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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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地平線》第1章:1.1 萬呎高空的終焉視界

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的登機門前,廣播正用著標準的粵語、英語與國語輪流播放著班機延誤後,重新登機的通知。

對於剛結束大一亞洲區大專院校校際邀請賽的幾支台灣代表隊來說,這趟回程的航班顯得有些漫長而疲憊。

因為華南一帶氣流不穩定的關係,原本清晨就該起飛的班機硬生生在停機坪上耗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接近上午十點半,輪胎才終於拉離地面,穿過那層厚重而沉悶的灰色雲霧,朝著台灣海峽的方向爬升。

這是一架大型的廣體客機,機艙內座無虛席,冷氣孔正持續發出嘶嘶的輕響,噴吐著白色的乾冷霧氣。

長途旅行的疲憊與密閉空間特有的沉悶感交織在一起,大多數乘客都拉下了遮光板,在昏暗的閱讀燈下閉目養神,或者是百無聊賴地滑動著前方椅背上的機上娛樂系統。

闕恆遠人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他那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手把上的音量鍵。

耳機裡正播放著一首略顯感傷的台語老歌,那是他出發前隨手下載的樂團翻唱版。

作為中部國立大學建築系的代表,他在這次的空間設計競賽中拿到了不錯的個人名次,但這並沒有讓他顯得特別興奮。

此時的他,那帥氣的五官在機艙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淡漠,高挺的鼻樑與俐落的下顎線條,讓坐在隔壁幾排的幾位同校女同學時不時悄悄轉過頭看他。

不過,他只是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將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在闕恆遠座位斜前方約五排隔著走道的位置,悅清禾人則正微微側著頭,凝視著前方完全沒有畫面的螢幕。

她柔和的及肩微捲髮,隨著飛機輕微的引擎震動而輕輕晃動,襯托出她那張不施粉黛卻依舊精緻如瓷娃娃般的面容。

她是北部一所頂尖大學外文系的學生,這次是跟著辯論隊一起來到香港參賽,此時她的腿上正放著一本翻得有些起毛邊的原文小說,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窗外不時傳來的氣流顛簸讓她有些心神不寧,那種感覺很奇特,不像是平時遇到雲壤時的上下晃動,反而更像是一種從極深沉的海底傳上來的、若有似無的低頻共振。

她轉過頭,看了看身旁正戴著眼罩呼呼大睡的學姐,決定還是不要自己嚇自己,伸手端起空服員不久前送來的溫水喝了一口。

而在飛機的後半段經濟艙,伊凝雪正保持著一種近乎僵硬的端正坐姿,她那頭烏黑亮麗的黑長直髮如瀑布般垂在肩頭,精緻冷豔的側臉宛如一尊完美的冰雕。

作為音樂系鋼琴組的代表,她剛在香港大會堂結束了一場高強度的演出,此刻她的雙手正戴著保濕手套,在虛擬的空氣中微微彈動著指尖,默默複習著秋季音樂會的曲目。

她的眼神清冷而專注,周遭乘客的低語、小孩的哭鬧,彷彿都被她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之外。

對她而言,這趟旅程只是無數個商演與比賽之間的過渡,直到身後的座椅突然被人用力頂了一下,她才微微蹙起那雙好看的柳眉,卻也沒有轉頭,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與伊凝雪的安靜截然不同,坐在中後段靠窗位置的千慕羽,此時正顯得有些坐立難安,她俏麗幹練的耳下短髮隨著她轉頭的動作不停擺動,顯得靈動而充滿生命力。

她是南部大專體育聯盟的新星,剛拿下一場羽球單打邀請賽的冠軍,按理說此時應該是最放鬆的時候,但她總覺得右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她拉開遮光板,望向窗外,此時班機已經爬升到了三萬英尺的高空,下方的雲海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棉田。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千慕羽總覺得那片白色的雲海下方,似乎隱隱透著一種不自然的暗沉,就像是平靜的表面下有什麼巨大的陰影正在瘋狂湧動。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看過去,卻只看到刺眼的陽光,她有些煩躁地抓了抓短髮,轉過身向後靠去。

而在這架飛機的另一個角落,玥映嵐正優雅地交疊著雙腿,她綁著高挑優雅的單馬尾,完美地展現出她那高挑的身材線條與精緻自信的臉龐。

她是商學院的精英,這次代表學校參加商業個案分析大賽,包包裡還放著厚厚一疊未來的實習資料,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休息,而是將筆記型電腦放在折疊桌上,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對她來說,時間就是最寶貴的資產,即便是飛機上的這一個多小時,她也必須把下一季的企劃案大綱擬定出來。

她的動作俐落,眼神中透露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果斷與從容,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打亂她的步調。

此時,客機正平穩地航行在南中國海與台灣海峽的交界處。

機艙前方的電子時鐘一分一秒地往前推進。

11點30分。

11點35分。

11點40分。

機艙內的廣播突然響起,那是機長帶著典型台灣國語腔調的沉穩聲音:

「各位貴賓,」

「我們目前已經進入台灣海峽上空,」

「預計再過30分鐘就會開始下降,」

「桃園當地的天氣是陰天,」

「氣溫攝氏32度。」

「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這番話讓原本有些沉悶的機艙微微活絡了起來,不少乘客開始收拾手邊的物品,或者站起身準備去洗手間。

在闕恆遠身後不遠處,同校的指導老師正在跟隨行的教授低聲討論著回校後的報告。

「這次回去之後,」

「校長那邊可能需要我們在週一之前把成果報告交上去。」

藍敬恆教授有些疲憊地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沙啞:

「好,」

「我知道,」

「但我看這次的數據還需要再整理,」

「連柏睿那組的圖面還有點問題,」

「回去得讓他們重新跑一次模擬。」

闕恆遠聽到了熟悉的名字,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

他只是覺得耳機裡的音樂不知為何開始出現刺耳的雜音,沙沙的干擾聲越來越大,最後索性變成了一片死寂。

他有些疑惑地拿下耳機,卻發現周遭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沉重。

那不是一種心理作用,而是真實的物理感受。

所有的乘客在這一刻,都同時感覺到自己的耳膜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像是飛機在極短的時間內急速下降了數千英尺一樣。

悅清禾握著水杯的手猛地一震,杯中的溫水泛起一圈圈極其劇烈的漣漪,隨後竟然直接從杯口震盪了出來,潑灑在她的原文小說上。

她驚呼了一聲,正要拿衛生紙擦拭,卻發現放在折疊桌上的水杯開始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緊接著,是一陣沉悶到讓人心臟發麻的低鳴。

那聲音不像是從飛機外部傳來的,反而更像是從萬呎之下的地底深處、穿過千萬噸的海水與大氣層,直接撞擊在飛機底盤上。

時間,定格在2025年7月5日上午11點45分。

轟。

一聲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巨大爆炸聲,在台灣海域與日本南方的交界處轟然引爆。

即便隔著厚厚的機身與三萬英尺的高度,那股爆炸產生的震波依舊在千萬分之一秒內衝擊到了班機所在的空域。

飛機在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往上托舉了數百公尺,隨後又以近乎自由落體的速度猛烈下墜。

整個機艙內頓時爆發出震耳輿聾的尖叫聲。

頂部的行李艙在劇烈的扭曲中紛紛彈開,無數的行李、背包、免稅商品如同散彈槍般在狹窄的空間內四處飛散。

原本在走道上準備回座位的乘客根本來不及反應,直接被巨大的慣性甩向天花板,隨後重重摔落在地。

闕恆遠的身體被安全帶死死勒住,巨大的內臟擠壓感讓他差點吐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的世界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

黃色的氧氣面罩伴隨著刺耳的機械解鎖聲,嘩啦啦地從頭頂成片落下,在劇烈的晃動中四處擺盪。

機艙內的紅色應急照明燈瞬間亮起,伴隨著忽明忽暗的頭頂日光燈,將整個空間渲染得如同人間地獄。

飛機在瘋狂地傾斜。

左翼,右翼,伴隨著鋼骨結構發出的刺耳嘎吱聲,整架波音客機像是一片在暴風雨中被撕裂的枯葉。

坐在前排的悅清禾在面罩落下的那一刻,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它,她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精緻的雙唇毫無血色,劇烈地顫抖著。

身旁的學姐已經嚇得大聲哭了出來,而悅清禾只是死死死死地扣住安全帶的扣環,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她轉過頭望向窗外,那副景象讓她徹底忘記了呼吸。

原本應該是一片蔚藍的台灣海峽,在11點45分那一刻,正中央竟然爆發出一道盲目的、如同太陽在地底炸裂的刺眼白光。

那道白光在極短的時間內擴散,緊接著,下方的海面不再是藍色,而是化作了一片沸騰的、翻滾著白色泡沫的岩漿般的景象。

那不是火山爆發,那是整個地殼在瘋狂地撕裂。

在後半艙的千慕羽抓著椅背,她的短髮在劇烈的顛簸中散亂地貼在額頭上,她透過右側的舷窗,親眼目睹了日本龍樹諒預言中最駭人聽聞的一幕。

在巨響過後,下方的海洋中心,一塊巨大到無法想像的黑色陸地,如同沉睡了千萬年的遠古巨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伴隨著瘋狂的海水咆哮,從海底硬生生地隆起。

那塊陸地上的岩石、泥沙、與無數的海洋生物在隆起的過程中被帶上高空,海水分裂成兩道巨大無比的白色浪潮,朝著東西兩側瘋狂退去。

那不只是海嘯。

那是兩面高達數百公尺、甚至上千公尺的黑色水牆。

它們以超越音速的恐怖速度,一邊朝著台灣西海岸,一邊朝著琉球群島與日本本土瘋狂推進。

從三萬英尺的高空看下去,那兩面水牆所到之處,原本平靜的海面被徹底吞噬,連遠方若隱若現的島嶼都在一瞬間被黑色的巨浪沒頂。

飛機的電子儀器在這一刻開始瘋狂尖叫,巨大的海底爆炸不僅帶來了震波與海嘯,更釋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烈電磁脈衝。

前方椅背的螢幕在一陣劇烈的雪花後徹底熄滅,機艙內的廣播裡傳來副機長驚恐到變調的嘶吼:

「動力流失。」

「三號引擎失效。」

「液壓系統正在漏油。」

「各單位注意。」

伊凝雪坐在位置上,她的黑長直髮散落在臉頰兩側,她平時冷靜的面容此時寫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她沒有哭,但她的身體在止不住地劇烈發抖。

在她身邊,一位男性乘客正一邊瘋狂地試圖解開安全帶,一邊絕望地大喊:

「讓我出去。」

「飛機要掉下去了。」

「救命。」

那個人正是同航班的體育大學學生張秉勳,此時他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

闕恆遠用盡全身的力氣戴上氧氣面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前方,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各種建築結構與力學的知識,但在這種絕對的自然毀滅面前,人類的知識顯得如此可笑。

餘震正在接二連三地傳來。

每一次地底的隆起,都會引發高空氣流的劇烈劇烈爆炸,整架客機就像是被扔進了滾燙沸水中的玩具,艙壁的塑料板開始發出崩裂的劈啪聲。

坐在中段的玥映嵐將筆記型電腦死死抱在懷裡,那台價值不菲的機器此時早已斷電,她的單馬尾在混亂中有些鬆脫,幾縷髮絲垂在眼前的精緻臉頰上。

她看著窗外那片正在瘋狂長大的黑色新大陸,內心深處湧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不論她的未來規劃有多麼完美,不論她的企劃案能賺多少錢,在這一刻,生命似乎隨時都會被高空的重力徹底抹去。

飛機此時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動力,機長正憑藉著最後的機械液壓,拼死試圖在氣流中維持平衡。

然而,下方的陸地隆起還在繼續。

那座新誕生的山脈如同雨後春筍般不斷向上拔高,原本幾千公尺深的海底,現在已經變成了高聳入雲的黑色巨嶺。

如果飛機繼續維持目前的下滑軌跡,不需要等到墜海,就會直接撞在那座剛剛誕生、甚至還在冒著滾燙熱氣的全新山脈上。

乘客們的哭喊聲、祈禱聲、以及行李撞擊艙壁的沉悶聲交織在一起。

在這片混亂中,闕恆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轉過頭,視線穿過顫抖的座椅縫隙與搖晃的氧氣面罩,在昏暗而詭異的紅色應急光線下,他看到了斜前方的悅清禾。

而正巧,悅清禾也因為恐懼而轉過頭。

兩個同樣擁有漂亮和帥氣的面容、此時卻無比狼狽的年輕人,在萬呎高空的末日混亂中,眼神有了短暫的、第一次的交會。

那眼神裡沒有浪漫,只有對死亡的恐懼,與對活下去的強烈渴望。

飛機再次遭遇了一次巨大的氣流衝擊,整個機身往左側嚴重傾斜了近乎九十度。

無數的驚呼聲再度響起,而窗外,那堵由海嘯化作的黑色巨牆,已經夾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地撞擊在了台灣的海岸線上。

作者:闕恆遠
2026-06-29 10:23 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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