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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雨》第1章:1.1 抗蝕玻璃後的儀式感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膠羽味,就像是橡膠在柏油路上摩擦過熱後散發出的刺鼻感,混合著台北春末特有的潮濕與悶熱。
闕恆遠獨自坐在大安區巷弄內的一間高層餐廳裡,這間餐廳開在商業大樓的十四樓,是一間斥巨資所打造的雙層抗蝕強化玻璃所組成的景觀大窗。
從這個高度望出去,台北市的屋頂形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灰色海洋,柏油路面在有些陰暗的天空下顯得非常油亮。
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正值下班尖峰時刻,街上的車流已經排成了長龍,紅色的煞車燈與黃色的車頭燈在逐漸昏暗的暮色中交織。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面前的玻璃,那玻璃傳來一陣冰冷而厚實的觸感,窗外第一滴雨水正好在此時砸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的雨滴。
那滴水落在玻璃外側的防護塗層上,並沒有像一般水滴那樣順暢地滑落,而是呈現一種奇特的、有些黏稠的半膠狀樣子,在表面發出極其輕微的「嗤」的一聲,隨後化開一圈淡淡的白色霧氣,才緩緩拉出一道混濁的痕跡。
街上的行人速度也在這一瞬間突然加快了。
闕恆遠居高臨下地看著,原本步履蹣跚的上班族們,像是接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紛紛拉低了頭上的帽子,或者急忙閃進騎樓與捷運站的地下出入口。
而那些來不及躲避的人,身上穿著普通棉質襯衫或尼龍外套的,在這細小的雨絲沾染上的瞬間,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接著像是被隱形的火焰燃燒過一般,絲絲縷縷地溶化、斷裂,衣服如垂掛般,在肩膀與手臂上陸續露出有些發紅的皮膚。
這就是蝕雨。
在這個世界裡,雨水已經不再是滋潤萬物的甘霖,而是一種帶著溶解性的高分子聚合物溶劑。
餐廳內的音響正緩緩流淌著那首經典老歌《海洋》,悠揚的吉他聲與輕快的民謠旋律在溫暖的黃光下迴盪,與窗外那幅集體逃難般的靜默畫面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對比。
這就是現代人的日常,只要躲在安全的抗蝕建築裡,點一盞燈、倒一杯水,外面的消融與痛楚就彷彿與自己無關。
餐廳的厚重木門此時被推開,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悅清禾,她微微低著頭,她反手將大門關上,將室外那股刺鼻的化學氣息徹底隔絕。
悅清禾轉過身,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闕恆遠,那雙溫柔的眼眸裡頓時泛起了一抹安心的笑意。
她一邊朝著座位走來,一邊伸手解開身上那件厚重的、泛著淡淡銀色反光的特製氟素防護外衣,那件外衣的肩膀處有幾處明顯的斑駁痕跡,那是剛才在巷子裡不小心被飄落的雨絲吻到的代價。
「外面雨勢開始變大了,」
「幸好捷運站出來走騎樓還算撐得住。」
悅清禾一邊說著,一邊將沉重的防護外衣掛在椅背上。
她裡面穿著的是一件淡粉色的抗蝕功能內層衣,這種衣服為了追求完全的防護,材質異常緊身,能完美地勾勒出她的纖細身形與柔和的頸部線條。
她坐了下來,將隨身攜帶的那把沉重的金屬氟素傘靠在桌邊,伸手端起闕恆遠幫她倒好的溫水,輕輕抿了一口。
「其他人呢?」
「凝雪她們出發了嗎?」
悅清禾放下水杯,輕聲問道。
「凝雪說她剛停好車,」
「慕羽和映嵐應該也快到了吧。」
闕恆遠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溫和。
話音剛落,大門再次被推開。
伊凝雪快步走了進來,她的神情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警覺。
進店後,她沒有立刻走向座位,反而是先站在門口那拍了拍防護衣上的水珠,確認沒有殘留的蝕雨液體之後,才將那件深灰色的防護服脫下。
「西屯路那邊的地下排水孔好像有點堵塞,」
「積水有些嚴重,」
「車輪防護蠟消耗得比想像中預期還快。」
伊凝雪坐到闕恆遠的另一側,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憊,但看著闕恆遠時,眼神深處那股固執的依戀,卻怎麼也藏不住。
「沒事就好,」
「車子等回去後,」
「我再幫妳檢查。」
闕恆遠說道。
伊凝雪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這才稍微放鬆了些,她裡面穿著是黑色高領的防護內衣,更顯得她膚色白皙。
「哎呀,」
「這雨真的是越來越討厭了,」
「人家剛做好的指甲差點又被毀了。」
一聲帶著些許嬌嗔的抱怨聲響起,千慕羽和玥映嵐並肩走了進來,千慕羽一邊抱怨,一邊有些無奈地撥弄著她那一頭如瀑布般散落在肩頭的大波浪長髮。
她生得極美,大氣而明豔的五官在這餐廳的燈光下閃閃發光,她將一件純白色的高檔防護衣脫下,裡面是一件剪裁精緻的緊身抗蝕針織衫,即使在這種世界裡,她依然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優雅而充滿女人味。
而走在她身邊的玥映嵐則顯得靈動許多,玥映嵐一進來,就直接湊到闕恆遠身邊,整個人像是找到了依靠似的。
「恆遠,」
「我跟你說,」
「剛剛在路上有一輛車開得超快,」
「濺起來的水花都差點打到我的防護面罩上,」
「嚇死我了。」
玥映嵐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闕恆遠的衣袖,眼巴巴地看著他,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滿是尋求安慰的神情。
「這不是沒事嗎?」
「下次出門安全帽的面罩一定要拉好。」
闕恆遠無奈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單單這個細微的動作,就讓圍坐在桌邊的其餘三女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悅清禾微微低頭,手指輕撫著水杯的邊緣;
伊凝雪則轉過頭,冷靜地看著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雨絲,只是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緊了緊;
千慕羽則優雅地挑了挑眉,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端起菜單翻閱了起來。
這就是她們五人從小到大、分不開也理不清的羈絆。
在長達這十幾年的歲月裡,從無憂無慮的校園時光,到如今這個被蝕雨籠罩的壓抑社會,四位女孩都將所有的心思全繫在同一個男人身上。
而闕恆遠則像是一座穩固的錨,在這個隨時可能將人消融的世界裡,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五人之間微妙而平衡的溫度。
「好了,」
「先點餐吧。」
「今天難得聚在一起,」
「不聊那些煩人的雨了。」
千慕羽將菜單轉向餐桌中央,試圖打破這短暫的微妙氣氛,等點完餐後,服務生送上了精緻的前菜與紅酒。
在這年代裡,餐廳所使用的蔬菜都是在地下無塵室利用人工光源水耕栽種出來的,沒有沾染過一滴地表的蝕雨;而肉類也經過了嚴格的化學讀數檢測才能製作成餐點。
「對了,」
「五一連假快到了,」
「我們之前不是說要去杉林溪避暑嗎?」
悅清禾一邊細心地幫大家把麵包切片,一邊輕聲提起了話題。
「氣候預報我有看過了,」
伊凝雪接過麵包,冷靜地開口:
「南投那邊因為森林覆蓋率高,」
「初期的蝕雨讀數一直都比台北低。」
「但是山區容易有午後濃霧,」
「霧氣裡如果混合了酸蝕微粒,」
「能見度和防護衣的降解速度會變快。」
「如果要去,」
「那車子的氟素噴霧要多帶兩罐。」
「哎呀,」
「凝雪,」
「妳不要每次一開口就跟環境局的報告書一樣嘛。」
玥映嵐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沙拉,嘟著嘴說道:
「我們是過去度假的耶!」
「我聽說杉林溪那邊的繡球花今年演化出了很特別的蠟質表皮,」
「下雨的時候,」
「雨水在葉子上面化成煙的樣子,」
「看起來會像仙境一樣,」
「我想去看。」
「那是因為葉片在分泌抗體,」
「並不代表好玩。」
伊凝雪淡淡地反駁,但語氣裡並沒有惡意,只是習慣性的理性。
「恆遠,」
「你覺得呢?」
千慕羽優雅地搖晃著酒杯中的紅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暈。
她那雙大氣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闕恆遠,帶著一絲期待:
「我們很久沒有五個人一起出遠門了。」
「畢業這一年,」
「大家都一邊忙著工作,」
「一邊適應這個越來越怪的社會,」
「如果再不出去走走,」
「人都快跟外面的柏油路一樣,」
「都要融化了。」
闕恆遠放下了手中的餐叉,看著圍坐在身邊的四個女孩。
「去吧。」
闕恆遠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而溫和:
「我找時間抽空去一趟材料行,」
「把車子的防水膠條全部重貼一層,」
「順便多備幾套高濃度的氟素塗層。」
「既然大家都想出去走走,」
「我們就慢慢開,」
「反正安全第一比較重要。」
聽到他的決定,四位女孩的臉上都同時綻放出了笑容。
悅清禾的笑是溫婉而安心的,伊凝雪的眼神裡閃過一抹釋懷,千慕羽高傲地揚起嘴角端起酒杯,而玥映嵐則差點高興得跳起來。
「那為了我們的杉林溪之行,」
「乾杯?」
千慕羽提議。
五個精緻的玻璃杯在溫暖的燈光下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窗外,台北的暴雨正鋪天蓋地地下著,無數高分子聚合物在鋼筋水泥的都市表面進行著殘酷的消融反應,而這面小小的抗蝕玻璃後方,正流淌著屬於他們五人、緩慢而真實的生活步調。
作者:闕恆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