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6日，比亞迪位於巴西卡馬薩裡的汽車工廠正在興建中。 （Eraldo Peres/AP）
電動車製造商比亞迪被譽為巴西一座經濟大蕭條城市的就業創造者。隨後，當局開始調查一條看似不太可能的線索。
2026年3月14日
23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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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特倫斯‧麥考伊和 基督牧羊人
巴西卡馬薩裡—科羅拉多路從來都不是條熱鬧非凡的街道。它位於這座默默無聞的巴西小城貧困的邊緣地帶，除了一個小型芭蕾舞學校、幾叢被烈日炙烤的灌木和一排隱藏在破敗圍牆後的簡陋房屋外，幾乎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直到2024年5月的某一天，丹妮拉·德·奧利維拉打開她的鐵門，聽到街對面傳來一陣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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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名中國男子正從一輛巴士上下來，走進路盡頭兩棟矮矮的兩層樓房。奧利維拉猜測這些人是要開會，很快就會離開。她曾進去過那兩棟漆成深綠色的建築，知道它們根本容不下所有人。
但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奧利維拉很快意識到她的新鄰居——56 名不會說葡萄牙語的中國流動勞工——將在這裡定居。
幾週過去了，奧利維拉的好奇心越來越強。他們的食物是在車庫裡一個臨時搭建的廚房裡準備的，裡面堆滿了工業廢料，老鼠患成災，而且他們似乎從不做任何娛樂活動。他們除了工作什麼都不做。
“一周七天，”35歲的奧利維拉回憶道，“從週日到週日。我從沒見過有人休息一天。”
他們每天黎明即出發，直到黃昏才回來。其餘時間，他們都在幫助全球最大的電動車製造商——中國比亞迪——建造拉丁美洲最大的電動車工廠。這座工廠位於卡馬薩里市的亨利·福特大道，建在福特汽車公司曾經的廠址上，代表中國為掌控未來汽車製造業而進行的最大膽的嘗試之一。
這也反映了中國在南美的崛起和美國影響力的下降。根據世界貿易組織統計，中國已取代美國成為南美洲最大的貿易夥伴，雙邊貿易額從2000年的80億美元增加到2024年的3,650億美元以上。南美洲最大的港口之一——秘魯昌凱港——就是由中國資金建造的。中國資金正在為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建造地鐵線路，並推動亞馬遜雨林的水力發電革命。如今，中國標誌性的汽車製造商憑藉在巴西的快速擴張，在全球銷量上超越了特斯拉。
註：《華盛頓郵報》對這張圖片進行了修改，以保護照片中人物的身份。巴西調查人員表示，比亞迪建築工地上許多中國勞工被過度壓榨，導致工地環境危險，事故頻繁發生。 （巴西勞動和就業部）
2024年12月的一個晚上，一大隊政府車輛駛入科羅拉多路。聯邦警察在工人們的宿舍周圍拉起了警戒線。政府調查人員迅速進入宿舍，眼前的景象令他們震驚不已。
中國男子幾乎佔據了每一寸空間。大多數人沒有床墊睡覺。垃圾遍地。食物堆放在地上。政府檢查人員報告說，在其中一棟建築裡，31名工人共用一個衛生間；衛生間內壁「積滿了污泥」。
檢查人員得出結論，這遠遠超出了違反勞動法的範疇。他們寫道，比亞迪在美洲建造其標誌性工廠時招募的工人，被迫處於類似「奴隸制」的境地。
《華盛頓郵報》查閱了巴西和中國超過5000頁的法院記錄，並採訪了41位直接了解此案和勞工狀況的人士，其中包括巴西調查人員、比亞迪公司前任和現任員工，以及從中國農村來這裡尋求機會的工人。他們的報導揭示了中國一項影響深遠的國際計畫如何演變成一場圍繞工人權利和人類尊嚴的地緣政治衝突。
參與該計畫的中國公司否認了奴役指控，並認為這些指控缺乏文化敏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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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糾紛讓人們得以罕見地窺見中國企業在偏遠地區對移工施加的種種勞工剝削。倡議者和學者指出，這些剝削通常因執法不力、企業保密、文化誤解、錯綜複雜的僱用結構以及對北京日益增長的權力的恐懼而被掩蓋。根據倡導者估計，數十萬中國勞工在海外辛勤工作以實現中國的全球雄心壯志時遭受了虐待。但在去年12月卡馬薩裡郊區的突襲搜查之前，很少有人向當地調查人員提及此事。
勞工們被遣返回中國。科羅拉多路恢復了平靜。
比亞迪電動車將於2025年4月從中國運往巴西。 （法新社/蓋蒂圖片社）
“系統性詐欺”
5 月，經過巴西歷史上最複雜、最具政治敏感性的調查之一，巴西公共勞工部指控巴西比亞迪汽車及其兩家中國勞務承包商——中國錦江建設巴西公司和巴西泰克蒙塔智能裝備公司——「販運」體力勞動者進入巴西，並使他們處於「類似於奴隸制的條件」下——巴西法律將其定義為強迫勞動、行動自由受限和「有辱人格」的人格條件。
在民事訴訟中，當局指控比亞迪及其合作夥伴以高薪為誘餌，欺騙了220名弱勢勞工——其中一些是文盲。隨後，他們被迫從事無法逃脫的艱苦勞動。檢方稱，許多人的護照被沒收，大部分承諾的薪水也被剋扣。檢方還稱，在夜間，他們被鎖在骯髒不堪的宿舍裡，有時還有武裝警衛巡邏。
該部門尋求 4,900 萬美元的賠償，用於補償工人並改善勞動條件和社會福利。
「該公司實施了蓄意且系統性的欺詐行為，」勞動監察員在一份訴訟前的處罰報告中寫道。他們稱之為「對人類尊嚴原則的公然踐踏」。
比亞迪中國總部和訴訟中提到的兩家承包商都沒有回應《華盛頓郵報》提出的一系列詳細問題。
這些公司公開否認了這些指控，並帶有民族主義憤慨的色彩，將責任歸咎於誤譯和不明身份的勢力陰謀阻撓中國的崛起。
「我們親眼目睹了某些外部勢力如何惡意勾結，蓄意誹謗我們，企圖抹黑中國品牌、抹黑中國，破壞中巴友誼，」比亞迪公關總監李雲飛於2024年底在中國社交媒體平台微博上寫道。 “我相信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到發生了什麼。”
被當局解救的大部分工人所在的建築巨頭錦江集團在微博上表示，這些指控是「文化差異」、「帶有偏見的」提問以及翻譯「歪曲」造成的。該公司在聲明中稱：「所謂錦江工人被當作『奴隸』對待以及被『解救』的說法完全不符合事實。」承包商泰克蒙塔公司尚未就此事發表公開評論。
12月下旬，勞動部與涉事公司達成協議，共同努力撤銷訴訟。被告同意採取整改措施，並支付共750萬美元的賠償金——其中一半支付給據稱遭受虐待的工人，另一半撥入勞動部指定的基金。聯邦檢察官表示，比亞迪將作為其勞務派遣公司支付款項的擔保人，但根據協議，比亞迪無需承認自身存在過錯。
比亞迪巴西公司的公關人員馬庫斯·皮勞告訴《華盛頓郵報》：“雙方已經達成協議，我們認為此事已經結束。”
卡馬薩裡的比亞迪和福特經銷店。 （埃拉多·佩雷斯/美聯社）
福特退出
2021年初，福特汽車位於卡馬薩里工廠的工人充滿樂觀。他們的雇主是巴西歷史最悠久、最知名的美國汽車製造商。福特在巴西已有102年的歷史，期間建造了四家汽車工廠，生產了數百萬輛汽車，甚至還在亞馬遜雨林有過一段短暫而災難性的插曲——亨利·福特曾試圖在那裡打造一個橡膠種植園烏托邦。
當時，該公司正準備對其廣受歡迎的 EcoSport 進行升級，這款車在卡馬薩裡製造，並已成為整個南美洲的暢銷車型。
因此，當1月接到福特高階主管團隊的線上會議邀請時，身為該市強大的金屬工人工會主席的胡利奧·邦芬並沒有特別擔心。然而，沒多久，他就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會議氣氛沉重得像葬禮。
他給一位同事發短信說：“我認為福特要撤出巴西了。”
當高層證實了他的預感，並將責任歸咎於冠狀病毒大流行和「不利的經濟環境」時，邦芬想著他的城市將面臨一場「可怕的危機」。
這家汽車製造商於2001年進駐卡馬薩裡，對於巴西貧困的東北部地區而言，這無疑是一項歷史性的成就。此前，卡馬薩裡一直被視為巴伊亞州首府薩爾瓦多郊區一個偏僻落後的省會城市，如今它的到來標誌著這座城市的新篇章。不久之後，其他汽車製造商也紛紛湧入。卡馬薩裡的人口翻了一番，達到約30萬人，其中1.2萬人直接或間接受受僱於福特公司。卡馬薩裡也因此成為該地區最富裕的城市之一，擁有大型購物中心和繁榮的夜生活。
2021年1月12日，福特汽車工人在卡馬薩裡的福特工廠外舉行抗議活動。該公司以新冠疫情帶來的經濟衝擊為由，關閉了該工廠。 （圖片來源：Rafael Martins/AFP／Getty Images）
福特的離職威脅到了這一切。大規模裁員震動了整個市政當局。官員表示，稅收減少了2500萬美元。商店、私立學校和診所紛紛關閉。據估計，光是卡馬薩里市就有約6萬名工人受影響。
「我們需要組成一個代表團，」邦芬回憶當時的想法。
他很快就與其他當地商界和政界領袖一同前往巴西利亞。他們的任務很簡單：找另一家汽車製造商來取代福特。他們開始走訪各國大使館──印度、韓國、日本，最後是中國。
代表團決定不去拜訪美國大使館。邦芬說，這似乎是在浪費時間。他認為美國已經停止擴張了。
他說：“現在對巴西和南美市場感興趣的是亞洲汽車製造商。”
2023年7月，比亞迪達成協議，同意接手福特工廠，並斥資6.2億美元在此興建規模龐大的三廠綜合體。這家由中國化學家王傳福於1995年創立的公司，最初是一家電池製造商，後來憑藉其精湛的工程技術和數十億美元的政府補貼，迅速崛起為領先的電動車製造商。其經濟型車型——由於高關稅而無法在美國高速公路上銷售——卻馳騁在從曼谷到特拉維夫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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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該公司雄心勃勃地想要走向全球，但在亞洲以外的地方，它還沒有一家乘用車工廠。
卡馬薩裡將是第一個。
2月3日，比亞迪工廠施工現場。 （拉斐爾馬丁斯/路透社）
外來勞動力
比亞迪宣布選擇卡馬薩裡作為其進軍美洲的跳板後，巴西州和聯邦政府官員欣喜不已，並承諾將全力支持比亞迪實現其雄心壯志。作為回報，這家中國公司承諾將就業機會帶回卡馬薩裡，並在其龐大項目的建設過程中「優先」與當地企業合作。
「我們希望從今年開始僱用當地勞動力，」比亞迪巴西總裁泰勒李在2023年7月表示。
但比亞迪並沒有選擇合作，而是求助於許多中國建築公司。名單中包括其長期合作夥伴錦江建設集團。根據兩家公司及中國官方媒體報道，自2017年以來，比亞迪已十餘次聘請錦江建設集團，在中國各地數十個地點參與興建電動車廠、再生能源電池工廠和比亞迪單軌列車。
2025年10月9日
法院記錄顯示，中國工人曾多次起訴晉江集團，指控其工作環境不安全且拖欠工資。許多工人敗訴，並非因為他們無法提供證據，而是因為他們無法證明自己為晉江集團工作。勞工權益倡議者表示，在中國建築業，使用模糊不清的分包商現象十分普遍，使得企業可以逃避責任。
「很多工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合法雇主是誰，」總部位於紐約的非營利組織「中國勞工觀察」創始人李強表示。他的團隊最近採訪了50名在匈牙利比亞迪工廠工作的晉江工人。該組織在一封致當地政府的信中（該信已分享給《華盛頓郵報》）指出，存在“明顯的強迫勞動跡象”，包括每天工作12小時，以及只有在下雨時才允許休息。
巴西當局在工地發現了100多本屬於中國勞工的護照，這些護照被鎖在工地上。 （巴西勞動和就業部）
根據巴西法院記錄和採訪，比亞迪在巴西的計畫中再次動用了其工頭和勞務仲介網絡。他們的目標是中國一些最貧困的地區，例如位於陝西平原、擁有320萬人口的漢中市。漢中市常年籠罩在霧霾之中，近年來受到中國經濟衰退的嚴重衝擊。近一半的勞動年齡人口已經離開家鄉，到其他地方尋找工作。
在漢中，招募人員找到了兩位相識多年的好友。一位是37歲的王剛，他面容嚴肅，留著寸頭。另一位是37歲的李曉傑，他的髮線已經開始後移。兩人都接受了《華盛頓郵報》的專訪，罕見地詳細講述了他們的經歷。
王先生說他急需用錢。中國的房地產市場已經降溫，建築工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難找，而且收入似乎也越來越低。他從未在國外工作過，但為了養活年幼的女兒，他說他別無選擇，只能賭一把晉江和比亞迪的工作機會。
李曾在國外工作過，他相信這份工作機會正如廣告宣傳的那樣：「公司和工頭都沒告訴我們任何風險，」他回憶道。 “我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的適應能力很強。”
據他們說，晉江的工頭承諾每月支付2,800多美元，遠高於他們在國內的收入。工頭還告訴他們，幾乎所有費用都包含在內：簽證、機票、住宿和食物。 2024年初，這群朋友和數百名來自中國各地的移工一起前往機場，準備前往巴西東北部。
“我必須繼續克服困難，”一位工人在社交媒體上寫道，然後重複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關於個人犧牲重要性的著名語錄：“堅持就是勝利。”
去年12月，在卡馬薩裡比亞迪工廠工地外，建築工人舉行抗議活動，指控中方管理階層施加虐待和非人道待遇。 （特倫斯·麥考伊/《華盛頓郵報》）
“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王和李抵達的巴西，正因其臭名昭著的奴隸制歷史而努力，並制定了發展中國家中最強有力的勞動保護法。巴西於1888年成為美洲最後一個廢除奴隸制的國家，如今，巴西大力資助反奴隸制執法，每年發布「黑名單」以譴責違法者，並積極與跨國公司抗爭。 2003年，巴西擴大了奴隸制的定義，將「有辱人格」的工作條件納入其中，從而確立了工作場所的人格尊嚴權。
根據六名比亞迪和錦江的巴西籍員工透露，2024年全年，約500名中國勞工陸續湧入福特廢棄的廠區，在場的少數巴西工人開始感到越來越不安。由於擔心遭到報復，多數受訪者要求匿名。他們的說法大多得到了《華盛頓郵報》查閱的照片或影片的證實。
沒有一個巴西人見過像中國人這樣工作的工人。他們經常凌晨五點左右就到——「遠早於傳統的上班時間，」一位比亞迪員工說——擠在狹小的汽車裡，有些工人甚至被塞進了後備箱。在工作中，他們承擔著巴西工人難以置信的風險，例如在沒有任何安全防護的情況下冒險攀爬高空，或是在重型機械附近危險作業。 「他們好像一點都不怕危險，」一位工人說。有些人甚至只穿戴少量防護裝備，光著腳到處走動。
「我看到有些人只穿著內褲工作，」一位工人回憶道。 “就穿著內褲。 ”
三名巴西人稱目睹中國老闆毆打下屬。 《華盛頓郵報》查閱的影片顯示，一名工頭猛踢一名躺在地上的工人手中的瓶子。記者聯繫到工頭，他表示，這名工人是在發生爭執後故意躺倒的。
根據《華盛頓郵報》報道，巴西的工人們告訴記者，在酷熱中辛勤工作的工人已經筋疲力盡，瀕臨倒下。盧齊納爾瓦·達·康塞桑·桑托斯說，有一天，她看到好幾個人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試圖透過谷歌翻譯與他們溝通。
「我問他們，『你們累嗎？』」她說。 “他們說，’當然累了，我們從週日一直工作到週日。我們必須來。’”
巴西建築工人反映，他們經常看到中國勞工因過度勞累而癱倒在工地上休息。 （巴西勞動和就業部）
據勞動監察部門稱，2024年12月1日，金屬工人潘高（音譯）在一次事故中手部被壓碎，一根手指被截肢。同一天，另一名工人吳磊（音譯）左腿骨折，為開放性骨折。幾天后，一名木匠唐發強（音譯）在使用電鋸時發生意外，導致右手完全喪失功能。他後來告訴調查人員，自己當時過度勞累。 《南華早報》未能聯繫到受傷者。
李告訴《華盛頓郵報》，工人們受到的待遇很大程度取決於運氣和工頭的意願。有些工頭很寬容，有些則很殘暴。他的朋友王說，他的工頭就屬於後者。這名工人覺得自己被欺騙和困住了。王說，巴西籍和中國籍的管理人員在行為上有顯著差異。
他說：“那些沒有把中國人當人看的，正是中國人自己。”
兩名比亞迪巴西員工表示，他們擔心工人在工作中可能喪命，於是秘密展開了對勞動條件的調查。 「我回家後哭了起來，」其中一人回憶道。這兩名員工表示，他們曾多次透過報告、電子郵件和會議等方式，向比亞迪巴西的高層領導發出警告，不僅指出了安全隱患，還指出了公司在巴西面臨的法律風險——在巴西，管理人員若嚴重違反勞動法，可能被判入獄。兩人都回憶起對方的回應如出一轍。
「他們說，『別擔心，盧拉總統和我們站在一起，政府和我們站在一起，』」其中一人說。 “我說，’但我們這裡有法律。’”
盧拉的辦公室告訴《華盛頓郵報》，巴西政府致力於「保障移民的人權、遵守國家法律、維護勞動權利以及嚴格監督勞動條件」。
一位巴西木匠回憶說，他滿懷信心地來到工地。他在巴西的道路上隨處可見比亞迪的汽車，因此他期待比亞迪的營運也能與其全球地位相匹配。然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
他說他告訴同事們：“這就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2025 年 3 月 6 日，卡馬薩裡正在興建的比亞迪工廠外的保全人員。 （埃拉多·佩雷斯/美聯社）
調查
2024年底，巴西公共勞動部的一名檢察官在審查舉報熱線訊息時，偶然發現一條措辭簡短的訊息，指控比亞迪工地上的中國工人遭受「有辱人格」的工作條件。據幾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聯邦檢察官稱，起初，聯邦檢察官認為這項舉報牽強附會。由於比亞迪計畫牽涉到許多政治利益，在他們看來，這個計畫極易成為假訊息傳播的目標。
「我們必須謹慎行事，」另一位檢察官回憶道。
該部派出一個小隊前往工地，聯邦警察隨行。通常情況下，這類隊伍可以順利進入工作場所。但令帶隊檢察官驚訝的是，比亞迪試圖阻止他們進入。雙方對峙數小時後，調查人員才被允許進入。
那時，工地已經空無一人。他們原本以為會有數百名工人，結果只遇到了寥寥幾個巴西承包商，這些承包商似乎也同樣一臉茫然。這些人說，中國工人幾乎從不休息。
據後續報道，其中一名巴西工人安德森·索薩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很緊張，他們根本停不下來。”
由於失去了突襲優勢，並懷疑比亞迪事先得到了政府內部人士的通風報信，勞工部奴隸勞動司全國協調員盧西亞諾·阿拉岡感到絕望。調查已經失敗。
他回憶當時的想法：“我們會組建團隊，做好盡職調查。但我們什麼也找不到，對吧？”
相反，在 2024 年 12 月期間，該專門工作組查明了數十起勞動違法行為，採訪了至少 43 名中國工人，檢查了 6 個住房設施，搜查了工地，並揭露了調查人員在後續報告中所描述的「旨在系統性侵犯工人權利的計劃的構建和實施」。
根據法庭文件描述，這起涉嫌詐騙案始於中國。招聘廣告和工頭們做出虛假的高薪承諾——通常超過每月1700美元——而且往往沒有書面承諾。在巴西邊境，比亞迪公司為工人提供簽證，簽證上錯誤地將他們列為專業技術人員而非體力勞動者。據稱，這起詐騙案最終在卡馬薩里市各處破敗不堪的臨時住所達到頂峰，工人們被成群結隊地塞進這些簡陋的棚屋裡。
註：《華盛頓郵報》對這張圖片進行了修改，以保護照片中人物的身份。巴西勞工檢察官去年指控，數百名從世界各地被帶到巴西為比亞迪汽車公司建造大型工廠的中國移民工人，被困在類似奴隸制的惡劣環境中。 （巴西勞工和就業部）
他們不會說葡萄牙語。調查人員發現，他們的許多護照都被鎖在工地抽屜裡。檢察官稱，他們的大部分工資——大約只有承諾工資的一半——都存入了中國，而不是巴西。據調查人員稱，一些住房大樓還配備了武裝警衛巡邏。
工人張永剛告訴仲介，他「如果可以的話，今天就想離開」。另一名工人說，他離開宿舍只是為了「工作，從不做其他事」。一名名叫劉佔峰的工人說，他被警告要待在原地，「白天、晚上、週末都不能走」。
王和李說，他們先被安排在一家骯髒的旅館裡，然後被轉移到較遠的住處，在那裡他們要和二三十人擠在一個房間裡。床位不夠，所以有些人睡在地板上，有些人睡在廚房。
王補充說：“我們根本吃不飽飯，每天都餓著肚子。”
調查人員報告稱，科羅拉多路一帶的條件最為惡劣。 33歲的辛蒂婭·門德斯·羅莎（Cintia Mendes Rosa）告訴《華盛頓郵報》，她家以每月1200美元的價格將兩棟樓房租給了錦江公司，她事先並不知道那裡會住下多少工人。她私下認為，這些房子最多只能住十幾個人，而不是56個人。門德斯說，她曾聯繫錦江公司，提出可以提供另一棟樓房來「安置」這些工人，但一直沒有收到回覆。
“我們當時很擔心，”她說，“擔心罰款，也擔心鄰居。”
奧利維拉是當地居民，她幾個月來一直關注著這場風波。她說，科羅拉多路一夜之間就變了樣，變成了一片“橙色的海洋”，那是工人們建築帽的顏色。
「我當時想，『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她說。 “我當時就覺得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我以為他們喜歡住在小地方。”
2月3日，比亞迪汽車在卡馬薩里工廠生產線上行駛。 （拉斐爾馬丁斯/路透社）
未來
據勞動部稱，這些勞工已被「營救」並送回中國。隨後，比亞迪和晉江集團在社群媒體上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反駁活動。兩家公司表示，勞動部的說法不僅不實，而且是嚴重的冒犯。
晉江集團稱這些指控侵犯了人權，嚴重損害了中國人民的尊嚴。該公司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段視頻，影片中顯示的據稱是比亞迪工地的工人。
一名男子宣讀了一份聯合聲明，聲明稱他們的工資和自由都沒有被扣留。他們的護照沒有被沒收，而是被保管起來用於辦理巴西身分證。
聲明中說：“我們必須親自向媒體說明真實情況。我們願意在媒體採訪中表達我們的觀點。”
《南華早報》聯繫了48名曾在比亞迪工地為晉江公司工作的工人。其中3人同意講述他們的經歷。其餘人員不是拒絕置評，就是稱醜聞是誤會，就是沒有回應。
中國勞工權益監督機構負責人李強認為，他們的沉默情有可原。他說，幾乎不可能說服已經回國的勞工公開反對實力雄厚的企業。 “警察會來找他們，”他說，“現在這關乎國家形象。”
10月9日，在巴西，這一景像似乎已基本恢復：數百人湧入位於卡馬薩裡（Camaçari）如今的比亞迪大道（BYD Avenue）上的一個裝配車間。值得慶祝的事情有很多。其中一家工廠已經投產，據估計已有1400名員工在此工作。正在組裝的經濟型電動車Dolphin Mini似乎有望成為下一代EcoSport。比亞迪迅速成為巴西最受歡迎的電動車製造商，光是2025年就售出了超過11萬輛混合動力和電動車。該公司表示，已將該工廠的產量目標提高了一倍，並將目光投向整個地區的國際市場。
在盧拉、副總統傑拉爾多·阿爾克明和比亞迪執行長王傳福出席的慶祝活動中，各國政要舉杯慶祝兩國合資企業的成功。
王傳福說：“巴西和中國聯繫非常緊密。”
比亞迪汽車工廠。 （拉斐爾馬丁斯/路透社）
盧拉在演講中提到了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對巴西商品徵收的關稅——其中大部分已於11月被美國取消——並表示他認為習近平是朋友，“因為我們把彼此視為全球南方兩個重要的國家，我們不會允許任何人干涉我們的內政。”
「上帝永遠是對的，即使當下令人困惑，」盧拉繼續說道，並引用了一句巴西諺語。 “福特離開了我們。但這意味著比亞迪來了。”
沒有人提及勞動部與比亞迪之間的法律糾紛，也沒有人提及正在進行的調解談判。沒有人提及中國勞工的命運，他們中的許多人最終去了海外打工——王和李就是其中兩位。
然而，工廠裡日益緊張的局勢卻無人提及。在工廠裡，巴西工人在中國管理階層的領導下辛勤工作，他們對惡劣的勞動條件怨聲載道。這些不滿最終在12月引發了為期八天的抗議活動，導致生產停滯，並暴露出工地上各種物資匱乏的問題，包括飲用水和移動廁所。
「我們不是動物，」37歲的工人馬科斯·維尼修斯·費雷拉在12月的抗議活動中說。 “我們希望被當作人來對待。”
但在大會堂內，領導人正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開始，他們承諾這個新時代將繁榮昌盛，永續發展。
比亞迪執行長表示：“未來是電動的，未來屬於我們所有人。”
台北的 Rudy Lu、首爾的 Lyric Li、巴西利亞的 Marina Dias 和聖保羅的 André Uzêda 對這份報告做出了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