
  別人幹副艦長,一年碰不到幾個高級長官蒞艦;我幹副艦長,由於是海軍第一艘二代艦,又是首任成軍艦的副艦長,開航時,從總統到立委、媒體主管、三軍高階將領,我幾乎全接待過。偶爾返航靠港,艦隊司令就站在碼頭等著我們;梯口才搭上,司令便上船,若是碰上用餐時間,便和我們一起在官廳用餐──試想一下那種壓力,整整兩年半,哪位海軍前輩的哪一任工作比我辛苦?

  講「很辛苦」絕不誇張啊!
  辛苦歸辛苦,卻也極有收獲。
  這任副艦長是我一生當中「付出心血」最多的工作──我現在就敢講這句話!
  今後不管我再活幾年、再做多少事,都不可能投入更多的心血。
  一來是責任感,二來是體能,三是心境的轉變。
  在這兩年半的任期中,成功艦是平平安安、順順利利,所有接艦官兵都是「圓滿達成任務」。
  總司令為了嘉勉接艦官員的辛勞,特別派人事署「人管組」組長到我們艦上。他集合艦上所有官員(除了艦長),一個一個問你們希望調到哪裡?
  每個軍官都說出自己的願望,只有我說不知道想去哪,但很肯定不想去哪──武獲室。
  結果,每個人都如願調到新單位 ,我卻回到武獲室。
  離差時成功艦被納編參加漢光演習,而且擔任海軍指揮旗艦。由於新任副艦長報到已超過兩個禮拜,法定的「交接期」已過,我沒有繼續留下的藉口。
  再留下,連「海勤加給」給誰都會產生困擾。
  記得離差那天早上,總司令隨艦出海視導漢光演習,對火砲射擊的成果很不滿意,當場就在防空站責難了幾位長官。中午返港,總司令前腳走,我後腳跟著離開。
  當天下午,艦令部召集演訓人員,大夥研討如何改進火砲射擊。不知道哪個長官的建議,最後決定增加「方陣砲射擊」科目。二十一天之後,在總統親校的那場演習中,成功艦的方陣砲不幸將金鷹靶機擊落,並造成正、副駕駛等三人死亡。
  假如我沒有離開成功艦,能阻止這場意外嗎?
  沒人知道答案。
  可是,如果我留下卻沒能阻止這場意外,我將要負最大的責任。
  為什麼?
  事後檢討,首先質疑艦上「備戰部署」安排的正確性。
  備戰部署就是戰鬥的時候,艦上所有官兵「誰在哪、幹什麼」的規劃。
  實彈射擊時全船官兵必須就備戰部署。
  由於我們是漢光演習旗艦,許多連繫與調度和單艦作戰不同,必然有一部分官員離開了原來的工作崗位。副艦長是航海官,我在艦上的時候不管執行什麼任務,軍官的工作全由我來安排。
  幸運的是,我早走了半天──增加方陣砲射擊科目,是我離開那天下午做的決定。
  事後有人說我命硬,我一點都不懷疑。
  這次到武獲室只有短短半年。時間雖不長,卻利用這段時間寫了第一本小說。本來只想寫寫看,毫無把握哪家出版社有興趣,沒想到卻意外開啟了人生的另一條道路。
  書出版後沒多久,我便收到派任永嘉艦(相片二)艦長的命令。
  海軍的船型分三種,分別是一級艦(上校艦長)、二級艦(中校艦長),以及三級艦(少校艦長)。永嘉艦是二級艦,是從德國新採購回來的獵雷艦。船不大,卻因為「新」,也是海軍的重點船艦。
  我對掃布雷沒有絲毫經驗,能派到這個重點單位擔任艦長,讓我非常意外,也讓艦隊部的官員深感意外。那時艦隊部普遍謠傳,說我是總司令顧崇廉的人馬,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反而,顧總司令還跟我有幾分過節。
  我擔任成功艦副長出國受訓之前,顧總司令(當時只是副總司令)特別召見我,一番慰勉嘉獎,並交代我回來時再去看他。然而他萬萬沒想到,三個月以後回國,我並沒有去看他。也許(誰知道),這讓他產生「熱臉貼在冷屁股上」的感覺。從此他對我的態度是一百八十度地轉變。
  既然有心節,為何又派我擔任永嘉艦艦長?
  真正在後面出力的是總部參謀長李傑。
  在我海軍生涯最後的五年,事業出奇地順利,完全是受到李傑的照顧。我從沒跟李傑說過一句感激的話,在此要特別補上一句:非常感謝!
  我沒跟李傑幹過一天的事,甚至到今天都沒跟他講過幾句話。他對我那麼好,很令人意外!
  他對我有多好呢?
  有一次在艦令部召開演習檢討會,李傑那時已榮升艦隊司令。會中有二十多位軍官輪番報告,我是其中之一。會議最後輪司令致詞。李傑走上講台,批評當天所有的檢討報告都沒價值,只有「黃征輝,黃艦長的檢討很有意義」,並交代艦令部要參照改進。講完,他當著全場數百位軍官的面,一路微笑走向我,同我握了握手,而後才離開。
  李傑後來幹到國防部部長,被劃成「陳水扁人馬」,被學長、學弟罵到臭頭。
  我深深為他抱不平。
  不是因為他照顧我,我就幫他講話。
  平心靜氣想一想,官場有幾個長官有選擇的自由?
  可以選擇不幹嗎?
  當你身為上將,底下有多少部屬靠你吃飯!
  你的包袱有多大!你有選擇的自由嗎?更何況,服從是軍人的天職。只要陳水扁是人民選出來的總統,就是三軍統帥,就得服從。不要因為自己得不到,就講那種冠冕堂皇的大話。最起碼我評估自己──如果身處李傑的環境,我會跟他一樣。多為別人設身處地想一想。還是那句老話──不要瞧不起別人,不要批評別人,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你跟他相同的成長環境、受相同的教育、擁有相同的物質基礎,很可能,你會發現自己跟他一樣。
  永嘉艦艦長幹了兩年,因為沒有「三軍大學海軍參謀學院」(好長的名字,簡稱就兩個字:「參大」)的學資,以為海軍生涯到此結束。
  為什麼結束?
  沒有參大學資就沒有資格幹一級艦艦長。
  不幹一級艦艦長就不可能升將軍(現在制度亂了,陸戰隊出身都可以幹海軍總司令,已經沒有什麼是不可能)。那一年是我們年班具備考參大資格的最後一年。那年不考,以後便沒機會。然而,要我報名參加考試,背那麼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資料,什麼教戰守則、政治作戰要綱、孫子兵法……,如果背得下來,當初我也不會進海軍官校。
  我很慎重地考慮了幾天,最後決定不考。
  所幸,總司令保送我進入參大。而且,離開永嘉艦進入參大,中間只有短短的三個月,沒有一個單位願意要一個「過渡」的主管,更別說還要佔「上校缺」。
  幸運的是,人事署分配我到兵器處,「硬是」讓我佔了上校科長的職務。
  到了參大,次年元月一日順利晉升上校。領上掛著上校官階,坐在學生堆裡,好幾個陸軍教官看了深感意外。參大的學生不是少校就是中校。據我所知,海軍只有兩個人上參大時已經是上校,一個是我,另一個是現今國安會副祕書長,海軍備役中將李海東。
  讀參大時發生了一件事,可以說是我不太成熟,或是說我童心未泯──但看你從什麼角度看這件事。
  我們同學是參大的最高年班,平常在班上有領導作用。令人生氣的是,有一個同學喜愛晚上喝酒,甚至到了第二天上課還會發酒瘋,尤其是仗恃著學長的身分吆喝學弟──即使頻率很低,也令人咬牙切齒。我年紀大了,懶得管這些狗屁倒灶的事,只是心想:你別來惹我。有一天,班長在課堂上宣布什麼事,可能是吵到他的睡眠,他抬起頭對著那位老實的班長就是一陣破口大罵。
  我實在看不過去,出聲喝止他,他竟然轉而對我咆哮。
  我衝過去要揍他,偏偏課堂裡勸架的同學太多,兩個人只能隔空對罵。
  課後,他以為沒事了,沒想到回到寢室,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一路把他從室內打到室外。
  唉,想想自己也真無聊,都這年紀、這階級了,還打什麼人呢?
  當年還在參大讀書,海軍就謠傳我將會接任張騫艦首任艦長,甚至有學弟打電話到我這活動,希望能派任張騫艦的職務。
  我一句話就堵住他們的嘴巴:我不可能是張騫艦艦長!
  當然不可能。
  接艦官兵為了熟悉未來的工作,至少要在成軍之前六個月前往造船廠。可是,自我參大畢業到張騫艦成軍只有短短的兩個月,怎麼可能派任張騫艦首任艦長?
  聽我這麼分析,所有人都點頭同意。
  可是,我心裡也牽掛著這事,暗地關心起誰會派任張騫艦艦長。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那職務始終空懸著,我也才開始慢慢相信:哇,我可能真是張騫艦首任艦長。
  如果成真,那可是我終生的榮耀啊。
注意到那顆勇猛的飛彈嗎?
  就是士兵裝卸這種飛彈時,因操作不慎而砸裂一顆彈頭,害我被記了海軍生涯的第二個小過。
  發布我派任張騫艦艦長時,距離張騫艦成軍只有一個月。
  擔任張騫艦艦長是我海軍生涯最愉快的日子。
  為什麼愉快?
  我帶兵的方式非常特殊,在許多人眼中可能特殊到有點不負責。好比說,一上船我就跟副長交代:你就是艦長,把我想像成艦隊部長官──這個長官很討人厭,一天到晚都在艦上。
  我平常只有中餐和官員一道用餐。飯後問有什麼事?十之八、九都是沒事,我就會回房午睡。
  如果靠港,下午我打網球,一打就是三、四個小時。
  如果航行,我多半躺在艦長室看書,絕少待在駕駛台。
  我不准吼吼叫叫的管理方式。假如碰上,私底下一定警告。
  我從不在隊伍面前訓話。
  站在大太陽底下,誰有心情聽你講什麼?
  實在有話要講,我會運用會議──大家坐著,或是透過全艦廣播器。尤其在航行的時候,全艦官兵經常在廣播器中聽到:「大家注意,這是艦長講話……。」

  別以為所有艦長都是這麼幹。
  只有少數艦長會運用全艦廣播器講話。
  官兵對我聲音的熟悉度,可能超過我的面孔。
  我們艦上沒人逃亡、沒人打架、沒人抗命,全船和和氣氣,始終是艦隊部最「穩定」的一艘船。
  擔任張騫艦艦長的同時,我寫了第五本小說,也開始慎重考慮是否要退伍?一旦做了退伍的決定,我就提筆寫了封信給總司令李傑。
  可是,參大畢業有管制,幾年之內不能退伍(好像五年)。我只能請求調離艦職,改派到參大擔任老師。老師一直是我嚮往的工作,尤其是教導後進學弟。
  總司令特別利用到澎湖視導的機會召見我,婉言相勸幾句,見我心意已決、語氣篤定,也就沒再多說什麼。
  那一天我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可能佔我們一生對話總量的九成。
  後來我果然調到參大。還沒能適應參大的生活,甚至連第一堂課都還沒上,國防部就下了一道命令──針對參大管制而無法退伍的上校階軍官,只要服滿二十年就可退伍。
  我剛滿二十年。
  這道命令似乎是針對我而設計。
  國防部的命令才到總部,人事署副署長就打電話通知我。當天我連網球都沒打,火速到辦公室寫了退伍報告,晚上就放到院長的桌上。院長勸了幾天,熬不過我的堅持,只好批示同意。
  海軍幹了那麼久,艦長也當了,大部分人退伍時部屬或同仁會為他舉辦退伍歡送茶會。我上班的最後一天,幾乎沒有同事知道這是我在海軍的最後一天。我像平常一樣,沒有任何離情依 依的感覺,下午照常打球。臨下班前,院長忽然想起來了,拉著總教官以及一位和我非常要好的學弟作陪,四個人到外面吃了餐飯,算是為我海軍廿七年的生涯餞行。
  飯後,那位一輩子都是由我付錢請他吃飯的學弟(目前非常有名的戰略專家張競博士),今生第一次請我到夜店,幾個人喝了幾杯啤酒。酒後長官睡覺去了,我和學弟走在三軍大學的操場,四下寂靜,我有感而發道:「我走了,以後你在海軍要好自為之。」
  一句話,當場說得學弟哽咽起來,弄得我心裡也離情依依。
  我絕少規劃很久以後的事,也不太回想已經發生的事,總以掌握現在來期許自己。修改本文的過程中,反覆看了幾遍,可能是今生第一次有系統地回憶軍中的歲月。從這些回憶,忽然讓我看清了自己的特質。
  說「看清」倒也未必,但至少比以前看得清楚。
  至於我的特質,處在某些環境或許是優點,換了個環境可能就會變成缺點。
  我綜整歸納了一下,感覺自己有以下七點特質:

一、做事專一

  做事一定要抓重點,力量要集中才可能成功。
  舉個簡單的例子。
  要求員工做事遵守某個流程。假如流程只有四點,清楚地寫在一張小紙條上,成功的機率就很高;假如有七、八十點,寫成了一本小冊子,落實的可能性就很低;假如有三、四百點,寫成了一本書,員工連看的意願都沒有。
  重點越多,就是越沒重點。
  做事要抓重點,人生也要抓重點。
  好比說,面臨寫作與海軍生涯的選擇時,許多長官規勸我兩者兼顧,甚至有長官承諾我未來會調到「能夠兩者兼顧」的職務。有點讓人動心,但我心裡明白「力分勢弱」的道理。
  如果我全心全意打拚海軍的事業,未來當上海軍總司令,可說是祖墳都要冒青煙。
  如果我全心全意投入寫作,達到金庸一般的成就,那更是不虛此生。
  成就其中之一已難如登天,如何妄想兩者兼顧?
  兩者兼顧其實是兩者皆不顧。
  做事一定要專一,因為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有限。
  什麼都想要的人,通常什麼都得不到。
  或許我也沒有多麼專一,可是我一直期許自己專一、要求自己專一,天天叮嚀自己:「要專一、要專一……」──說久了會有催眠的效果。

二、有高度的發言欲望

  我是屬於「大砲」型的人物,很敢講話,也不怕講完話以後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後果。
  記得有一次參加艦隊部會議,臨進會場之前,某位同學(後來升至海軍副總司令,高天忠中將)拉了拉我衣袖,正色道:「麻煩你等下不要提意見;你沒意見,會議就能縮短一半的時間。」
  這話雖有點誇張,但距事實也不太遠。
  我不僅話多,還多半沒有經過審慎思考,脫口而出的話常講得讓我事後都懊惱不已。
  年紀慢慢大了,成熟了點,曉得沉默是金的道理。
  可是,道理歸道理,多話的個性卻很難改變。
  到後來只好逼迫自己:別人沒問我的意見,千萬不要講話。
  這一招比較有效,因為它是「一刀兩斷」,界線分明,沒有模糊的空間。
  然而,它的效果也只限於「沒人問我」。
  一旦被問到,通常我仍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不過,不管講什麼,我講的全是心裡話。
  我是不講則已,要講必講心裡認同的實話。
  假如實話會傷人,我會考慮不講;實話也可能是個錯誤,因為我的認知就是個錯誤;但我不會因為想討好一個人,而講出自己心裡完全不相信的美言。

三、處世樂觀

  樂觀不是絕對,而是一種比較。
  就比較的角度來看,我比大部分的人樂觀。
  很少有打擊能夠讓我難過很久,很少有挫折能夠讓我頹廢很久。
  高中聯考沒考上預期中的好學校,我大約難過了幾十分鐘,接著就告訴自己,反正原本也沒想要去讀高中,於是豁然開朗。
  退伍投身寫作,以為幾年之內就會發大財、成大名,沒想到小說寫了一本又一本,不可能成名發財的跡象也越來越明顯。到後來,連寫出來的成品是否能得到出版社青睞都沒把握,至於未來該怎麼辦則完全迷糊了。
  千萬不要說這個打擊不大。
  那時我才四十五、六歲,依當時的健康狀況恐怕還可以再活四、五十年。那麼長的日子,我要做什麼呢?
  還未退休的人可能很難體會──如果「忙碌」的痛苦是一,那麼閒下來,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痛苦是三、是五、是十。
  我總該做一些事情。
  做什麼事呢?
  繼續寫那些「永遠沒人看」的小說?
  不寫小說,我又能幹什麼?
  如此大的打擊,坦白講,我好像也處之泰然。最後索性告訴自己,就在家裡當一名家庭煮夫吧!於是開始動手做菜,讓家人每天吃我做的早餐、晚餐。如此這般過了兩年,老朋友才找我到公司幫忙成立教育訓練學校。一開始的時候我根本不想去,也自認無法適應那樣規律的生活。拒絕不了他再三請託,最後勉強同意先幫忙三個月,等學校一切都上軌道,最後還是要回家做我的家庭煮夫。
  就我的感覺,最可怕的人生是「無所事事」──整天閒在那裡窮晃蕩,感覺這世界「有你沒你」都一樣。
  可是,什麼是「有所事事」呢?
  一定要月入豐厚,最好還能一呼百諾,手中抓著巨大的權力?
  假如為一家人燒飯、做菜、洗衣,都能當成「有所事事」,人生的境界再糟,又能糟到什麼地步?
  以今天的我來說,日日在外奔波,金錢收入是豐厚了些,但和家人的相處卻少了許多許多。
  沒有絕對的好與壞,凡事都有兩面。當你沒有選擇,必須接受某一種處境,不妨逼迫自己只盯住那好的一面。

四、不太計較

  仔細想了想,我之所以算是樂觀的人,和我不太計較有絕對的關係。
  不太計較要從兩個方面來看:
  一、該得到的利益或榮譽,被別人搶了去。
  二、不屬於自己的工作或責任,推到了自己的頭上。
  在玉山艦時,我帶隊參加國軍運動大會,最後獲得團體總冠軍。消息傳來的那一刻,艦隊部長官承諾道:「最起碼會記你一大功!」
  結果別說是大功,連嘉獎都沒有,所有的長官事後似乎全忘了這回事。
  幹張騫艦艦長,有一次身穿白甲式軍服參加慶典,右胸別了三排勳章。走在路上碰到一位比我低三班的學弟,他胸前卻是六排勳章。
  某天參加D學長的退伍歡送茶會,主持長官誇讚D不忮不求,接著說D是如何的優秀,單單是一級艦艦長任內就拿到八枚勳獎。
  我擔任艦長的任期比D長,總共只拿到兩枚勳章。假如他不忮不求,一任艦長如何拿到八枚勳章?
  我不爭不搶,很多方面得到的確實比別人少。可是,由於我根本不計較,誰犯了會影響到我考績的錯誤,我也不會生氣。從某個角度看,我得到的「物質」比別人少,但愉快的心情,會不比別人多?
  任何事物都不要強求。勉強到手,付出的可能比得到的多,而且多半也維持不久。
  至於工作,我很少斤斤計較是不是該我做。
  有人教我做,通常我都會做,直到有一天我不想做了,就離開這個團體──徹徹底底地不做,而不是在那裡爭論某件事該不該我做。

五、臉皮薄

  這是我最大的缺點。
  我很早就確定自己絕不是拉保險、賣直銷的那塊料,因為我臉皮薄,只要被別人拒絕一次,就再也不會嘗試。
  做事如此,追女朋友更是如此。
  不管什麼場合,我這一生從不曾向陌生女孩搭訕。而只要女友提出分手的要求,不管當時是多麼愛她,也絕不出口辯解一句,鐵定站起來就走。
  也因為臉皮薄,我很少開口求人。
  我認識的朋友、長官,曾幾何時聽我開口向誰請託幫忙找一份工作、調個好職務、打個好考績、記個功獎?
  我開口求過的人保證屈指可數。請託幫忙的事,也多半是幫別人關說,而不是為自己

六、不服傳統

  我天生叛逆,什麼事都想證明自己與眾不同。例如,我順利晉升上校,派任張騫艦首任艦長,許多同學便說我人事後臺強硬、前途無量,也都相信我會在仕途上努力打拚。
  這時候,我心底就悄悄冒出一個聲音:你們越說我會好好幹,我就越是不幹給你們看!
  有一次聚餐,某位自認極其優秀的同學酒過三巡,帶著半醉的酒意悄聲告訴我:「將來同學第一批升將軍的,一定是你和我!」
  假如當年大家都說我不可能升將軍,可能今天我仍然待在軍中。
  由於不服從傳統,我最適合擔任那種沒有前例,需要創新的工作。
  叛逆帶來的另一個好處,是給予我寫小說的靈感。許多時候小說情節的安排,最基本的原則是:大家認為會這樣發展,我就偏偏要寫成那樣。後來也發現,寫創造性小說題材的作者,例如張大春、黃春明,小時候都是問題學生,也都帶有叛逆的傾向。
  創意來自於叛逆──這句話絕對可信。

七、吃軟不吃硬

  講一件事可以說明我的確是「吃軟不吃硬」。
  幼校加上官校七年,我抗命、頂撞學長的次數鐵定不低於二十次。可是,整整七年我沒有罰過、罵過一位學弟。
  假如我口舌木訥、個性內向,不處罰學弟或許有可能。偏偏我外向、好動、多辯,從不處罰學弟的原因是什麼?
  因為學弟碰上學長,都會表現出尊敬的態度。
  只要態度尊敬,我就不會為難他。
  我非常注重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即使當了艦長,對最基層的士兵也是非常尊重。反過來說,我也認為別人應該尊重我。對於那些抱著「吃定」部屬心態的長官,我會從骨子裡生出一種反抗的心理。
  我不容易相處,卻也不難相處。
  覺得我難以相處的人,通常都是長官,而且是作風強勢的長官。
  絕大部分的人……,尤其是我的部屬,會感覺我是客氣合理、寬以待人的好長官。

  很慶幸這輩子我這樣走了過來,變成今天的我。甚至,我能夠以一種自滿的心態,來描述今天的我。其實,這一路上我走得搖搖晃晃──好幾次幾乎走向歧途,也有好幾次幾乎跌倒。
  之所以「幾乎」沒有成真,一是命運使然(不是我想幹什麼,就能夠幹什麼);二是我清楚自己不是聖人,也從沒期望自己成為聖人。
  每當可能受到誘惑,我盡可能逼迫自己連那道門都不要跨入,而不是跨入那道門以後再約束自己的行為。
  看不到誘惑就不會受到誘惑──這道理再簡明不過。
  最後,對於海軍的長官和同學,我要致謝也要致歉。
  謝謝你們的照顧。尤其是官校大隊長董鵬飛、第一任艦長鄭南泉,還有最後五年對我百般照顧的李傑。
  假如我在海軍有什麼成就,他們三位當居第一功。
  倘若把感謝的程度放寬一級,最起碼還可以再加上十個名字。
  果真如此,會不會有點矯情?
  算了,所有自認我該感謝的長官同仁們,你們都在這十個名字之中。
  至於致歉,實在是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和大家相聚。
  我本身就習慣孤獨,家又住在「不南不北」的桃園,退伍以後選擇「永無下班時間」的寫作行業,因而很難抽出時間和大家相聚。尤其是年紀大了以後害怕喝酒。一旦酒醉,至少是二十四個小時痛不欲生。偏偏我又是有膽無量的個性,老友長官聚在一起,不單大杯大杯喝酒,菸也是一根接著一根,然後要用兩、三天的時間才能恢復。
  雖然無法常相聚,退伍至今,海軍仍常出現在我的夢裡。
  不是當艦長時撞船──嚇得驚醒過來,就是收到回役命令,急著找適合現在發福身材的制服。幾天前上網搜尋寫作資料,意外在You Tube看到民國八十年國慶閱兵錄影民國八十年國慶 閱兵錄影。當我目睹海軍官校閱兵連整齊的隊伍,聽到那嘹亮的口令,剎那間熱血沸騰、潸然淚下。
  不管當年投身軍旅的原因是什麼,我一丁點兒都不懷疑──這一生對我影響最大、最讓我深深懷念的,必然是海軍!
感謝分享。
我的第一本軍事小說[武嚇台灣]就是黃河的作品,當中在反潛作戰的那一段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呀~
evil_dick2 wrote:
感謝分享。我的第一...(恕刪)


我也是透過那部小說才了解了許多海軍的作戰故事! 可惜他沒寫更多本關於海軍的故事!
原文網址: 南海風雲(九)東沙島駐軍的故事之一 | ETtoday軍武 | ETtoday新聞雲 https://www.ettoday.net/news/20180810/1228479.htm#ixzz5UHTzlq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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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海軍、還是陸戰隊官兵,只要聽到「兩四洞(240)」,那代表的就是要執行「東沙島」運補或換防任務,因為這個目前中華民國主權所及次遠的海上孤島,從海軍左營軍港出發,航向是240、航程240浬及需要航行24小時;而始自清朝東沙島駐軍,歷經日商佔島、二戰日軍進據、陸戰隊戍守到海巡署駐防,「同島一命」、「與陣地共存亡」是守軍唯一信念。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日軍進犯東沙島,當時守島觀象台長李景杭和官兵30多人戰鬥後被俘,李景杭自愧守土無力,數度自裁,因日軍看管嚴格無法如願,被俘官兵被運至高雄、花蓮等地看管及服勞役,受盡酷刑,後被運送至廣東省惠平縣釋放,經海軍派人接回上海,抗戰勝利後,海軍為紀念抗日英勇犧牲的東沙島官兵,在島上豎立「東沙陣亡官兵紀念碑」。

1946年9月12日,海軍中程艦運送海軍觀象台及陸軍整編64師159旅一個步兵排,首先進駐東沙島;1961年10月後由陸戰隊警衛1、2營輪流一個警衛營(欠)接手防務,其中一個連戍守南沙太平島,第一任指揮官伍光勛上校任期3年多;1973年才改由陸戰步兵營負責防衛任務。

東沙守備區指揮部主要由陸戰隊派任上校指揮官,海軍派任中校副指揮官,編成人員包括政戰主任及政戰、人事、情報、作戰、後勤、補給、行政等幕僚軍官組成,另有海軍氣象台、雷達站、通訊隊(電台)、軍郵局、空軍地勤分隊、軍情局東沙工作站及東光醫院;武器除步兵營建制武器外,主要地區裝備包括90砲、75山砲、81迫擊砲、40防空高砲及M24戰車;最具軍事戰略價值的是東沙機場跑道。

其中特殊的是情報局東沙工作站,組長編階與指揮官一樣是「上校」,他們多穿著便服,早期出海蒐集情報,後期是負責偵搜、監聽大陸南方及南海地區的無線電訊,加以破譯、分析提供國防部運用及分享美軍情報單位;這組人平常少與駐軍官兵往來,言行低調,營舍警衛森嚴,神秘兮兮常引發官兵好奇,連後勤補給也有另外管道,成為東沙駐軍化外單位。

東沙島的行政後勤,是由陸戰隊司令部及海軍第一軍區、後勤司令部的油料、彈藥、經理、補給庫負責支援,早期每半年運補一次,隨海軍船艦數量陸續增加,運補時程縮短為每季一次,後再增為每兩個月一次;因東沙島航道水淺,1980年代以前都依賴海軍美字號、合字號通用小艇實施運補,美字號是中型戰車登陸艦,在海軍算是三級艦,艦長編階少校,東沙島運補通常由美珍、美平、美頌、美樂四艘艦負責,每次可以載運各項物資210噸。

先前空軍C-119運輸機是擔負長官視察或傷(病)患緊急後送醫療任務,曾經有空軍士兵腹痛就醫,初步檢查未診斷出是盲腸炎,病情加劇後申請緊急後送;也有因火砲射擊時,砲彈破片超出彈著區,傷及域外士兵,專機後送;另有士兵燒傷,因東光醫院無法治療大面積燒傷,只能專機緊急後送,因此,島上官兵對老母雞C-119的蒞島,多抱持敬謝不敏心態;該型機除役後,現行C-130力士型運輸機每月空運一次,並開通民航高雄至東沙島每週一航次。


守島官兵以1年為期,上島官兵役期必須還有1年2個月以上,可以打報告續留東沙島,從早期的團進團出一起換防,隨交通運輸便利及部隊個人輪調制度實施,駐島官兵替補稱為「瓜代」,是指新任人員未報到就位,原任者不能提前離開東沙島,其實,這也是國軍本、外島人員輪調、換防的長期慣例,也就是官兵的職務派遣,因外島有戰情考量,必須以外(離)島優先。

陸戰隊戍守東沙島逾半世紀後,1999年11月,國防部長唐飛宣布東沙島撤軍,防務從海軍陸戰隊移編海岸巡防司令部,並成立海巡部南巡部東沙指揮部,2000年2月移編為海巡署岸巡總局南沙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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