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綠痕初綻的同學會
作者:闕恆遠
台北市東區的一家高檔私廚包廂內,空氣裡瀰漫著精緻法式料理的松露香氣與濃郁的紅酒味。
今晚是舒玟妤的大學同學聚會。
兩週前,舒玟妤早就拉著闕恆遠的手,語氣撒嬌地說這次聚會來的都是她大學時期最要好的閨密和同學,說什麼也要帶他這個結婚不到一年的老公出席,好讓大家見見面。
而此時的闕恆遠坐在位子上,嘴角掛著一絲得體而禮貌的微笑。
他生得一張帥氣的臉型,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一種沉穩而內斂的氣質,即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也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俊朗。
坐在他身邊的舒玟妤,同樣擁有絕美臉蛋,此時正與桌上的老同學們談校風生。
酒精在包廂內催化著氣氛,喧鬧聲漸漸拔高,就在這時,舒玟妤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螢幕畫面上顯示著一串沒有名字的室內電話號碼。
舒玟妤看了一眼螢幕,原本盈滿笑意的精緻臉龐上,神色突然閃過一絲極其不自然的神色,眼神甚至有些慌亂地往旁邊撇了一下,她有些急促地拿著手機站起身來,對著身邊的闕恆遠交代。
「老公,」
「我先出去接個電話,」
「很快回來。」
說完,舒玟妤便抱著皮包,步伐顯得有些匆忙地拉開包廂沉重的木門走了出去。
隨著包廂門關上,原本熱絡的餐桌上,氣氛似乎微妙地變了一下,坐在隔壁桌的連昊成,此時滿身酒氣地站了起來。
連昊成今天穿得西裝革履,但領口已經扯開,整個人顯得有些輕浮,他搖搖晃晃地走到舒玟妤原本的空位旁,卻沒有坐下,反而是突然伸出雙臂,從後面一把狠狠抱住了剛接完電話走回包廂門口的舒玟妤的腰。
不,正確來說,是舒玟妤才剛走到門口,連昊成卻像是借著酒裝瘋一般,直接在眾人面前大聲嚷嚷。
「玟妤,」
「我當初真的不應該跟妳分手的。」
連昊成抱得極緊,整個人幾乎貼在舒玟妤的背上,眼神迷離卻帶著一種宣示主權般的狂妄,呵呵笑了兩聲。
「要是當時我們沒分開,」
「以我們那時候的恩愛程度,」
「現在孩子應該都三四歲了吧。」
包廂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秒。
連昊成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裝作一臉驚訝地回過頭,對著坐在原位的闕恆遠挑了挑眉。
「哎呀,」
「我都忘記妳老公坐在這裡了。」
連昊成此時放開了舒玟妤的腰,但卻又順手摟住了舒玟妤的肩膀,半開玩笑半挑釁地對著闕恆遠笑了笑。
「妹夫,」
「你可能不知道我們以前交往過吧。」
舒玟妤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神裡滿是驚慌,她連忙轉過頭對著闕恆遠喊道。
「老公,」
「連昊成他喝醉了,」
「你別聽他亂說,」
「他剛離婚而已心情不好,」
「才在這裡發酒瘋。」
說著,舒玟妤一隻手輕輕推開連昊成擱在她肩膀上的手臂,然而連昊成卻像是黏上去一樣,嬉皮笑臉地又把手臂抱了回去,甚至摟得更緊。
「離婚有啥好傷心的。」
連昊成看了闕恆遠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輕蔑,語氣黏糊卻充滿了刺。
「我這人可是大方的很,」
「可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小男人,」
「那種動不動就生氣的男人最沒出息了,」
「妹夫你說是吧。」
就在這尷尬到極點的時刻,舒玟妤握在手裡的手機再次瘋狂響了起來,這一次,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包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舒玟妤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臉色蒼白地對著闕恆遠晃了晃手機。
「老公,」
「這電話真的很重要,」
「可能是我應徵那間新公司的通知,」
「我先出去接一下。」
說完,她甚至不敢看闕恆遠的眼神,一扭頭便快步拉開大門逃了出去。
舒玟妤前腳剛走,連昊成便冷笑了一聲,他直接在舒玟妤原本的位子上坐了下來,整個人軟綿綿地靠過去,一隻大手重重地摟住了闕恆遠的肩膀,還用力拍了兩下。
連昊成湊到闕恆遠的耳邊,嘴裡噴出刺鼻的威士忌酒氣,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卻極其惡劣且下流的語調小聲說道。
「妹夫啊,」
「你別在意啊,」
「我這人就是酒喝多了心直口快,」
「所以才把這些陳年往事說了出來。」
連昊成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猥瑣且得意的笑容,眼神裡滿是挑釁。
「但我跟你說,」
「舒玟妤的第一次,」
「可是我拿走的。」
聽到這句話,闕恆遠放在桌底下的手微微攥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中,連昊成卻像是看戲一樣,繼續在他耳邊低語。
「那時候在大學宿舍裡,」
「她那個表情我這輩子可都忘不了,」
「從一開始痛得流眼淚,」
「到後面舒服得一直叫我的名字模樣。」
連昊成又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發出嘖嘖的聲音。
「你現在天天跟她睡在一起,」
「你一定也很了解那種滋味對吧。」
此時,坐在餐桌對面的好閨密黃詠芯和謝雅廷也端著酒杯湊了過來,黃詠芯今天妝容精緻,此時卻笑得花枝亂顫,眼神裡帶著不懷好意的精光。
「哎呀妹夫,」
「連昊成他就是這種直腸子,」
「脾氣來得快去得快,」
「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黃詠芯抿了一口紅酒,裝作若無其事地幫腔。
「不過說真的,」
「他們大學在一起整整四年呢,」
「那時候天天黏在一起上課下課,」
「在學校外面同居,」
「我們全系那時候都以為他們一畢業就要辦婚禮的,」
「誰知道後來玟妤家裡出了點事才分開。」
謝雅廷也在一旁情緒高漲地附和著,手裡的酒杯與連昊成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對啊,」
「那時候玟妤跟昊成可是我們系上的神仙眷侶,」
「天天都在臉書上放閃。」
謝雅廷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對闕恆遠的審視與居高臨下的輕蔑,淡淡地笑著。
「我們那時候聽說玟妤結婚了,」
「新郎不是昊成,」
「大家在群組裡都驚訝了好久呢,」
「總覺得有些遺憾。」
坐在同桌的男同學丁承翰和江睿宇,在酒精的催化下,也開始放開了音量交頭接耳,丁承翰端著酒杯,一臉唏噓地對著身邊的人說。
「欸,」
「你還記不記得大三那年跨年,」
「連昊成載著舒玟妤去墾丁,」
「結果車子在半路壞掉,」
「兩人在汽車旅館住了三天沒出來上課。」
江睿宇哈哈大笑了兩聲,聲音大得整個包廂都聽得一清二楚。
「怎麼不記得,」
「那時候連昊成還在群組裡一直炫耀,」
「說舒玟妤在床上有多聽話。」
那些關於舒玟妤與連昊成過去在校園裡高調恩愛、同居的荒荒往事,一字不漏地飄進了闕恆遠的耳中,周遭的那些舒玟妤的老同學們一邊喝酒,一邊用一種看熱鬧的酸言酸語圍攻著這個坐在主位上的正牌老公。
每個人看向闕恆遠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同情中夾雜著嘲弄的微妙神色,闕恆遠將這些人的神情、語氣盡收眼底。
他那張精緻的校草臉上,原本禮貌的微笑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乎常人的沉著與冰冷。
他沒有當場掀翻桌子,也沒有像個潑婦一樣破口大罵,他只是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挪開了連昊成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
隨後,闕恆遠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怎麼動過的威士忌,拿在手裡輕輕晃了晃,冰塊撞擊著玻璃杯,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音,不怒反笑,抬起眼眸,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連昊成。
原本喧鬧的餐桌,因為闕恆遠身上陡然散發出來的冰冷氣場,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連昊成被他看得心裡莫名有些發毛,收起了嬉皮笑臉,皺眉問道。
「妹夫,」
「你這樣看著我幹嘛。」
闕恆遠勾起一抹極其優雅卻不帶絲毫溫度的冷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包廂的每一個角落。
「連先生,」
「我聽玟妤說你最近剛離婚啊。」
這句話一出,連昊成的臉色瞬間變了變,闕恆遠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用那種極度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的語調說道。
「一個連自己的婚姻都經營不好,」
「在社會上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只能在別人的婚禮和同學會上,」
「靠著回憶幾年前的陳年舊帳來找尊嚴的男人。」
闕恆遠將手裡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這聲巨響讓對面的黃詠芯和謝雅廷嚇得手一抖,紅酒差點灑了出來。
闕恆遠冷冷地掃視了全場一圈,那些原本在嚼舌根的丁承翰和江睿宇,接觸到他的眼神,紛紛不自然地低下了頭,假裝喝酒。
闕恆遠最後將目光落在一臉鐵青的連昊成臉上。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
「只讓我看到了一個弱者的無能與可憐。」
闕恆遠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連昊成,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拿女人的過去當作炫耀的資本,」
「除了證明你現在一無所有之外,」
「什麼也證明不了。」
連昊成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來,指著闕恆遠的鼻子。
「你他媽說什麼。」
然而此時,包廂內的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原本起鬨、幫腔的閨密們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尷尬與手足無措,整場聚會的虛偽面具被闕恆遠用最平靜的方式徹底撕碎,鬧得極度不歡而散。
就在包廂內的衝突一觸即發時,包廂大門再次被推開,舒玟妤一臉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
她一進門,就敏銳地察覺到包廂內詭異且冰冷的窒息氣氛,連昊成滿臉通紅地站在那裡,雙手握拳,而闕恆遠則一臉平靜地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舒玟妤心裡格登了一下,連忙走到闕恆遠身邊,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老公,」
「怎麼了。」
闕恆遠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回家了。」
說完,他越過僵在原地的連昊成,大步流星地朝著包廂外走去。
舒玟妤見狀,哪裡還顧得上跟那些老同學打招呼,只能一臉尷尬地對著桌上的人點了點頭,隨後踩著高跟鞋,小跑步地跟在闕恆遠身後追了出去。
身後的包廂內,隱約傳來連昊成憤怒的砸杯子聲,以及黃詠芯等人刻意壓低的驚呼聲。
深夜十一點半的台北市,市民大道高架道路上,黑色的轎車在微弱的導航光線中疾馳,窗外,規律且冰冷的黃色路燈化作一道道殘影,不斷地從車內兩人的臉上掠過。
車廂內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舒玟妤坐在副駕駛座上,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酒氣與香水味,她轉過頭,看著闕恆遠那張緊繃且毫無表情的側臉,心裡充滿了恐懼與不安。
與連昊成那段大學時期的初戀確實深刻,那時候因為家裡的經濟危機,她被迫答應了父母的要求,斷絕了與連昊成的聯絡,這成了她心中的遺憾。
但自從和闕恆遠結婚後,她是真的想定下心來,和眼前這個沉穩的男人好好過一輩子的。
她今晚帶闕恆遠出席,真的沒想到連昊成會突然出現,更沒想到連昊成會借酒裝瘋說出那些下流的話。
舒玟妤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用力地絞在一起,試圖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公,」
「你別生氣了。」
舒玟妤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與委屈,小心翼翼地開口。
「連昊成今天真的是喝多了,」
「他剛離婚,」
「整個人精神狀況都不太好,」
「在包廂裡才會那樣胡言亂語,」
「我和他早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自從畢業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絡過。」
闕恆遠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雙眼直視著前方的道路,對她的解釋沒有做出任何回應,車速在深夜的高架橋上漸漸加快,輪胎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內顯得格外清晰。
舒玟妤見他不說話,心裡更加慌張,有些急躁地繼續說道。
「老公,」
「你真的別往心裡去,」
「黃詠芯她們也只是愛開玩笑,」
「大家大學同窗四年,」
「說話比較沒有分寸,」
「你今天在包廂裡那樣說,」
「大家以後在同學圈裡變得很尷尬。」
闕恆遠依舊沉默著。
那種冰冷的沉默,像是一把無形的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割在舒玟妤的神經上,舒玟妤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轉移話題,用一種帶著一絲討好與期待的語調說道。
「老公,」
「其實我剛剛出去接的那通電話,」
「是應徵新公司的面試通知。」
她看著闕恆遠,眼神裡閃爍著光芒,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
「我最近不是一直在準備換工作嗎,」
「剛剛那間大公司的HR親自打電話給我,」
「說看過我的履歷,」
「覺得我很適合他們的企劃部門,」
「叫我下週一去複試。」
舒玟妤的身子往闕恆遠的方向挪了挪,聲音輕柔了下來。
「我想著換個新環境,」
「換個好一點的工作,」
「以後我們的生活也能過得更好,」
「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的經營這個家。」
她主動伸出手,想要去覆蓋闕恆遠握著方向盤的手。
然而,就在趁她的手即將碰觸到闕恆遠的皮膚時,闕恆遠卻突然冷冷地抽回了右手,去調整車上的空調旋鈕。
舒玟妤的手頓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闕恆遠將車速緩緩放慢,因為前方即將駛離高架道路,他轉過頭,那雙深邃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舒玟妤。
「應徵新公司?」
闕恆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壓抑的車廂內響起,舒玟妤連忙點頭。
「對啊,」
「是一間規模很大的外商投資公司,」
「福利很好的。」
舒玟妤她此時還沉浸在換工作的喜悅中,試圖以此來沖淡今晚同學會的荒唐。
車子緩緩駛下了市民大道高架橋,融入了台北深夜空曠的街頭,路邊的霓虹燈閃爍,卻照不亮車內那片死寂的陰影。
舒玟妤看著再次陷入沉默的闕恆遠,心裡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收回了手,轉過頭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內心在責任與莫名的恐懼中不斷地拉扯著。
開著車的闕恆遠,臉上的神情冰冷得如同冬夜的霜雪,這場不歡而散的聚會,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而這顆種子,將在不久的將來,徹底顛覆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作者:闕恆遠
01連載只會刊登到第五節。
作者:闕恆遠
深夜11點45分,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進了位於台北市內湖區的一棟高級住宅大樓地下停車場。
車子在專屬的車位上穩穩停妥,引擎熄滅的瞬間,車廂內原本就被壓抑得變形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成了實體。
闕恆遠解開安全帶,沒有看身旁的舒玟妤一眼,伸手拉開車門便自行下了車。
舒玟妤坐在副駕駛座上,聽著那聲沉重而沉悶的關車門聲,心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撞擊了一下。
她看著闕恆遠大步走向電梯間的挺拔背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住眼眶裡打轉的酸楚,這才拿好自己的皮包,快步開門下車追了上去。
電梯內,明亮得有些刺眼的日光燈管散發著細微的嗡嗡聲。
兩個人並肩站著,中間卻隔了足足有半個人的距離。
不銹鋼的電梯壁上清晰地倒映著兩人的身影,闕恆遠雙手插在褲兜裡,那帥氣的臉型正緊繃著,雙眼冷冷地看著上方不斷跳動的數字。
舒玟妤站在他身側,雙手死死地揪著那款香奈兒皮包的黑色皮革鍊條,綠色絲質上衣的下擺被她抓出了幾道凌亂的褶皺。
她幾次轉過頭想要看他,卻都在接觸到他毫無溫度的側臉時,有些膽怯地收回了目光。
這段結婚不到一年的婚姻,在今晚之前,雖然不說是多麼的轟轟烈烈,但也算是溫馨而安穩。
舒玟妤心裡很清楚,她是想和這個男人好好過一輩子的。
闕恆遠對她一向溫柔體貼,即便工作再忙,每週末也一定會抽空陪她去陽明山喝咖啡,或是去信義區逛街。
可現在,那些溫柔彷彿在今晚的東區私廚包廂裡,被連昊成那幾句惡劣不堪的下流話給徹底粉碎了。
叮的一聲。
電梯在十四樓停了下來。
闕恆遠率先邁開長腿走出電梯,拿出感應鑰匙打開了家門。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溫暖的黃色光線灑在玄關精緻的北歐風木質玄關櫃上,上面還擺放著他們在沖繩拍的婚紗照。
照片裡的舒玟妤笑得燦爛,闕恆遠則一臉深情地看著她。
可此時,走進家門的闕恆遠連看都沒看那張照片一眼,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隨後換上拖鞋,徑直走向了客廳另一端的書房。
舒玟妤跟在後面關上門,看著他的動作,心裡的恐慌感瞬間放大了數倍。
她顧不得換鞋,小跑步地追到書房門口,就在闕恆遠準備關上書房木門的剎那,她伸出雙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門框。
「老公,」
「你真的打算一整晚都不跟我說話嗎?」
舒玟妤的聲音裡終於帶了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隨時都會掉下來。
「我真的不知道連昊成今晚會去,」
「黃詠芯在群組裡就只說了是我們幾個女生的小聚會,」
「我根本不知道還有其他同學,」
「甚至是連昊成自己後來跑來聚會的,」
「他剛離婚,」
「整個人發酒瘋,」
「你為什麼要把他的話,」
「這麼的放在心裡?」
闕恆遠抓著門把的手微微緊了緊。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漆黑眼眸,在書房微弱的燈光下靜靜地看著舒玟妤。
他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卻冷得讓人骨頭生疼。
「舒玟妤。」
「這是我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跟你說這件事。」
闕恆遠的聲音很低,在安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生氣,」
「不是因為妳過去跟誰交往過,」
「也不是因為妳跟誰談了四年的戀愛。」
「每個人都會有過去,」
「我從來沒有過問,」
「是因為我尊重妳」
「也信任妳。」
他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冷笑,那雙直勾勾盯著舒玟妤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壓抑得極深的痛苦。
「但我不能接受,」
「在我的面前,」
「我的妻子被另一個男人摟著腰、摟著肩膀,」
「被別的男人,」
「用那種下流齄髒的話當眾羞辱,」
「而我的妻子第一反應不是推開他,」
「也不是賞他一巴掌,」
「而是跟我說他喝醉了、他剛離婚心情不好,」
「試圖替他找藉口,」
「替他做掩飾。」
「妳是在維護他的尊嚴,」
「還是在挑戰我的底線?」
舒玟妤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我沒有!」
「我那時候只是懵了,」
「我怕你跟他打起來,」
「連昊成那個人喝了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是為了你著想啊!」
「為了我著想?」
闕恆遠冷笑了一聲,緩緩放開了握著門把的手。
「所以,」
「任由他抱著妳,」
「任由他在我耳邊炫耀他是怎麼拿走妳的第一次,」
「任由妳的好閨密黃詠芯和謝雅廷,」
「在旁邊明褒暗貶地看我的笑話,」
「這就是妳所謂的為了我著想?」
「舒玟妤,」
「別把妳的軟弱和對過去的依戀,」
「包裝成對我的體貼,」
「這只會讓我感到噁心。」
說完這句話,闕恆遠沒有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他右手用力一拉,砰的一聲,書房的木門在舒玟妤面前無情地狠狠關上。
巨大的關門聲在客廳裡迴盪著,震得舒玟妤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
讓舒玟妤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她的臉頰不斷地滑落,打在她那件綠色的絲質上衣上,暈染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她無力地靠在書房的牆壁上,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抱著膝蓋,在冰冷的客廳裡壓抑地哭泣著,她心裡充滿了悔恨,她是真的想定下心來和闕恆遠好好過日子的,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這段婚姻。
可是,在大學那段深刻的初戀,以及連昊成今晚那充滿掠奪性的惡意,卻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將她苦心經營的安穩生活,在一夜之間撕裂出了一道無法彌補的綠痕。
這一夜,內湖的這間公寓裡,沒有再傳出任何聲音。
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天明,闕恆遠獨自坐在辦公椅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商業報表,眼神卻是空洞而冰冷的。
而主臥室的大床上,舒玟妤抱著棉被,整晚都在半夢半醒之間哭泣,枕頭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
原本溫馨的家,在這一夜過後,正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冷戰。
接下來的一週,整個家裡的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口隨時都會爆炸的壓力鍋,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卻活得像是住在同一個青年旅館的陌生人。
每天早晨,舒玟妤依舊會強撐著精神,提早一個小時起床。
她會在精緻的開放式廚房裡忙碌,用心烘烤著法式吐司,煎好單面熟的太陽蛋,再用咖啡機沖煮出兩杯香濃的拿鐵咖啡。
她小心翼翼地將早餐擺放在大理石餐桌上,將闕恆遠的那一份擺得整整齊齊,甚至連餐叉的角度都調整得恰到好處。
每當闕恆遠換好西裝,臉色冰冷地從書房走出來時,舒玟妤都會立刻站起身,嘴角勉強扯出一抹討好的笑容。
「老公,」
「早餐做好了,」
「有你喜歡的法式吐司,」
「趁熱吃吧。」
然而,回應她的永遠是令人絕望的沉默。
闕恆遠甚至連看都不會看那張餐桌一眼,他只會徑直走到玄關,拿起自己的公事包和外套,拉開大門直接走出去,隨後傳來的,是那聲清脆而冰冷的關門聲。
舒玟妤呆呆地站在餐桌旁,看著那兩杯漸漸失去溫度的拿鐵咖啡,眼淚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再次掉進大理石桌面上。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都已經這樣低聲下氣地認錯、討好了,闕恆遠卻還是連一次說話的機會都不願意給她。
她心中的挫折感與委屈,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演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
為了逃避家裡這種讓人快要發瘋的壓抑低氣壓,舒玟妤將所有的精神寄託,都放在了那通在深夜高架橋上接到的錄取通知電話上。
那間對外宣稱是規模龐大的外商投資公司,效率極高,在週四傍晚便傳來了正式的人事報到通知信,要求她下週一早上九點,準時前往位於信義計畫區核心地段的高級寫字樓報到。
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封排版精美、字裡行間充滿了專業感的人事信函,舒玟妤坐在空無一人的客廳沙發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看著窗外內湖科學園區閃爍的霓虹燈,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在這家新公司裡好好表現。
她想著,只要自己能在事業上有所成就,證明自己的能力,賺到更多的薪水,也許就能替這個家帶來一些改變。
只要她迎來了全新的生活規劃,迎接了新的職場環境,或許闕恆遠看到她的努力和改變,心中的那股怒氣就會漸漸消散,兩人的關係也能重新回到過去那種甜蜜的軌道上。
此時的舒玟妤,清澈的眼神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渴望與期待,她是真的想透過這份新工作來挽回這段婚姻。
可她此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命運在這一刻,早就已經在她看不見的黑暗角落裡,為她掘好了一個將會把她徹底吞噬的無底深淵。
而那封被她視為救命稻草的人事報到信,其實卻是一張包裝得美輪美奐的通往地獄的邀請函。
週五的下午,台北的天空顯得有些陰沉。
位於敦化南路上的商務咖啡廳內,闕恆遠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精緻的鋼筆,在一份合作案的合約書上迅速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坐在他對面的,是今天前來洽談專案的合作夥伴。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知名設計公司的負責人,江睿宇。
江睿宇今天穿著一件俐落的灰色襯衫,整個人散發著成熟幹練的氣息,他接過闕恆遠遞回來的合約書,仔細翻看了一下簽名,隨後笑著伸出了右手。
「闕先生,」
「合作愉快,」
「這次的內湖商辦設計案交給我們團隊,」
「你絕對可以放心。」
闕恆遠與他握了握手,臉上的神情依然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與沉著。
「江先生客氣了,」
「你們公司的口碑在業界一直很好,」
「後續的施工圖面再麻煩你們多費心。」
江睿宇收起合約,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位年輕才俊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雖然闕恆遠在開會過程中的每一個提問都極其專業、精準,但那雙漆黑的眼眸深處,卻始終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冰冷陰影,甚至好幾次在等待秘書列印資料的空檔,闕恆遠都會盯著窗外敦化南路上的綠蔭大道出神。
作為一個在商場上打滾多年的老手,江睿宇很聰明地沒有多問,只是笑著寒暄了幾句。
「闕先生,」
「看你臉色有些疲憊,」
「最近是不是案子太多、太辛苦了?」
「工作之餘還是要多注意身體啊,」
「聽說你剛結婚不到一年,」
「太太一定很心疼吧?」
聽到太太這兩個字,闕恆遠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他那張帥氣的臉上,神色迅速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苦與冷意,但隨即被他用強大的自制力給掩飾了過去。
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謝謝江先生關心,」
「只是最近正好有幾個項目同時在跑,」
「睡眠有些不足而已,」
「不礙事。」
江睿宇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兩人隨後便結帳各自離開。
離開咖啡廳後,闕恆遠獨自一人走在台北午後有些悶熱的街頭。
兩旁高聳的辦公大樓玻璃外牆倒映著陰沉的天空,路上的上班族步伐匆匆,每個人都顯得有些冷漠而疏離。
闕恆遠扯了扯自己的領帶,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自從那場荒唐的同學會結束後,他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連昊成那張猥瑣得意、充滿挑釁的臉,以及那些在耳邊不斷迴盪的下流字眼。
舒玟妤在包廂裡那種軟弱、試圖息事寧人的態度,更像是一把鈍刀,每天都在不停地切割著他對這段婚姻的信任。
他愛舒玟妤嗎?
答案毫無疑問是肯定的,否則他當初不會在那麼多追求者中,唯獨牽起她的手,許下照顧她一輩子的承諾。
可正因為愛得深,那種被至親之人背叛與不信任的痛楚,才顯得更加錐心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那個冰冷窒息的家裡撐多久,每一次看到舒玟妤那張帶著討好、哭紅了雙眼的臉龐,他內心深處除了憤怒之外,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不知不覺中,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台北的街頭開始亮起璀璨的霓虹燈。
闕恆遠沒有開車回內湖的公寓,他只是隻身一人在熱鬧的信義區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
身邊不時有成雙成對的年輕情侶笑著走過,那些甜蜜的依偎與歡笑聲,此時看在他的眼裡,只覺得無比的刺眼與諷刺。
他站在天橋上,看著下方基隆路與信義路交會口那如流水般川流不息的車燈殘影,漆黑的眼眸裡,冰冷的寒意與迷茫交織在一起。
這段婚姻,在最初的綠痕綻放之後,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有所癒合,反而像是一道在暗中不斷潰爛的傷口,正沿著他們生活的日常,瘋狂地蔓延開來。
每個人都在試圖尋找退路,舒玟妤將新工作當成了救贖的起點,而闕恆遠則在冰冷的沉默中不斷地築起防禦的高牆。
兩個各懷心思、漸行漸遠的靈魂,在命運刻意的捉弄下,正一步步走向下一個更加瘋狂、也更加殘酷的轉折點。
車子在深夜的街頭疾馳,內湖的公寓裡依舊亮著那盞孤獨的書房燈。
冷戰仍在繼續,而命運的齒輪,已經發出了沉重而清脆的扣連聲,無情地推著他們往深淵走去。
作者:闕恆遠
01連載只會刊登到第五節。
作者:闕恆遠
週一早晨八點三十分,台北市信義計畫區的街頭早已湧現如潮水般的上班人潮。
捷運市政府站的出口處,穿著筆挺商務西裝與合身套裝的男女快步穿梭,皮鞋與高跟鞋敲擊在花崗岩地磚上的聲響清脆而規律。
舒玟妤正搭乘手扶梯緩緩步出捷運站,抬頭看著眼前那棟直插雲霄、外牆反射著微弱晨光的高級辦公大樓。
大樓玻璃門上方懸掛著燙金的英文字樣,象徵著這家外商投資集團在金融圈的顯赫地位。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撫平了自己身上的套裝裙襬,努力在臉上堆砌出端莊且充滿專業感的微笑。
這一整個週末,內湖家中的冰冷空氣幾乎讓她喘不過氣,闕恆遠除了必要的工作外出,其餘時間全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兩人之間連一句多餘的問候都沒有。
舒玟妤現在急需要一個新的舞台,需要一份體面的成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她甚至天真地認為,只要自己能在這間頂尖外商裡站穩腳跟、領取優渥的薪水,就能替逐漸冰凍的婚姻注入一劑強心針。
她搭乘高速電梯直達二十八樓,整層大理石鋪設的地板一塵不染,前台後方是巨大的金屬公司標誌,在這冷色調的嵌燈下顯得格外氣派。
舒玟妤按照指示完成了人資部門的報到程序,並領取了象徵正式員工身分的磁卡識別證與員工手冊。
人資專員是一位戴著細框眼鏡的年輕女性,態度客氣而公事公辦,在核對完舒玟妤的資料後,便領著她穿過寬敞開放的辦公區域。
「舒小姐,」
「企劃部門在這一區,」
「今天除了妳之外,」
「還有一位新人也是今天報到。」
人資專員一邊走,一邊向她介紹著沿途的會議室與影印區。
這時候,從旁邊的茶水間走出來一位身形高挑、氣質沉穩俐落的年輕女子。
女子的長髮整齊地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只簡約的黑色保溫瓶,身上散發著一種專注而冷靜的職場氣場。
人資專員停下腳步,為兩人介紹。
「這位是今天同時報到的千慕羽,」
「負責專案數據分析與市場企劃,」
「兩位之後都在同一個組別,」
「妳們可以多互相交流。」
「妳好,」
「我是千慕羽。」
千慕羽微微點頭致意,語氣平靜自然,目光清澈而落落大方,主動朝舒玟妤伸出了右手。
舒玟妤連忙伸手與她相握,感覺到對方掌心溫暖而有力。
「妳好,」
「我是舒玟妤,」
「負責品牌行銷企劃,」
「以後請多指教。」
千慕羽只是禮貌地笑了笑,隨後便低頭核對起手邊的新人培訓手冊,態度完全就是標準、專注於自身業務的職場新人,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更沒有對舒玟妤有任何特別的打量。
舒玟妤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有這樣專業且不喜歡八卦的同事搭檔,似乎讓她對新環境多了一份安心。
「好了,」
「兩位請跟我來,」
「我帶妳們去見企劃部門的總監。」
人資專員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坐擁信義區全景的獨立辦公室,抬手在磨砂玻璃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辦公室內傳來一聲低沉醇厚的男聲,語氣帶著高階管理者特有的威嚴與從容。
人資專員推開門,側身讓舒玟妤與千慕羽走進去。
舒玟妤帶著微笑踏入辦公室,目光朝著寬大的深色原木辦公桌望去,然而,當她看清楚坐在高背皮椅上的那個男人時,她臉上的笑容在千分之一秒內徹底凝固,整個人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全身的血液瞬間冰涼。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男人,並不是她預想中滿頭白髮的資深老外,而是穿著一襲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式訂製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連昊成。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整個人散發著成熟男人的沉穩與貴氣,完全看不出上週在同學會包廂裡那副喝得爛醉、下流放肆的無賴模樣。
看見舒玟妤和千慕羽走進來,連昊成神色自若地合上了桌上的文件,緩緩從皮椅上站起身,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
「總監,」
「這兩位是今天報到的企劃部新進同仁,」
「舒玟妤小姐與千慕羽小姐。」
人資專員恭敬地介紹著。
舒玟妤的雙手在身側死死攥緊了裙邊,心跳瘋狂地撞擊著胸膛,巨大的恐慌感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嚨。
怎麼會是他。
為什麼這家外商投資公司的企劃總監會是連昊成。
上週日晚上在市民大道高架橋上接到的那通錄取電話,原來根本不是什麼幸運女神的垂青,而是連昊成一手策劃的局。
她的腦海裡一片空白,第一個衝動就是立刻轉身逃離這間辦公室,甚至直接撕掉識別證走人。
可下一秒,闕恆遠那張冰冷到極致的臉孔,毫無預兆地浮現在她的眼前。
闕恆遠那一整週的沉默、那句「挑戰我的底線」、那扇重重關上的書房門,都像警鐘一樣在她耳邊瘋狂敲響。
如果她現在離職,她要怎麼跟闕恆遠交代。
她要怎麼解釋自己剛去新公司報到第一天就落荒而逃。
更致命的是,如果讓闕恆遠知道這間公司的總監就是連昊成,闕恆遠絕對不可能相信她是無辜投遞履歷的,他一定會認定她與連昊成早就暗通款曲,這段搖搖欲墜的婚姻將會在今天徹底粉碎。
舒玟妤感到一陣暈眩,恐懼與自保的本能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理智,將她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歡迎兩位加入我們團隊。」
連昊成邁開長腿從辦公桌後走出來,他的步伐沉穩自信,目光在千慕羽身上停留了半秒,隨後自然地落在了臉色慘白的舒玟妤臉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半點同學會上的輕浮,只有純粹的高級主管審視下屬的平靜與客氣。
他先是朝千慕羽伸出手。
「千小姐,」
「我看過妳在之前公司做的數據模型,」
「非常出色,」
「希望妳能把那個嚴謹的標準帶到我們部門。」
千慕羽沉著地伸手與他相握。
「謝謝連總監,」
「我會盡快熟悉專案流程。」
隨後,連昊成轉向了渾身僵硬的舒玟妤,大方地伸出了右手。
「舒小姐,」
「妳的品牌策劃案例也很有創意,」
「我們組目前正好缺少這種跳脫框架的思維,」
「我非常期待妳的表現。」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甚至稱呼她為舒小姐,就像是兩人從未有過長達四年的大學戀情,也從未在上週發生過那場不堪的羞辱一樣。
看著連昊成伸過來的手,在人資專員與千慕羽的注視下,舒玟妤根本沒有任何退路。
她顫抖著伸出冰冷的手指,與他象徵性地碰了一下。
「謝……謝謝總監。」
舒玟妤的聲音微弱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連昊成收回手,神色沒有任何異樣,只是公事化地交代了幾句部門近期的核心專案,便示意人資專員帶她們去各自的工位。
走出總監辦公室的那一刻,舒玟妤只覺得後背全被冷汗浸濕了。
千慕羽走在她身邊,拿著筆記本低頭翻看,嘴裡自言自語地盤算著上午的系統權限開通流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節奏中,絲毫沒有察覺到身邊這個新同事剛剛經歷了一場靈魂出竅般的震盪。
舒玟妤坐到了自己的隔板辦公桌前,雙手無力地放在鍵盤上。
她看著眼前那台全新的筆記型電腦,內心在劇烈地拉扯著。
講,還是不講?
如果晚上回家向闕恆遠坦白,闕恆遠那樣驕傲且有精神潔癖的男人,絕對會立刻要求她辭職,甚至會徹底認定她不忠。
但如果她咬著牙留下來,只要她和連昊成保持嚴格的公私分明,純粹把他當作普通上司,只要她不說,連昊成在職場上看起來又這麼克制專業,或許……這件事情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過去。
「只要我做好自己的工作,」
「不跟他有任何私下接觸就好。」
舒玟妤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低語,自欺欺人地替自己的懦弱尋找著合理的藉口。
她最終做出了決定:隱瞞這一切,對闕恆遠隻字不提。
接下來的三四天裡,辦公室裡的一切似乎比舒玟妤想像的要平靜得多。
連昊成展現出了一個外商總監極高水準的專業素養,每天行程排得滿滿當當,穿梭於各大投資人會議與董事會之間。
偶爾在走廊或茶水間碰面,連昊成也只是客氣地點頭致意,頂多在電梯裡順口詢問一句。
「系統權限都開通了嗎?」
「還習慣嗎?」
舒玟妤總是緊繃著神經,規規矩矩地回答習慣,隨後退到一旁。
千慕羽則展現出極強的專業能力,第一週就迅速梳理好了近兩年的市場數據報表,每天準時上班、專注分析,下班時間一到便收拾公事包離開,兩人維持著禮貌而高效的同儕關係。
到了週五下午,部門進行例行的專案進度匯報。
舒玟妤第一次在大型會議室裡發表自己的品牌策略初步想法,因為緊張,在講到預算分配時卡頓了一下,幾位資深主管微微皺了皺眉。
就在氣氛有些凝滯時,坐在主位的連昊成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平和地開口。
「舒小姐的想法重點在於前期的品牌曝光效應,」
「預算分配偏向線上渠道是合理的,」
「細部數字下週再微調即可,」
「方向都很正確。」
這句看似公允的解圍,讓會議順利進行了下去。
舒玟妤回到座位時,心裡泛起了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一方面痛恨連昊成在同學會上的無恥,另一方面,在經歷了家中長達一週的冷暴力後,連昊成在職場上的這份體面與維護,竟然讓她那顆乾涸緊繃的心,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輕鬆。
週五深夜九點,舒玟妤搭乘計程車回到了內湖的家。
推開家門,客廳依舊是一片漆黑,只有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一道微弱的冷白光線。
闕恆遠在家,但這個家卻冷得像是一座冰窖。
舒玟妤將公事包輕輕放在玄關櫃上,換上拖鞋,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書房那扇緊閉的門,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恆遠,」
「我回來了。」
裡面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椅子滑動的聲音。
門被拉開了一半,闕恆遠穿著居家的黑色長褲與深色棉質上衣站在門內,他那精緻英挺的臉上滿是疲憊,那雙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有事嗎?」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舒玟妤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深愛的丈夫,眼眶有些微熱,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試圖打破這層隔閡。
「這週新工作……」
「蠻順利的,」
「部門同事都很好相處,」
「專案也很有挑戰性。」
她試探性地說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生怕闕恆遠下一句會問起她的主管是誰。
然而,闕恆遠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有好奇,沒有關心,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疏離。
「順利就好。」
闕恆遠簡單地回了四個字,便準備關上門。
舒玟妤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闕恆遠這副冰冷至極的模樣,那些原本在喉嚨裡徘徊的真相,在這一刻被徹底封死在了心底。
她不可能說出口了。
面對這樣一個連多問一句都不願意的丈夫,她怎麼敢對他說連昊成就是她的頂頭上司。
書房門再次緩緩關上。
舒玟妤站在黑暗的走廊裡,手裡握著漸漸變涼的水杯,內心被無邊的荒涼與焦慮吞噬。
她轉過身,看著窗外台北深夜閃爍的燈火。
她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她為了守護婚姻而選擇隱瞞的秘密,已經像是一粒帶有劇毒的種子,在看似平靜的辦公大樓與冷酷的家庭之間悄然埋下,只等待著下一個契機,瘋狂地破土而出。
作者:闕恆遠
01連載只會刊登到第五節。
作者:闕恆遠
進入新公司的第二週,信義區的辦公節奏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高速運轉。
舒玟妤逐漸習慣了28樓那片落地窗外俯瞰整座城市的視野,也習慣了每天早上刷卡進入開放式辦公區時,那撲面而來的冷氣與咖啡香。
與她同組的千慕羽依舊維持著極高的專注度,桌面上永遠整齊地分門別類擺放著數據分析報表與市場調研報告。
兩人在業務上的交流客氣且高效,千慕羽偶爾會在舒玟妤核對報表卡關時,簡潔俐落地指出問題所在,隨後便再次投入自己的工作中,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刺探,這讓舒玟妤緊繃的心情放鬆了不少。
而在連昊成身上,舒玟妤所設想的一切尷尬與難堪,奇蹟般地全都沒有發生。
連昊成在辦公室裡展現出了近乎完美的職業素養。
他穿著剪裁合適的西裝,穿梭在各個會議室之間,對待所有下屬一視同仁,語氣沉穩而具有說服力。
在例行的企劃進度審查中,連昊成絕口不提過去的任何瑣事,甚至連眼神都不曾在舒玟妤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偶爾在走廊或茶水間擦肩而過,他也僅僅是禮貌性地微微頷首,帶著高階主管特有的疏離與客氣。
週三下午,連昊成在部門會議結束後,平靜地叫住了正準備收拾筆記本的舒玟妤。
「舒小姐,」
「請稍微留步一下。」
千慕羽合上電腦,朝舒玟妤微微點了點頭,便抱著文件安靜地退出了會議室,順手帶上了玻璃門。
舒玟妤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鋼筆,抬頭看向走過來的連昊成。
連昊成在長桌對面拉開一張皮椅坐下,神色坦蕩自然,伸手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包裝簡約、繫著深藍色絲帶的深灰色長條小禮盒,輕輕推到了舒玟妤的面前。
「這是?」
舒玟妤有些戒備地向後挪了挪身子。
「別緊張。」
連昊成笑了一下,眼神清澈而坦誠,語氣裡聽不出半點輕浮。
「這是一支德國製的高級鋼筆,」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妳這兩週交上來的品牌策略規劃書寫得很扎實,」
「客戶那邊的反饋相當不錯,」
「這是作為部門主管,」
「對表現優秀的新人給予的一點鼓勵。」
舒玟妤連忙搖頭,雙手推辭著。
「連總監,」
「這不太合適,」
「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而且千慕羽在數據整理上也幫了很大的忙,」
「我不能收。」
連昊成早料到她會拒絕,收斂起笑容,語氣變得格外真摯且認真。
「千慕羽那邊,」
「專案徹底落地後我也會給予相應的績效獎勵。」
「玟妤,」
「我知道上次在同學會上,」
「我喝多了酒,」
「說了許多混帳話,」
「給妳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我一直欠妳一聲正式的道歉。」
舒玟妤愣住了,沒想到連昊成會主動提起那一晚。
連昊成嘆了一口氣,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成熟男人在經歷風霜後的自嘲與疲倦。
「離婚的事情,」
「讓我那段時間情緒很不穩定,」
「才會在酒後那麼失態。」
「但請妳相信我,」
「我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把這個部門帶好。」
「公司既然錄取了妳,」
「純粹是因為看重妳的專業能力。」
「這支筆妳安心收下,」
「純粹是工作上的肯定,」
「如果妳連這個都要推拒,」
「反而顯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芥蒂,」
「不是嗎?」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誠懇至極。
連昊成沒有絲毫踰矩的動作,他的眼神與姿態,完全就是一個為過去失態由衷致歉、並且極度看重人才的成熟長官模樣。
舒玟妤原本築起的重重心理防線,在這番合情合理的說辭下徹底動搖了。
她看著眼前那包裝精緻卻不張揚的禮盒,心裡那根緊繃了兩個星期的弦,終於緩緩鬆弛了下來。
連昊成真的變了,他成熟了,也放下了過去的執念,甚至在努力劃清私事與工作的界線。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過敏感、多疑,反而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
「……謝謝連總監,」
「以後在專案上我會更努力的。」
舒玟妤猶豫了片刻,最終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個長條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自己的手提包底層。
連昊成見狀,嘴角浮現出一抹極其隱蔽的溫和弧度,隨後站起身來,公事公辦地交代了幾句下週與廠商對接的時間,便推門離開了會議室。
舒玟妤坐在空蕩的會議室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內心最後的一絲擔憂與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她暗自慶幸自己當初沒有衝動辭職,只要連昊成保持這份專業,她就能在這間頂尖外商好好發展下去。
然而,職場上的風平浪靜,並不能掩蓋內湖公寓裡日益加深的窒息感。
週四深夜十一點,台北的天空飄著綿密的細雨。
闕恆遠獨自一人坐在條通巷弄裡一間隱蔽的日式居酒屋吧台角落。
眼前的生魚片與烤物幾乎沒有動過,冰塊在威士忌杯中逐漸融化,水珠順著玻璃杯壁緩緩滑落,在厚重的檜木桌面上印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自從同學會那一夜過後,闕恆遠整個人陷在巨大的自我折磨中。
他表面上維持著雷厲風行的商務節奏,在合作夥伴江睿宇面前展現著一如既往的沉著與專業,但只有他自己清楚,每當夜深人靜回到家中,看到舒玟妤那張帶著討好與愧疚的臉龐時,胸口翻湧的背叛感與恥辱感,是如何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痛恨自己的精神潔癖,更痛恨連昊成在包廂裡肆無忌憚的挑釁,而舒玟妤在當下的軟弱與事後的閃爍其詞,成了他心中那永遠拔不掉的一根倒刺。
酒精在胃裡燃燒,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灼痛。
闕恆遠閉上雙眼,揉了揉緊繃的太陽穴,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漫無目的地滑動著,最終停留在了一個熟悉的聯絡人號碼上。
那是他從大學時代至今無話不談的好友,玥映嵐。
經過了漫長的猶豫與心理拉扯,已經壓抑到極限的闕恆遠,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那頭僅僅響了兩聲便被接通,傳來玥映嵐帶著一絲訝異卻柔和清脆的聲音。
「恆遠?」
「你怎麼這麼晚打來,」
「是出什麼事了嗎?」
聽著那熟悉的關切語氣,闕恆遠喉頭一陣發緊,沉默了許久才低低地吐出一句話。
「映嵐……」
「妳睡了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
「可以出來陪我喝一杯嗎?」
半個小時後,居酒屋門口的日式布簾被輕輕掀開,木屐掛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玥映嵐邁步走進店內。
她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眼神清澈動人,一走進來便在吧台角落看見了那個背影落寞的身影。
玥映嵐快步走過去,在闕恆遠身旁的空位坐下,看著桌上早已見底的酒杯與闕恆遠眼底濃重的血絲,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在她的記憶中,闕恆遠永遠是那個驕傲、自信、從容不迫的校園校草,何曾見過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到底怎麼了?」
「把自己喝成這樣。」
玥映嵐輕聲問道,伸手將店員剛送上的溫熱烏龍茶推到他的面前。
闕恆遠雙手抱著頭,十指深深插進黑髮中,將那一晚同學會上的不堪、連昊成的下流羞辱,以及這兩週以來家中的冰冷對峙,斷斷續續、一字一句地傾倒了出來。
說到最後,這個向來堅韌的男人,聲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哽咽。
「映嵐,」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我一看到她,」
「我耳邊全都是那些混帳無恥的話。」
「我好恨連昊成,」
「但我更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大度一點,」
「為什麼要把這個家搞成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玥映嵐安靜地聽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不覺中緊緊握成了拳頭,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
胸口泛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惜。
她喜歡闕恆遠,這份暗戀從大學時代整整延續了數年。
畢業後,因著長輩與家庭的緣故,她無數次看著他為了舒玟妤奔波、付出,最終只能笑著送他走進婚姻的殿堂。
她把這份深沉的愛意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處,從不敢表露半分。
此時此刻,看著自己深愛的男人為了另一個女人的背叛與軟弱,而痛苦到這般田地,她有一瞬間甚至想脫口而出:既然她不懂得珍惜你,為什麼還不放手?
然而,當她看清闕恆遠眼神中那股無法割捨的深情與痛楚時,所有的私心都在瞬間被理智與良知壓了下去。
她愛闕恆遠,所以她絕不願意成為趁虛而入,成為破壞他婚姻的罪人,她更不忍心看著他親手毀掉自己用盡全力建立起的家庭。
玥映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伸出白皙的手,輕輕覆蓋在闕恆遠冰冷顫抖的手背上。
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完全站在闕恆遠的立場,以一個最理智的朋友身分柔聲開導。
「恆遠,」
「眼睛看著我。」
闕恆遠緩緩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眸看著玥映嵐。
「連昊成那種人,」
「就是故意想要激怒你的,」
「他的目的就是想看你崩潰、看你們夫妻反目模樣。」
「如果你因此整天冷著舒玟妤,」
「並把她往外推,」
「那你豈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懷?」
玥映嵐的語氣極其平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舒玟妤當下可能只是嚇傻了,」
「不知所措而已。」
「你想想看,」
「你們都在一起多久了,」
「她是什麼樣的為人你最清楚,」
「她如果真的對連昊成還有過往心思,」
「那當初就不會選擇嫁給你。」
「婚姻哪有不經歷風雨的?」
「兩個人過日子,」
「總要有一個人先給台階下。」
玥映嵐收回了手,嘴角扯出一抹溫柔卻帶著淡淡苦澀的笑意。
「你愛她,」
「對不對?」
「既然愛,」
「那就別用冷暴力互相折磨了。」
「換個心態對待她,」
「給彼此一個重新開始溝通的機會,」
「先把話給說開。」
「答應我,」
「明天睡醒之後,」
「試著對她好一點,」
「好嗎?」
闕恆遠看著眼前這個始終溫暖包容著自己的好友,心底那塊冰封的角落似乎被某種溫熱的泉水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謝謝妳,」
「映嵐。」
「這麼晚了還跑出來聽我說這些話。」
「傻瓜,」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
玥映嵐笑著搖頭,眼底深處那一抹壓抑到極致的愛戀與酸楚,被昏暗的居酒屋燈光完美地掩藏了過去。
週五清晨七點,內湖的公寓迎來了晨曦。
昨夜宿醉帶來的頭痛依舊隱隱作痛,但闕恆遠卻比平時起得更早。
他站在寬敞的客廳裡,看著玄關櫃上那張在沖繩陽光下兩人燦爛大笑的婚紗照,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昨夜玥映嵐所說的每一句話。
映嵐說得對,他不能任由連昊成的陰影,來毀掉這段婚姻,他必須試著放下心防,主動破冰。
闕恆遠走進開放式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瓶鮮奶,倒進玻璃杯後放進微波爐加熱。
隨後,他從烤箱裡取出舒玟妤昨天買回來的吐司,放進烤麵包機中,細心地切好了兩片微焦的金黃吐司,將熱牛奶擺在大理石餐桌上。
臥室的門這時輕輕轉動,舒玟妤穿著居家的灰色棉質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
這兩週以來,每天早晨對她來說都是一場折磨,她原本已經做好了再次面對闕恆遠冰冷擦肩而過的心理準備。
然而,當她看清楚餐廳的景象時,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大理石餐桌上擺著冒著白氣的熱牛奶與金黃吐司,而闕恆遠正站在桌旁,身上穿著居家的灰色休閒服,那張精緻俊朗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冰封與肅殺。
看見舒玟妤出來,闕恆遠抬起頭,眼神溫和地看著她,甚至主動開口打破了長達半個月的死寂。
「醒了?」
「今天天氣偏涼,」
「我溫了一杯牛奶,」
「趁熱喝吧,」
「空腹上班對胃不好。」
他的語氣很輕、很柔,帶著久違的體貼與關心,就像是兩人剛新婚時那樣溫暖。
這句溫柔的話語,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卻如同一道驚天炸雷,狠狠劈在了舒玟妤的靈魂深處。
舒玟妤呆呆地站在走廊口,看著眼前這個神情緩和、主動替她準備早餐的丈夫,整個人徹底僵硬,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倒流。
闕恆遠竟然主動向她示好。
他放下了驕傲,放下了那一晚的屈辱,試圖換個心態重新接納她、對她好。
然而,舒玟妤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死死扣住了睡衣的衣角,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無比。
前天的畫面正瘋狂地在她腦海裡翻湧——
在28樓的會議室裡,她坐在連昊成的對面,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連昊成贈送的高級鋼筆,甚至在心底徹底放下了對前男友的戒備,暗自慶幸能在那間公司長久地待下去。
而那份象徵著欺瞞與背叛的禮物,此時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提包裡。
闕恆遠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甚至以為自己的妻子只是單純在外打拼,而他正試圖用最大的善意來修補這段感情。
闕恆遠見她站在原地發愣,有些疑惑地往前走了一步。
「怎麼了?」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是不是沒睡好感冒了?」
說著,他抬起右手,溫柔地朝她的額頭探了過來,想要試試她的體溫。
就在闕恆遠溫熱的手掌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一瞬間,舒玟妤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整個人極其劇烈地向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撫摸。
闕恆遠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微微一凝。
舒玟妤的心臟劇烈地抽搐著,內疚、恐慌、罪惡感像是一把把淬毒的鈍刀,在她胸口瘋狂地攪動著,幾乎讓她窒息。
闕恆遠越是溫柔,越是對她體貼,她內心的罪惡感就越是龐大到無法承受。
她就是一個滿口謊言的騙子。
她瞞著他去了連昊成的公司,她收了連昊成的禮物,而眼前這個深愛著她的男人,卻在全心全意地試圖挽回她。
「沒……」
「沒事。」
舒玟妤的聲音劇烈顫抖著,眼眶瞬間紅了一圈,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她不敢直視闕恆遠那雙清澈而關切的眼睛,狼狽地低下頭,轉身衝進了浴室,反手將門死死鎖上。
門外,闕恆遠緩緩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看著緊閉的浴室門,眉頭微微皺起。
而在浴室內,舒玟妤雙手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裡臉色慘白的自己,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砸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內心的痛苦與自責如排山倒海般將她淹沒。
她親手編織的謊言之網,在闕恆遠毫不知情的溫柔面前,化成了將她凌遲得體無完膚的絕望深淵。
作者:闕恆遠
01連載只會刊登到第五節。
作者:闕恆遠
內湖公寓主臥室旁的浴室裡,水龍頭正嘩啦啦地流著冷水。
舒玟妤雙手死死撐在冰涼的白色大理石洗手台上,看著鏡子裡眼眶通紅、面色慘白的自己。
她用力捧起冰水往臉上潑了幾次,試圖澆滅胸口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劇烈窒息感。
門外沒有傳來任何質問聲,也沒有暴躁的敲門聲。
正是這份異乎尋常的安靜,讓舒玟妤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與恐懼。
她抽了幾張面紙擦乾水漬,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顫抖著手轉開門鎖,硬著頭皮走了出去。
客廳的大理石餐桌旁,闕恆遠並沒有離開,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
看見舒玟妤走出來,他沒有追問她剛才為什麼突然情緒失控,更沒有追問她為什麼要閃避自己的手。
他只是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柔軟的面紙,遞向了舒玟妤,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沉靜的包容。
「如果身體不舒服,」
「今天就請假在家休息吧,」
「新工作再重要,」
「也不差這一天。」
闕恆遠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平穩得像是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
舒玟妤看著遞到眼前的面紙,又看了看餐桌上那杯冒著微弱熱氣的牛奶,眼眶酸澀得發疼。
她接過面紙,低下頭不敢去看闕恆遠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眸,聲音細若蚊蠅。
「……不用了,」
「今天部門還有週結會議,」
「我沒事,」
「只是剛起床,」
「頭有點暈。」
她拉開椅子,僵硬地坐下,拿起那片烤得微焦的吐司咬了兩口,喉嚨乾澀得像塞滿了砂石。
闕恆遠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將那杯溫牛奶推到她的手邊,隨後起身走回書房拿公事包。
看著闕恆遠挺拔卻透著疲憊的背影,舒玟妤的眼淚差一點又要掉進牛奶杯裡。
這種毫不知情的體貼與溫柔,對現在的她而言,比任何尖銳的咒罵與指責都要殘忍千百倍。
她草草喝了半杯牛奶,便慌亂地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衝出了家門。
上午八點五十分,信義計畫區的高級辦公大樓內冷氣充足,穿著得體的白領們魚貫走入電梯。
舒玟妤刷卡走進28樓的辦公區,整個人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旁,拉開抽屜,將手提包裡那個裝著高級鋼筆的深灰色長條小禮盒拿了出來。
禮盒上的深藍色絲帶在辦公室冷白的日光燈下泛著幽光,就像是一塊沉重的烙印。
舒玟妤死死咬著下唇,迅速將禮盒塞進了抽屜最深處的隔層裡,隨後推上抽屜,彷彿只要看不見它,那些由欺瞞所引發的恐慌就能暫時被封存。
「早安,」
「玟妤。」
身旁傳來千慕羽清脆而平穩的聲音。
千慕羽穿著一件俐落的米白色襯衫,長髮依舊整齊地紮在腦後,手裡拿著兩份剛印出來的市場調研報表。
「早,」
「慕羽。」
舒玟妤連忙調整臉上的表情,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千慕羽拉開椅子坐下,將其中一份報表遞給舒玟妤,語氣一如既往地客氣而專注。
「這是上週線上推廣的轉化率數據,」
「昨晚下班前,」
「我把幾個異常波折的地方標出來了,」
「等一下十點開會時,」
「連總監可能會問起品牌曝光的具體成效,」
「妳可以先看一下。」
千慕羽的態度極其坦蕩,完全專注在手頭的業務上,對舒玟妤剛才偷偷摸摸藏東西的小動作沒有投去任何好奇的視線。
在千慕羽眼中,職場就是一個依靠專業與數據說話的地方,她不探聽八卦,也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謂的猜忌上。
「好,」
「謝謝妳,」
「我現在看。」
舒玟妤接過報表,暗自鬆了一口氣。
十點的會議室裡,連昊成準時推門走進來。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襯托出極具知性的高管威嚴。
在長達一個小時的專案討論中,連昊成條理清晰地指出各項盲點,對千慕羽提供的數據給予了客觀的肯定,在轉向舒玟妤的品牌文案時,也只是純粹以主管的角度給了幾點中肯的修改建議。
會議結束時,連昊成合上文件,朝眾人微微一笑。
「這兩週大家都辛苦了,」
「專案推進得很順利,」
「週末都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邁開長腿離開了會議室,目光甚至沒有在舒玟妤身上多停留哪怕半秒鐘。
連昊成越是表現得如此克制、體面且公私分明,舒玟妤心中對他的戒備就越發無形地消散。
她看著走廊外連昊成離去的背影,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低語:
『連昊成真的放下了,』
『他現在只是一個合格的上司。』
只要自己嚴守分寸,只要闕恆遠永遠不知道這間公司有他的存在,這個家就能慢慢回到正軌。
週六下午,台北的天空萬里無雲,午後的陽光灑在敦化北路林蔭大道的樟樹葉上,泛著金黃的光斑。
位於一棟現代商辦大樓的八樓,一間約莫六十坪的毛胚空間內,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泥沙塵氣味。
地面上還留著原始的混凝土毛面,幾條水電管線裸露在外,牆角堆放著幾卷圖紙與雷射水平儀。
闕恆遠穿著一件深色工作襯衫與牛仔褲,手裡拿著一把五米的鋼捲尺與金屬長夾板,正在認真核對著牆面的垂直基準線。
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那種在商務談判中的疏離與疲憊,在面對自己熱愛的空間設計時,徹底轉化為一種純粹的熱情與掌控力。
「恆遠,」
「這動線規劃得真漂亮,」
「將採光最好的這整排面窗區留給設計部,」
「確實能激發靈感。」
江睿宇手裡拿著兩瓶剛買來的礦泉水,踩著滿地的砂石走了過來,將其中一瓶遞給闕恆遠。
闕恆遠直起身子,接過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大口,伸手擦去額頭上的薄汗,看著眼前這片空曠的毛胚空間,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久違的明亮光芒。
「這棟大樓的採光條件很好,」
「我想做全開放式的共享空間,」
「會議室用電控調光玻璃隔開。」
「工商登記的預查核准也已經下來了,」
「下週一我會把獨立資本額正式驗資。」
闕恆遠指著圖紙上的分區,語氣篤定而沉穩。
江睿宇笑著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眼神裡滿是欣賞與信任。
「你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我放一百個心。」
「信義區那個大案子的前期整合,」
「我這邊會全力用公司的甲級營造牌照幫你頂著,」
「等這間辦公室裝修好、你的新公司正式掛牌,」
「業界那些老傢伙肯定會嚇一大跳。」
「不過話說回來,」
「你這邊的人手也得盡快找了,」
「一個好漢三個幫,」
「光靠你一個人畫圖跑工地,」
「身體遲早會垮掉。」
闕恆遠點了點頭,將捲尺收回腰間。
「我知道,」
「下週我會讓104人力銀行把徵才資訊放出去。」
「初期規模不用太大,」
「我只需要一兩個肯學,」
「底子乾淨的新人來幫忙處理行政與基礎圖面就好,」
「從頭帶起比較踏實。」
「行,」
「有需要看履歷隨時找我。」
江睿宇笑著說道。
站在這間即將屬於自己的設計事務所裡,闕恆遠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台北市景,心頭湧上一股無法言喻的責任感與期盼。
他之所以毅然決然脫離原本體系的舒適圈、承擔起創業的巨大風險,除了實現自己的設計藍圖,更深層的動力也是為了這個家。
他想靠自己的雙手,在最短的時間內打下一片天,換掉內湖那間貸款沉重的老公寓,換一間視野開闊、帶有大陽台的花園大樓。
他甚至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等新事務所順利落成、信義區的案子正式簽約的那天,他要在台北最頂級的景觀餐廳訂一個位子,把這一切當作驚喜毫無保留地送給舒玟妤,好好補償她這幾年跟著自己承受的委屈與不安。
闕恆遠滿懷期待地為兩個人的未來描摹著宏偉的藍圖,絲毫不知曉他的妻子早已隱瞞著他,邁入了另一個男人的職場勢力範圍。
週日傍晚,台北的街頭漸漸亮起昏黃的路燈。
闕恆遠開著車回到了內湖。
在路過社區樓下的高級水果行時,他特意停下車,走進去挑選了一盒舒玟妤平時最喜歡吃的日本進口白桃與無籽綠葡萄。
走進家門時,客廳裡開著柔和的暖黃色吸頂燈,電視機播放著無聲的旅遊節目。
舒玟妤正坐在沙發上,穿著居家的灰色長褲,手裡捧著一本時尚雜誌,整個人顯得心不在焉。
看見闕恆遠提著沉甸甸的水果紙袋走進來,舒玟妤連忙站起身。
「恆遠,」
「你回來了。」
闕恆遠將水果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上,脫下外套掛在玄關,轉身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路過樓下看到白桃很新鮮,」
「妳之前說過想吃,」
「我買了一盒。」
「我來洗吧,」
「妳坐著看電視就好。」
說著,闕恆遠挽起襯衫衣袖,真的打開水龍頭,細心地清洗起葡萄與白桃,隨後拿出一只精緻的白瓷盤,將切好的白桃擺得齊齊整整,端到了客廳的茶几上。
「吃一點吧,」
「很甜。」
闕恆遠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語氣平和自然,試圖延續玥映嵐所給的建議,用最大的包容來化解這段時間的隔閡。
舒玟妤呆呆地看著茶几上那盤切得完美的白桃,又抬頭看著闕恆遠那張帶著微弱疲態、卻充滿了溫柔笑意的臉龐。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要窒息。
他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回家後沒有對她擺任何臉色,反而記得她喜歡吃什麼,甚至親自洗好切好端到她面前。
可自己呢?
自己在連昊成的手底下做事,收了連昊成送的鋼筆,每天上班都在對著前男友說話,回家後卻用沉默與謊言面對自己的丈夫。
強烈的罪惡感如潮水般席捲了舒玟妤的理智。
在這一瞬間,她幾乎想要不顧一切地跪倒在闕恆遠的面前,哭著將連昊成的事情全盤托出。
「恆遠……」
舒玟妤的嘴唇顫抖著,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
闕恆遠微微一愣,有些關切地看著她。
「怎麼了?」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舒玟妤看著闕恆遠那雙清澈、信任且毫無防備的眼睛,那些已經衝到喉嚨邊的坦白,在觸及他目光的一瞬間,像是被巨大的恐懼硬生生凍結住。
如果她說了,闕恆遠會怎麼看她?
他會相信她只是碰巧應徵上這家外商嗎?
他會相信連昊成只是在公事公辦嗎?
不,闕恆遠這樣驕傲而有潔癖的男人,一旦知道真相,這段好不容易出現轉機的婚姻,將會在今晚徹底走向滅亡。
恐懼與懦弱最終戰勝了良知。
舒玟妤硬生生將眼眶裡的淚水逼了回去,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抓著褲料,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無比蒼白的話語。
「……沒事,」
「只是……」
「謝謝你買的水果。」
闕恆遠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疑惑,但他終究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傻瓜,」
「跟自己老公客氣什麼。」
「快吃吧。」
舒玟妤拿起一塊白桃放進嘴裡,原本清甜多汁的果肉,此時在她的口中卻苦澀得難以吞嚥。
客廳裡的電視畫面不斷跳動著,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不到半公尺的距離。
然而,那道由隱瞞、怯懦與錯位的溫柔所築起的無形裂痕,卻在這一片看似祥和的燈光下,悄無聲息地擴展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作者:闕恆遠
01連載只會刊登到第五節。
內文搜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