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個恐怖的夢裡,突然得到日本交流團的名額。
沒有申請,沒有等待,也沒有面試。
只是某一天,我突然收到通知:
「恭喜您,獲選日本地方大學國際交流研習計畫。」
為期十幾天。
參加者共十四人。
其中有大學生,也有像我一樣的社會人士。
更奇怪的是,隊伍裡竟然有兩個熟人。
那兩個人,我曾經在很多年前參加兵庫教育大學交流活動時見過。
那段記憶突然清晰得不可思議。
日本、學校、交換、日語、年輕的自己。
彷彿有人把我人生裡某一扇已經關閉很久的門,又重新打開。
而且這次,還是免費的。
我幾乎沒有理由拒絕。
只是這次的交流團很奇怪。
沒有老師。
沒有帶隊教授。
沒有熟悉的國際處行政人員。
甚至連一個真正負責的人都沒有。
主辦方只丟給我們一本薄薄的手冊,要求每個人自己準備作品集,自己說明為什麼想參加交流,自己整理行程。
我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去日本,根本不是這麼簡單。
一群學生要出國,學校必須處理資格審查、簽證、交通、住宿、保險、日方聯絡,以及一大堆看不見的行政工作。
當時我們只覺得:
「學校都安排好了。」
現在回頭想,才知道那句「安排好了」背後,其實站著一群人。
而這一次,那些人全部消失了。
我卻還是拿到了名額。
十四個人,準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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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日本的那一天,一切順利得不像現實。
現在已經免簽了。
不需要像以前那樣,從屏東一路北上,趕到桃園機場,再排隊、安檢、通關,光是「我要去日本」這件事就需要耗掉半天甚至一天。
現在的日本,近得不可思議。
我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如果今天心情不好,想去日本,好像搭一班飛機就到了。
日本已經不再是遙遠的異國。
它近得像台北到桃園。
甚至像台北到新竹。
飛機起飛。
降落。
我們抵達日本。
可是就在通關的那一刻,事情突然不對勁了。
一名日本工作人員站在人群前面。
他看著我們。
又看了看手上的名單。
他的表情越來越奇怪。
十四個人。
他反覆數了幾次。
十四。
還是十四。
然後他抬起頭。
「……這麼多人?」
我愣了一下。
「不是十四個名額嗎?」
沒有人回答。
他們開始低聲交談。
我們聽不懂。
接著,一個消息傳了出來。
日本方面認為十四個人「太多」。
人數太多,管理困難。
交流活動可能失去控制。
因此,原本核定十四人的交流計畫,必須重新調整。
最後只能留下六到八個人。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意思?」
有人說:
「我們不是已經錄取了嗎?」
沒有人回答。
接著,有人拿出了一個盒子。
裡面是十四張紙條。
我突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抽籤。」
有人說。
「重新決定誰可以留下。」
我站在原地,完全無法理解。
這不是選拔。
也不是面試。
更不是能力審查。
就是抽籤。
十四個已經取得資格、已經飛到日本的人,現在必須重新決定誰值得留下。
我忽然覺得非常荒謬。
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麼要讓我們來?
有人開始抗議。
有人問為什麼。
有人翻出交流計畫書。
有人說這根本不符合原定規章。
有人說經費明明已經編列。
有人說日本人不是最重視程序嗎?
有人說:
「這怎麼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
日本不是一個會隨便改規則的地方。
至少我記憶裡的日本不是。
以前的交流活動之所以能順利完成,是因為有人提前把一切都想好了。
誰負責?
誰帶隊?
誰接送?
出了事故怎麼辦?
有人生病怎麼辦?
遇到地震怎麼辦?
遇到洪水怎麼辦?
航班取消怎麼辦?
這些事情平常根本不會出現在學生眼前。
可是有人替我們想過。
而現在,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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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籤開始。
我沒有看見最後結果。
因為下一個畫面,我已經回到了台北。
傍晚。
我站在市政府附近。
天色正在變暗。
我怔怔地看著街道。
有人從旁邊走過。
汽車經過。
紅綠燈正常運作。
一切和平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護照還在。
行李不見了。
日本也不見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我明明早上還在日本。
為什麼傍晚已經回到了台北?
沒有人告訴我。
直到後來,我們才慢慢拼湊出真相。
原來,那場抽籤根本還沒有結束。
十四個人只是被暫時遣返回台北。
等待日本方面決定最後究竟留下誰。
六個?
八個?
還是其他數字?
沒有人知道。
甚至連我們參加的學校是哪一所,都沒有人說得清楚。
日本哪裡?
不知道。
哪間大學?
不知道。
誰決定?
不知道。
規則是什麼?
不知道。
我忽然感到一種比死亡更加荒謬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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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回想以前的交流。
那時候,我們有老師。
有國際部。
有行政人員。
有人替我們處理簽證。
有人安排交通。
有人與日本方面聯絡。
日本那邊也有人曾經在台灣生活、旅遊,甚至做過導遊。
他們知道怎麼帶十幾個外國學生安全地走完一趟旅程。
原來一場看似平凡的交流活動,背後其實是一套龐大的系統。
只要其中一個環節消失,事情就可能失控。
我突然想到:
如果不是十四個人太多呢?
如果是地震呢?
如果是洪水呢?
如果是戰爭呢?
如果某一天,兩國關係突然改變?
如果某一條法律突然改變?
如果一個人在異國已經完成學業、找到工作、甚至結婚成家,突然有一天,簽證失效了?
永住權呢?
居留資格呢?
那些原本以為已經穩定的人生,會不會也能像夢裡的十四個人一樣——
只因為上面的人重新抽了一次籤,就必須全部重來?
我想到那些已經把人生搬到另一個國家的人。
想到那些以為自己終於找到家的異鄉人。
想到戰爭。
想到歷史。
想到一個人辛苦建立二十年的人生,可能只需要一紙命令,就被迫收拾行李。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個夢真正恐怖的地方。
不是日本。
不是淘汰。
甚至不是大逃殺。
而是——
規則可以突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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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醒來。
房間裡一片漆黑。
我躺在床上,心臟還在劇烈跳動。
過了很久,我才確定自己真的回到了台灣。
沒有交流團。
沒有十四個人。
沒有抽籤。
也沒有那所不存在的日本鄉下大學。
可是有一件事,我醒來之後反而記得異常清楚。
日本。
原來這麼近。
近得只需要一班飛機。
近得不像過去。
以前去日本,是一場盛大的遠行。
現在去日本,竟然可以像從台北搭車到另一個縣市。
我突然想:
如果今天真的不開心,我是不是隨時都可以再去一次?
然後我笑了一下。
至少這件事情,夢沒有騙我。
日本確實還在那裡。
只是我不知道——
下一次踏進機場的時候,
那十四個名額,生圖
究竟還剩幾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