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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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雨》第1章:1.1 抗蝕玻璃後的儀式感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膠羽味,就像是橡膠在柏油路上摩擦過熱後散發出的刺鼻感,混合著台北春末特有的潮濕與悶熱。

闕恆遠獨自坐在大安區巷弄內的一間高層餐廳裡,這間餐廳開在商業大樓的十四樓,是一間斥巨資所打造的雙層抗蝕強化玻璃所組成的景觀大窗。

從這個高度望出去,台北市的屋頂形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灰色海洋,柏油路面在有些陰暗的天空下顯得非常油亮。

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正值下班尖峰時刻,街上的車流已經排成了長龍,紅色的煞車燈與黃色的車頭燈在逐漸昏暗的暮色中交織。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面前的玻璃,那玻璃傳來一陣冰冷而厚實的觸感,窗外第一滴雨水正好在此時砸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的雨滴。

那滴水落在玻璃外側的防護塗層上,並沒有像一般水滴那樣順暢地滑落,而是呈現一種奇特的、有些黏稠的半膠狀樣子,在表面發出極其輕微的「嗤」的一聲,隨後化開一圈淡淡的白色霧氣,才緩緩拉出一道混濁的痕跡。

街上的行人速度也在這一瞬間突然加快了。

闕恆遠居高臨下地看著,原本步履蹣跚的上班族們,像是接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紛紛拉低了頭上的帽子,或者急忙閃進騎樓與捷運站的地下出入口。

而那些來不及躲避的人,身上穿著普通棉質襯衫或尼龍外套的,在這細小的雨絲沾染上的瞬間,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接著像是被隱形的火焰燃燒過一般,絲絲縷縷地溶化、斷裂,衣服如垂掛般,在肩膀與手臂上陸續露出有些發紅的皮膚。

這就是蝕雨。

在這個世界裡,雨水已經不再是滋潤萬物的甘霖,而是一種帶著溶解性的高分子聚合物溶劑。

餐廳內的音響正緩緩流淌著那首經典老歌《海洋》,悠揚的吉他聲與輕快的民謠旋律在溫暖的黃光下迴盪,與窗外那幅集體逃難般的靜默畫面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對比。

這就是現代人的日常,只要躲在安全的抗蝕建築裡,點一盞燈、倒一杯水,外面的消融與痛楚就彷彿與自己無關。

餐廳的厚重木門此時被推開,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悅清禾,她微微低著頭,她反手將大門關上,將室外那股刺鼻的化學氣息徹底隔絕。

悅清禾轉過身,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闕恆遠,那雙溫柔的眼眸裡頓時泛起了一抹安心的笑意。

她一邊朝著座位走來,一邊伸手解開身上那件厚重的、泛著淡淡銀色反光的特製氟素防護外衣,那件外衣的肩膀處有幾處明顯的斑駁痕跡,那是剛才在巷子裡不小心被飄落的雨絲吻到的代價。

「外面雨勢開始變大了,」

「幸好捷運站出來走騎樓還算撐得住。」

悅清禾一邊說著,一邊將沉重的防護外衣掛在椅背上。

她裡面穿著的是一件淡粉色的抗蝕功能內層衣,這種衣服為了追求完全的防護,材質異常緊身,能完美地勾勒出她的纖細身形與柔和的頸部線條。

她坐了下來,將隨身攜帶的那把沉重的金屬氟素傘靠在桌邊,伸手端起闕恆遠幫她倒好的溫水,輕輕抿了一口。

「其他人呢?」

「凝雪她們出發了嗎?」

悅清禾放下水杯,輕聲問道。

「凝雪說她剛停好車,」

「慕羽和映嵐應該也快到了吧。」

闕恆遠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溫和。

話音剛落,大門再次被推開。

伊凝雪快步走了進來,她的神情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警覺。

進店後,她沒有立刻走向座位,反而是先站在門口那拍了拍防護衣上的水珠,確認沒有殘留的蝕雨液體之後,才將那件深灰色的防護服脫下。

「西屯路那邊的地下排水孔好像有點堵塞,」

「積水有些嚴重,」

「車輪防護蠟消耗得比想像中預期還快。」

伊凝雪坐到闕恆遠的另一側,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憊,但看著闕恆遠時,眼神深處那股固執的依戀,卻怎麼也藏不住。

「沒事就好,」

「車子等回去後,」

「我再幫妳檢查。」

闕恆遠說道。

伊凝雪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這才稍微放鬆了些,她裡面穿著是黑色高領的防護內衣,更顯得她膚色白皙。

「哎呀,」

「這雨真的是越來越討厭了,」

「人家剛做好的指甲差點又被毀了。」

一聲帶著些許嬌嗔的抱怨聲響起,千慕羽和玥映嵐並肩走了進來,千慕羽一邊抱怨,一邊有些無奈地撥弄著她那一頭如瀑布般散落在肩頭的大波浪長髮。

她生得極美,大氣而明豔的五官在這餐廳的燈光下閃閃發光,她將一件純白色的高檔防護衣脫下,裡面是一件剪裁精緻的緊身抗蝕針織衫,即使在這種世界裡,她依然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優雅而充滿女人味。

而走在她身邊的玥映嵐則顯得靈動許多,玥映嵐一進來,就直接湊到闕恆遠身邊,整個人像是找到了依靠似的。

「恆遠,」

「我跟你說,」

「剛剛在路上有一輛車開得超快,」

「濺起來的水花都差點打到我的防護面罩上,」

「嚇死我了。」

玥映嵐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闕恆遠的衣袖,眼巴巴地看著他,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滿是尋求安慰的神情。

「這不是沒事嗎?」

「下次出門安全帽的面罩一定要拉好。」

闕恆遠無奈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單單這個細微的動作,就讓圍坐在桌邊的其餘三女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悅清禾微微低頭,手指輕撫著水杯的邊緣;

伊凝雪則轉過頭,冷靜地看著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雨絲,只是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緊了緊;

千慕羽則優雅地挑了挑眉,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端起菜單翻閱了起來。

這就是她們五人從小到大、分不開也理不清的羈絆。

在長達這十幾年的歲月裡,從無憂無慮的校園時光,到如今這個被蝕雨籠罩的壓抑社會,四位女孩都將所有的心思全繫在同一個男人身上。

而闕恆遠則像是一座穩固的錨,在這個隨時可能將人消融的世界裡,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五人之間微妙而平衡的溫度。

「好了,」

「先點餐吧。」

「今天難得聚在一起,」

「不聊那些煩人的雨了。」

千慕羽將菜單轉向餐桌中央,試圖打破這短暫的微妙氣氛,等點完餐後,服務生送上了精緻的前菜與紅酒。

在這年代裡,餐廳所使用的蔬菜都是在地下無塵室利用人工光源水耕栽種出來的,沒有沾染過一滴地表的蝕雨;而肉類也經過了嚴格的化學讀數檢測才能製作成餐點。

「對了,」

「五一連假快到了,」

「我們之前不是說要去杉林溪避暑嗎?」

悅清禾一邊細心地幫大家把麵包切片,一邊輕聲提起了話題。

「氣候預報我有看過了,」

伊凝雪接過麵包,冷靜地開口:

「南投那邊因為森林覆蓋率高,」

「初期的蝕雨讀數一直都比台北低。」

「但是山區容易有午後濃霧,」

「霧氣裡如果混合了酸蝕微粒,」

「能見度和防護衣的降解速度會變快。」

「如果要去,」

「那車子的氟素噴霧要多帶兩罐。」

「哎呀,」

「凝雪,」

「妳不要每次一開口就跟環境局的報告書一樣嘛。」

玥映嵐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沙拉,嘟著嘴說道:

「我們是過去度假的耶!」

「我聽說杉林溪那邊的繡球花今年演化出了很特別的蠟質表皮,」

「下雨的時候,」

「雨水在葉子上面化成煙的樣子,」

「看起來會像仙境一樣,」

「我想去看。」

「那是因為葉片在分泌抗體,」

「並不代表好玩。」

伊凝雪淡淡地反駁,但語氣裡並沒有惡意,只是習慣性的理性。

「恆遠,」

「你覺得呢?」

千慕羽優雅地搖晃著酒杯中的紅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暈。

她那雙大氣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闕恆遠,帶著一絲期待:

「我們很久沒有五個人一起出遠門了。」

「畢業這一年,」

「大家都一邊忙著工作,」

「一邊適應這個越來越怪的社會,」

「如果再不出去走走,」

「人都快跟外面的柏油路一樣,」

「都要融化了。」

闕恆遠放下了手中的餐叉,看著圍坐在身邊的四個女孩。

「去吧。」

闕恆遠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而溫和:

「我找時間抽空去一趟材料行,」

「把車子的防水膠條全部重貼一層,」

「順便多備幾套高濃度的氟素塗層。」

「既然大家都想出去走走,」

「我們就慢慢開,」

「反正安全第一比較重要。」

聽到他的決定,四位女孩的臉上都同時綻放出了笑容。

悅清禾的笑是溫婉而安心的,伊凝雪的眼神裡閃過一抹釋懷,千慕羽高傲地揚起嘴角端起酒杯,而玥映嵐則差點高興得跳起來。

「那為了我們的杉林溪之行,」

「乾杯?」

千慕羽提議。

五個精緻的玻璃杯在溫暖的燈光下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窗外,台北的暴雨正鋪天蓋地地下著,無數高分子聚合物在鋼筋水泥的都市表面進行著殘酷的消融反應,而這面小小的抗蝕玻璃後方,正流淌著屬於他們五人、緩慢而真實的生活步調。

作者:闕恆遠
2026-07-05 14:51 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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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雨》第1章:1.2 琥珀色微醺下的未來藍圖

就在玻璃杯的餘音逐漸在空氣中淡去時,熱騰騰的主餐也陸續被送上了桌面。

這是一道經過嚴格抗蝕檢測的香煎菲力牛排,表面煎得微焦,切開時還帶著粉嫩的肉汁,搭配著翠綠的水耕花椰菜。

雖然身處這個被蝕雨籠罩的壓抑世界,但在這盞柔和的黃光下,眼前的食物和彼此的陪伴,確實成功把外面的黏稠與恐懼阻絕開來。

闕恆遠一邊用熟練的手勢幫身邊的玥映嵐切好牛排,一邊隨口問向坐在對面的悅清禾。

「清禾,」

「最近學校那邊還好嗎?」

「聽說實習老師的工作挺繁重的。」

悅清禾微微一愣,隨即溫柔地笑著,將一小塊麵包放進嘴裡。

「其實還算適應,」

「只是最近因為梅雨季的關係,」

「學校裡的事情確實變得比較棘手。」

「前幾天下午突然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蝕雨,」

「讀數聽說還挺高的。」

「那時候正好是放學時間,」

「一堆低年級的小朋友根本沒有危機意識,」

「一看到下雨就想往外跑。」

「我跟幾位老師只能一邊在大門口廣播,」

「一邊把那些小男生抓回來。」

「其中有一個小男生特別調皮,」

「居然還偷偷把氟素雨衣的扣子解開,」

「結果衣服被風刮進來的雨絲碰到,」

「當場襯衫就化掉了一大片,」

「皮膚也紅腫得厲害,」

「在辦公室裡哭得歇斯底里。」

「我後來一邊幫他擦抗蝕藥膏,」

「一邊聯絡他的媽媽,」

「讓他媽媽趕快拿備用的抗蝕內層衣來學校換,」

「折騰到了快八點才下班。」

悅清禾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神裡帶著幾分心疼與無奈。

「現在的家長也挺不容易的,」

「為了讓孩子上學,」

「每學期都要準備好幾套特製的氟素雨具,」

「那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伊凝雪聽完悅清禾的話,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靜得像是一份沒有溫度的官方報告。

「那是正常的,」

「最近一週台北大安區和中正區的雨水溶蝕讀數平均上升了百分之三點五。」

「我們局裡昨天剛做完水質分析,」

「發現大氣中的高分子催化劑濃度有逐年累積的趨勢。」

「路上那邊的排水孔堵塞,」

「主要也是因為都市地表被消融的聚合物殘渣過多,」

「與泥沙混合後形成了類似油膏狀的固體,」

「一般的清淤工法根本沒辦法徹底清除。」

「清禾,」

「妳在學校真的要讓那些小學生把面罩戴好,」

「小孩子的皮膚角質層薄,」

「一旦沾到這種濃度的蝕雨,」

「很容易留下永久性的化學灼傷疤痕。」

千慕羽用叉子優雅地捲起意麵,沒好氣地看了伊凝雪一眼。

「好啦,」

「凝雪,」

「我們是在吃晚餐,」

「妳一開口就又是百分比又是催化劑的,」

「人都快被妳講得沒胃口了。」

「不過說到衣服,」

「最近我們百貨公司那邊的生意倒是好得不得了。」

「那些舊時代的絲綢跟純棉名牌現在根本沒人要買,」

「大家都改買高檔的氟素塗層針織衫。」

「我今天下午就遇到一個特別刁蠻的客人,」

「非要試穿最新款的輕薄型防護外套,」

「結果她自己指甲做得太長太尖,」

「試穿的時候差點把內側脆弱的抗蝕薄膜給抓破。」

「那件衣服一件要價不菲,」

「要是真破了,」

「我現在大概人還留在專櫃裡寫悔過書了。」

千慕羽一邊說著,一邊有些挑釁似地挑了挑眉,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闕恆遠。

「恆遠,」

「你呢?」

「你最近找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有沒有看到什麼想去投履歷的公司?」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餐桌上的氣氛頓時微妙地沉寂了幾秒。

原本還在小聲嚼著沙拉的玥映嵐停下了動作,悅清禾拿著餐巾的手微微緊了緊,連一向清冷的伊凝雪也將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四個女孩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全部集中在闕恆遠身上。

她們都知道闕恆遠自從大學畢業後,因為對市面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抗蝕材料開發職缺不感興趣,一直還沒找到滿意的工作,目前正處於尷尬的待業期。

在這種每個人都急著在末日社會中抓緊一個職位的年代,待業往往意味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闕恆遠看著身邊四位校花級女孩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切與體貼,心裡泛起一陣溫暖,但也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還是老樣子,」

「有些公司給的待遇和研發方向跟我預期的不太一樣。」

「不過,」

「前幾天我爸跟我媽有找我談過。」

「他們覺得我一直這樣待在家裡找工作也不是辦法,」

「我爸的意思是,」

「打算拿出一筆以前存下來的積蓄,」

「在我們家老家那附近幫我頂下一間店面。」

「他們希望我能開一間專門販售抗蝕耗材,」

「防護膠條和生活日用品的複合式雜貨店,」

「自己先當老闆,至少生活能穩定下來。」

「不過,」

「我自己現在也還在考慮,」

「畢竟那是我爸媽的血汗錢,」

「總覺得才剛畢業第一年,」

「就直接拿家裡的錢開店,」

「心裡有點不踏實。」

聽完闕恆遠的解釋,玥映嵐第一個興奮地放下了叉子,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開店很好呀,」

「恆遠!」

「如果你開雜貨店,」

「那你一定要進很多很多我喜歡吃的日本進口零食喔!」

「反正我現在在網拍公司當行政助理,」

「每天就是處理那些無聊的防護面罩出貨訂單,」

「無聊死了。」

「等你店開成了,」

「我下班就過去當你的第一個員工,」

「幫你理貨,」

「而且我可以用員工價買零食對不對?」

玥映嵐一邊說著,一邊親暱地晃了晃闕恆遠的衣袖,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與雀躍。

悅清禾也溫柔地看著他,眼神裡溢滿了鼓勵。

「恆遠,」

「我覺得叔叔的提議真的很不錯。」

「現在因為蝕雨的關係,」

「社區型態的抗蝕耗材雜貨店需求量其實非常高,」

「大家每天出門前都要檢查膠條和噴霧,」

「去大賣場又太遠。」

「如果你真的開了店,」

「我平常國小放學得早,」

「每週有幾個下午我都可以過去幫忙看店、算帳,」

「反正我對數字還算挺敏感的,」

「絕不會讓你虧錢。」

千慕羽則優雅地端起酒杯,高傲地揚起嘴角。

「你們兩個手腳那麼慢,」

「過去只會幫倒忙吧?」

「恆遠,」

「如果你真的決定要頂下店面,」

「那視覺設計、裝潢和招牌的事情就全部交給我。」

「我認識很多高端防護品牌的設計師,」

「絕對幫你把那間雜貨店弄得很有質感,」

「就算是賣膠條和防護外套,」

「也要當全台北最時尚的雜貨店。」

「到時候,」

「我們五個人以後聚會就不用約在外面了,」

「直接約在你的店裡,」

「反正你是老闆,」

「我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這時候,伊凝雪推了推有些下滑的平光眼鏡,清冷的聲音裡破天荒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如果你需要,」

「我可以幫你把台北市各社區的抗蝕物資消耗率跑一個數據模型。」

「包括氟素噴霧的週轉率、防護外衣的降解週期,」

「我可以幫你評估出一個最合理的進貨量與庫存利潤分析,」

「這樣可以把風險降到最低。」

闕恆遠看著眼前這四位女孩,她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擅長的方式,試圖介入他的未來,成為他事業背後最堅實的後盾。

在現在這個連衣服和皮膚都隨時會被消融的怪異天氣社會裡,他雖然處於待業的迷惘中,但身邊這四份毫無保留、甚至隱隱帶著佔有慾的愛意,卻像是一面比餐廳雙層玻璃還要厚實的盾牌,將他保護得完好無損。

「謝謝你們,」

「我會好好考慮的。」

闕恆遠端起酒杯,嘴角的笑意真誠而溫暖。

服務生此時走過來,禮貌地收走了主餐的盤子,換上了精緻的餐後甜點與熱茶。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台北的夜雨依舊鋪天蓋地地下著,雨水撞擊在十四樓景觀窗上發出的「嗤嗤」聲不絕於耳。

霓虹燈火在混濁的玻璃表面折射出斑駁的流光,而餐桌上的五人,一邊品嚐著甜點,一邊細碎地確認著過幾天五一連假前往南投杉林溪的行李清單,流淌著屬於他們、緩慢而真實的生活步調。

「對了,」

「映嵐,」

「妳剛才說的網拍公司,」

「最近出貨真的有那麼誇張嗎?」

悅清禾一邊用小湯匙挖著眼前的抹茶慕斯,一邊有些好奇地問道。

玥映嵐一聽,立刻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把頭靠在闕恆遠的肩膀上蹭了蹭。

「何止是誇張,」

「簡直是要人命好不好。」

「我們公司主要是在賣中低階的居家防護雨具和車用防護蠟,」

「最近因為是梅雨季節的連續豪雨,」

「全台灣的訂單像是雪片一樣砸過來。」

「上禮拜甚至還發生了網頁系統大當機,」

「因為後台同時湧入太多人要搶購最新一批的高機能氟素防護手套。」

「搞得我們主管每天開會都在摔報表,」

「對著我們這群行政助理大吼大叫,」

「催著我們要趕快跟工廠那邊調貨。」

「可是工廠那邊的橡膠原料因為受到進口限制,」

「產線根本開不出來,」

「我們卡在中間每天被買家留言罵到臭頭。」

玥映嵐一邊抱怨,一邊有些氣惱地用叉子戳了戳蛋糕上的草莓。

「最氣人的是,」

「有些買家自己不看清楚說明書,」

「買了普通的休閒防雨套就直接穿著去淋大雨,」

「結果衣服破了、皮膚發紅,」

「就跑來我們賣場洗負評,」

「說我們賣黑心商品。」

「我每天光是回這些客服訊息,」

「手腕都快得到肌腱炎了,」

「還要被上面盯進度,」

「我人都要跟著外面的雨水一起融解了啦。」

看到玥映嵐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千慕羽忍不住輕笑了出來,用手指優雅地彈了一下茶杯的邊緣。

「妳那種工時才多少錢的行政助理本來就是這樣,」

「基層的工作永遠都是在幫高層擋子彈。」

「不過我們專櫃那邊也沒好到哪裡去,」

「現在有錢人對防護衣的要求已經不只是安全了,」

「他們還要追求版型和時尚感。」

「上週五有一位在信義區開醫美診所的一個貴婦,」

「跑來我們店裡挑選特別定製的蕾絲抗蝕內層內衣。」

「那件內衣的材質是用最新的氟碳聚合物與絲線混紡的,」

「雖然抗蝕讀數只有基本的安全等級,」

「但穿起來非常修身透氣,」

「一件就要好幾萬。」

「結果她試穿的時候,」

「因為嫌腰部的線條不夠緊,」

「非要我們當場幫她拿小一號的版型。」

「我好心提醒她,」

「這種抗蝕材料如果過度拉扯,」

「會導致高分子纖維之間的孔隙變大,」

「一旦遇到高濃度的蝕雨,」

「雨水很容易滲透進去造成大面積灼傷。」

「結果妳猜她說什麼?」

「她居然翻了個白眼跟我說:」

「『我出門都有司機幫我打氟素傘,」

「十公尺的距離能淋到什麼雨?」

「妳們這些當櫃姐的就是喜歡危言聳聽,」

「想騙我買更貴的專業防護款。』」

千慕羽無奈地搖了搖頭,琥珀色的紅酒在她的唇邊留下一抹晶瑩的痕跡。

「我當時也懶得跟她爭,」

「反正收據上都有印免責條款,」

「她自己要為了漂亮去冒皮膚潰爛的風險,」

「我做專櫃的也只能由著她去。」

伊凝雪聽著千慕羽的抱怨,清冷的臉龐上沒有太多的波動,只是淡淡地插話進來。

「那人的觀念是錯誤的,」

「在環境化學的領域裡,」

「根本沒有所謂的『十公尺安全距離』。」

「在強風的作用下,」

「蝕雨的微粒會形成氣溶膠狀態懸浮在空氣中,」

「即使打著傘,」

「空氣中的酸蝕微粒依然會透過衣服的孔隙附著在皮膚上。」

「我們檢驗局最近在台北市各大路口架設了微粒採樣器,」

「發現即便在沒有直接下雨的陰天裡,」

「空氣中的游離溶劑讀數也已經達到了輕度刺激的水平。」

「所以慕羽,」

「妳的提醒是對的,」

「那種過度拉扯的時尚防護衣,」

「在科學數據上跟一張普通的報紙沒什麼兩樣。」

「還有,」

「我最近在辦公室裡看各區呈報上來的公共工程報告,」

「台北市許多老舊公寓的外牆矽利康和防水橡膠膠條已經出現了集體降解的現象。」

「這意味著,」

「未來幾年內,」

「如果不進行全面的抗蝕工程升級,」

「很多建築物內部也會開始出現大面積的漏雨和室內蝕化。」

伊凝雪轉過頭,那雙固執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闕恆遠。

「恆遠,」

「如果你真的決定要開這間複合式雜貨店,」

「這會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商機。」

「舊時代的雜貨店賣的是零食和五金,」

「但新時代的雜貨店,」

「賣的是『安全感』。」

「如果你的店能提供客製化的防水膠條裁切,」

「或是高純度的家用氟素塗料,」

「社區裡的居民絕對會把你的店當成救命稻草。」

「我可以利用局裡的公開數據,」

「幫你跑一套全台北老舊社區的外牆降解預測圖,」

「你就可以知道要在哪裡進貨,」

「主推哪種規格的耗材,」

「這比盲目去市調要精準得多。」

悅清禾聽著大家的談話,溫柔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闕恆遠身上。

她看著他認真聆聽的模樣,心裡那一抹因為世道變遷而引發的焦慮,似乎也在這溫暖的餐桌氣氛下被沖淡了不少。

「聽你們大家這麼一說,」

「感覺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真的徹底改變了呢。」

悅清禾輕聲說道,手指下意識地在溫熱的茶杯外壁上畫著圈。

「以前我們讀大學的時候,」

「只要擔心期末考會不會過,」

「放假時要去哪裡旅行就去旅行。」

「現在每天一睜開眼,」

「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裡的環境局氣候預報,」

「確認今天的蝕雨酸度是幾級,」

「出門前還要反覆檢查防護衣有沒有破損。」

「在學校裡教書也是,」

「現在的小朋友連體育課都只能在室內的抗蝕體育館裡上,」

「他們很多人甚至不記得以前在草地上奔跑,」

「不用穿著厚重雨衣的感覺是什麼了。」

「有時候看著那些孩子,」

「心裡真的覺得有點酸酸的。」

闕恆遠看著悅清禾那帶著淡淡多愁善感的清麗側臉,心中微微一動。

他伸出手,輕輕蓋在悅清禾握著茶杯的手背上,溫熱的掌心傳遞過去一絲沉穩的力量。

「世界雖然開始變了,」

「但我們還是在一起,」

「不是嗎?」

「清禾,」

「別想那麼多,」

「世界再怎麼變,」

「日子還是要過。」

「至少我們現在還能坐在這裡吃頓好的,」

「過幾天還能一起去杉林溪看那種會化成煙的繡球花。」

被闕恆遠的手掌輕輕碰觸,悅清禾的臉頰微微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她沒有把手抽回來,只是順從地任由他握著,那雙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的眼眸裡,滿是濃得化不開的安心與依戀。

坐在一旁的玥映嵐看到這一幕,頓時有些吃醋似地嘟起了嘴,整個人更往闕恆遠的懷裡縮了縮。

「哼,」

「恆遠偏心,」

「都只安慰清禾姊,」

「我都每天在網拍公司被主管罵、被客戶嫌,」

「你怎都沒有好好安慰我。」

玥映嵐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滿是怨念地看著他,那副嬌蠻可愛的模樣,讓餐桌上的緊張與壓抑頓時消散了大半。

闕恆遠無奈地笑了笑,只能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捏了捏玥映嵐那精緻小巧的臉頰。

「好啦,」

「妳也辛苦了,」

「等一下回去的路上,」

「我去便利商店幫妳買妳最喜歡的那款巧克力,」

「這樣總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

玥映嵐頓時轉憂為喜,高興得在闕恆遠的手臂上蹭了好幾下。

千慕羽看著他們三人的互動,優雅地挑了挑眉,轉頭與坐在一旁的伊凝雪對視了一眼。

伊凝雪依舊一言不發,只是冷靜地看著這一切,只是那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指尖不自覺地微微陷進了黑色的緊身防護衣料裡。

在長達十幾年的歲月裡,她們四個女孩就這樣圍繞在同一個男人身邊。

她們是彼此最好的閨蜜,從小到大形影不離;但她們同時也是情場上最固執的對手,誰也不願意在對闕恆遠的這份情感裡退讓後半步。

舊時代的道德與一夫一妻制,曾經像是一道無形的框架,讓她們在私底下精準地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誰也不敢輕易打破那條界線,生怕一旦做得太過火,就會連這個五人小團體都徹底分崩離析。

然而,外面的蝕雨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殘酷地融化著舊世界的所有秩序。

就連電視新聞裡,那些名嘴與政治人物每天吵得不可開交的話題,也逐漸從經濟與外交,轉向了更具生存危機的人口特別法修正案。

餐桌正前方的大型液晶電視此時正靜音播放著晚間新聞,畫面上正閃爍著立法院內藍綠立委為了「生育配額制」與「一夫多妻合法化草案」而大打出手的混亂畫面。

雖然沒有聲音,但那紅色的跑馬燈字體在昏暗的餐廳裡顯得人格外刺眼《面臨人口雪崩危機!立法院續審人口特別修正案,一夫多妻制是否成為救國解方?》

千慕羽的視線在新聞跑馬燈上停留了幾秒,隨後優雅地轉回餐桌,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也有幾分認真。

「恆遠,」

「你有看到那條新聞了吧?」

「最近我那些來百貨公司消費的貴婦們,」

「私底下也全都在聊這個話題呢。」

「聽說因為這幾年全台灣的新生兒出生率已經跌到了幾千人的冰點,」

「政府高層那邊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很多老一輩的大家族都在背後推動這個法案,」

「說是為了不讓台灣的人口斷層,」

「必須打破舊時代的婚姻限制,」

「恢復以前多妻制,」

「讓有經濟能力男性,」

「可以迎娶複數的配偶。」

千慕羽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雙大氣而明豔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闕恆遠,眼神深處帶著一絲滾燙的溫度。

「你說,」

「如果這個法案真的通過了,」

「這個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這個問題比剛才的工作話題還要來得更加大膽與直接,餐桌上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悅清禾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那漂亮的臉龐上頓時飛上了兩抹紅霞,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闕恆遠的眼睛。

玥映嵐則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原本扯著闕恆遠衣袖的手也悄悄鬆開了些,有些不知所措地絞著自己的手指。

連一向最講求理性的伊凝雪,此時也破天荒地沒有立刻用數據來反駁,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闕恆遠,那雙清冷固執的眼眸深處,此時正劇烈地顫動著,顯示出她內心絕對不平靜的波瀾。

面對四位女孩突然變得灼熱而複雜的目光,闕恆遠頓時感到一陣頭大。

他當然知道這個法案在社會上鬧得有多沸沸揚揚,他也知道他爸媽私底下對這件事的態度,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千慕羽會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場合如此直接地挑明。

「這件事情……」

「立法院不是還在吵嗎?」

闕恆遠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喉嚨,試圖用最安全的回答來敷衍過去。

「這種涉及根本道德和法律修改的法案,」

「在台灣哪有那麼容易通過,」

「光是人權團體和宗教團體的抗議就夠讓政府頭痛了吧。」

「而且,」

「這種事情離我們這群剛畢業的年輕人還太遠了,」

「我們現在連工作跟未來的店面都還沒搞定,」

「想這些未免也太早了點。」

「不早了喔,」

「恆遠。」

千慕羽優雅地放下了手中的紅酒杯,身體稍微往前傾了傾,將她那完美的頸部線條與緊身針織衫勾勒出的傲人身形展露無疑。

「很多事情,」

「往往在大家覺得還很遠的時候,」

「突然間就變成了現實。」

「就像當初誰能想到,」

「幾年前還只是普通的下雨,」

「現在會變成把整條柏油路都融化掉的蝕雨?」

「這個世界變化的速度,」

「可不會等我們做好準備才發生。」

千慕羽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餐廳民謠老歌的背景音樂下,帶著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蠱惑感。

悅清禾此時也輕輕抬起了頭,雖然臉上的羞紅還未完全退去,但她看著闕恆遠的眼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溫柔。

「慕羽說得對,」

「恆遠。」

「雖然現在法案還在研擬,」

「但如果……」

「我是說如果,」

「未來有一天這個世界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不管是面對怎樣的環境,」

「或者遭遇怎樣的困難,」

「我都希望⋯⋯」

「我們五個人能夠一直在一起,」

「絕對不要分開。」

「清禾姊說得沒錯!」

玥映嵐此時像是終於找回了勇氣,重新用力地抱住了闕恆遠的手臂,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滿是堅定不移的執著。

「不管外面變成怎樣,」

「不管法律怎麼改,」

「我這輩子都只想要黏著恆遠,」

「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

伊凝雪冷靜地看著這一切,最後也輕輕點了點頭,給出了她專屬的、理智卻又無比深沉的承諾。

「從社會學跟物資分配的角度來看,」

「當環境極度惡化時,」

「傳統的個體家庭抗風險能力會降到最低,」

「而具備高度信任感的複數共同體,」

「才能實現資源利用的最大化。」

「恆遠,」

「不論未來法案過不過,」

「我的數據模型⋯⋯」

「還有我的未來⋯⋯」

「其實本來就已經把大家全部算進去了。」

看著眼前這四位女孩用各自的方式向自己表達著那份毫無保留、甚至超越了舊時代道德界線的深厚情感,闕恆遠心中的那絲尷尬與迷惘,在這一瞬間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所取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桌邊這四張對他充滿了無限依戀的臉龐。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逃避了。

不論是為了滿足父母闕振德與林亞芳的期待,還是為了守護這四個願意把一生都賭在他身上的女孩,他都必須盡快做出決定,在這個隨時可能將一切消融的世界裡,為她們撐起一片絕對安全的穹頂。

「我知道了。」

闕恆遠端起杯子,看著裡面的溫水在黃光下折射出的細碎光芒,聲音雖然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等這次五一連假從杉林溪回來後,」

「我會跟著我爸去把老家社區那間店面頂下來。」

「既然大家都對我有信心,」

「那我就好好把那間複合式抗蝕雜貨店開起來。」

「清禾幫我算帳,」

「凝雪幫我分析數據,」

「慕羽幫我設計店面,」

「映嵐幫我理貨。」

「我們五個人,一起把我們未來,一點一滴地做起來。」

聽到闕恆遠這番形同承諾的話語,四位女孩的臉上同時綻放出了極其美麗的笑容。

那一刻,大安區十四樓餐廳內的溫暖燈光,彷彿將外面的鉛灰色暴雨與殘酷的消融反應徹底淨化。

桌上甜點盤與茶杯在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流淌著屬於他們五人、放慢了步調卻無比扎實的成人生活序曲。

作者:闕恆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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