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之後》



《畢業之後》第1章:1.1 裂解的平行線

那是2022年8月12日的上午。

中台灣的盛夏高溫總是帶著一種讓人無處可逃的黏膩感,西屯路上的柏油路面被炙熱的陽光曬得微微發軟,空氣在熱浪中顯得有些扭曲。

一旁的街邊的機車行正開著強烈的電風扇,發出嗡嗡的沉悶噪音,卻怎麼也吹不散那股夾雜著機油與廢氣的悶熱。

闕恆遠一個人坐在位於逢甲商圈邊緣的小套房裡。

這間不到七坪的空間是他高中時期為了上學方便,自己在外租屋獨立居住的地方,房間裡的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實木書桌,以及一台運作時會發出喀啦喀啦聲響的舊冰箱。

此刻,頭頂上的日光燈管正發出微弱的頻閃,將他那張帥氣的臉龐映照得有些陰晴不定。

闕恆遠的手指死死扣著手機邊緣,螢幕上正停留在剛剛11點整正式公告的大學分發入學錄取結果。

那是2022年首屆分科測驗的簡陋查詢網頁,上面用最冰冷的字體印著他的全名,以及後方跟隨的錄取校系:私立長榮大學資訊工程學系。

長榮大學。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闕恆遠的胸口,讓他一時間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在高中的時候,雖然稱不上是沒日沒夜苦讀的傳統學霸,但在校排名也始終穩定維持在最頂尖的前段,老師與身邊的朋友總說他只要正常發揮,國立頂大絕對是探囊取物。

可是,七月分科測驗那兩天,命運卻對他開了一個極其殘酷的玩笑,嚴重的急性腸胃炎讓他在冷氣強烈的考場裡直冒冷汗,握著原子筆的手指不斷發抖,最後半小時甚至是因為腹痛難耐,大腦一片空白,草草猜完了後面的非選擇題便提早交卷。

一步錯,步步錯。

他原本擁有傲視同屆的實力,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被迫落到了台南歸仁的私立普大。長榮資工雖然在私校中並不差,但對於一個從小到大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視為焦點的帥哥來說,這個結果無異於一場自尊心的徹底崩盤。

更讓他感到窒息的,是躺在LINE聊天訊息最頂端的那條通知。

那是伊凝雪發來的訊息。

訊息發送的時間是上午11點5分,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恆遠!』

『我查到結果了!』

『我考上國立台灣大學財務金融學系了!』

『你呢?』

『你上了哪裡?』

『我們之前說好要一起去台北唸書的,』

『你快回我呀!』

螢幕的光源映照在闕恆遠那張線條分明的臉龐上,他的五官極其立體,深邃的雙眼皮此時卻顯得有些黯淡無光,原本總是帶著一絲自信的薄唇,此刻正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

他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空了很久,卻連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國立台灣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台灣文商科最頂尖的殿堂。

而伊凝雪,那個擁有校花等級容貌,在高中時期總是走在人群中央、連外校男生都會特地搭公車來學校門口,只為看她一眼的女孩,真的如願以償地考上了那所人人都仰望的大學。

他們在一起兩年了。

高中時期的無數個夜晚,他們在西屯的這間出租小套房裡並肩作戰,一邊吃著巷口的鹹酥雞,一邊聊著關於未來的無數種藍圖,甚至伊凝雪總是笑著對他說,以後到了台北,要在公館台大夜市附近找一間有很多老貓的咖啡廳看書,然後租一間看得到陽光的小套房住在一起。

可現在,所有的藍圖都在這張網頁面前,全碎成了滿地的玻璃渣。

一個在台北的國立頂大,一個在台南的私立大學。

這不單單是幾百公里的地理距離,而是從此被劃分在兩個完全不同階層的社會軌道。

男性的自尊有時候脆弱的就像是一張浸水的宣紙,闕恆遠無法忍受自己成為伊凝雪優秀人生裡的那個缺陷,更無法想像自己帶著滿身的自卑,去台北過著寄生在伊凝雪光環下的日子。

他了解伊凝雪,那個女孩一定會溫柔地安慰他沒關係,一定會說私立大學也很好,甚至會願意為了他也留在中南部。

但也正是因為這份溫柔,會將他僅存的自尊心狠狠踐踏。

「我不能毀了妳。」

闕恆遠低聲呢喃了一句,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極其決絕,他點開了手機的設定介面。

退出聯絡人群組,刪除與伊凝雪的所有LINE聊天紀錄,取消了社群軟體上所有關於「穩定交往中」的標籤,並將自己的帳號直接設為隱私。

最後,他還撥通了電信公司的客服電話。

「是,」

「您好,」

「我想要辦理門號退租,」

「對,」

「現在,」

「我等一下會帶雙證件去實體門市辦理……」

「不需要轉預付卡,」

「直接銷號。」

放下手機的那一刻,整個小套房裡安靜得只剩下頂樓西曬傳來的悶熱感,

闕恆遠看著虛擬鍵盤上自己懸空的手指,最終還是沒有在任何高中的班級群組或畢業聯絡網裡留下隻字片語。在應屆分科測驗放榜後,大家也都已經畢業兩個多月了,各奔東西的冷漠現實,讓班級群組早就一片死寂。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手指在螢幕上冷決地滑動,不發一語地直接退出了所有高中相關的LINE群組,甚至連自己的IG帳號都徹底註銷。

除了學校官方系統會自動登錄他的錄取個資外,同儕圈子裡,不會再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他要讓自己徹底在伊凝雪的世界裡蒸發,不留一絲多餘的贅筆。

闕恆遠站起身,從衣櫃裡拉出巨大的行李箱,開始將自己高中三年的衣服、書籍,這些不要的就通通當回收扔掉,剩下所有的生活用品,往行李箱裡面塞。

就在他準備將衣櫃裡最後幾件衣服塞進巨大的行李箱時,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來電人,是媽媽。

闕恆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口那股幾乎要將他溺斃的自卑與狼狽壓下,接起電話時,他的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

「媽,」

「怎麼了?」

「恆遠啊……」

電話那頭,母親林亞芳的聲音聽起來滿是心疼與小心翼翼,顯然,她也已經在老家看到了大學入學分發的榜單,深知這個考上台南私立長榮大學資工系的結果,對一向優秀的兒子是多麼殘酷的打擊。

「分數出來了。」

「你……」

「你還好嗎?」

「你爸說長榮的資工系其實在南部名聲也蠻好的,」

「你不要太給自己壓力。」

「南部太陽大,」

「你一個人出門在外要多喝水。」

「錢要是不夠的話,」

「媽等一下匯過去給你。」

「媽,」

「我沒事,」

「資工系看的是實力,」

「在南部讀書也很好的。」

闕恆遠抓著手機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但他嘴上依舊編織著瞞天過海的謊言。

他在高中這兩年談的這場戀愛,因為怕耽誤備考,一直瞞著家裡,父母只知道他在西屯這邊獨立苦讀,根本不知道伊凝雪的存在,因此更不知道他此時此刻的痛苦。

「媽,」

「既然放榜確定了,」

「長榮那邊有些大一新生的前置註冊手續和校外租屋要提早辦。」

「我打算今天下午就直接把西屯這裡的套房退租,」

「然後提著行李直接去坐客運到台南歸仁那邊,」

「先提早安頓下來適應環境。」

「你們不用特地開車來載我了,」

「我自己搭車去處理就好。」

「等我在那邊確定好了,」

「再傳LINE給妳。」

電話那頭的林亞芳愣了一下,雖然覺得兒子在放榜當天就急著搬遷,似乎有些過於反常,但也只當作是男孩子考試失常、自尊心受挫,想要一個人去南方靜一靜、提早學會獨立的想法。

她嘆了一口氣,只能溫柔地叮嚀了幾句注意安全,便掛斷了電話。

這通電話,成了闕恆遠完美的掩護。

在父母眼裡,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行事果斷、自己會打理生活的不讓人操心的孩子,但在闕恆遠心裡,他知道這只是一場狼狽至極的逃亡罷了。

他親手剪斷了所有伊凝雪可能透過高中同儕、班導師去打聽他消息的線索,在台灣現在嚴格的個資法規範下,哪怕伊凝雪再怎麼聰明,高中老師也絕對不可能把他的錄取學校或父母的聯絡電話隨口告訴她。

他撥通了房東的電話,語氣平靜得告知對方,因為考上南部的學校,今天下午就會把行李全部搬走,鑰匙會放在桌上,押金直接扣除當作違約金即可。

當天下午,台中的天空突然毫無預兆地降下午後雷陣雨,闕恆遠已經提著兩個沉重的行李箱,獨自一人站在朝馬轉運站的客運月台上了。

雨水劈里啪啦地砸在國道客運的車頂上,激起一陣白茫茫的霧氣,闕恆遠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隨後便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開往台南的班車。

這一場不告而別,沒有告別式,只有客運引擎發出的低沉轟鳴。

同一個下午,台北市中正區的許昌街上。

這裡是有名的補習街,雖然分科測驗已經結束,但街道上依然充斥著各種散發著油墨味的宣傳單與行色匆匆的學生。

伊凝雪獨自站在一家連鎖咖啡廳的騎樓下。

今天台北的天氣同樣悶熱得令人煩躁,高溫直逼35度,柏油路面散發出的熱浪讓遠處的台北車站看起來有些扭曲。

伊凝雪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與淺色牛仔短褲,長髮隨意地用一支鯊魚夾挽在腦後,露出她那張鵝蛋臉。

只是此刻,那雙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裡,卻寫滿了焦慮與不安,這已經是她撥打的第37通電話了。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請查明後再撥。」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a vacant number...」

聽筒裡傳來的只有冰冷、毫無感情的電子女聲,不斷重複著該號碼是空號的語音。

伊凝雪不敢置信地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闕恆遠」三個字。

空號。

怎麼可能是空號。

明明昨天晚上兩人都還在通話,闕恆遠那時候的聲音雖然聽起來有些疲憊和低落,但他還是在電話那頭溫柔地對她說,放榜不管是好是壞,都要第一時間告訴他。

可是今天早上11點結果出來後,她的訊息就再也沒有被已讀過。

一開始,她以為闕恆遠只是因為分數不如預期而躲起來難過,又或者是因為西屯那邊的租屋處網路訊號不好,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下午兩點,她心中的不安開始擴大,她開始嘗試撥打電話,卻得到了門號退租的荒謬回覆。

她點開 LINE,發現闕恆遠的頭貼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名字也變成了「沒有成員」。

那些他們兩年來累積的相片本、那些互相打氣的對話、那些深夜裡的甜言蜜語,全都在幾秒鐘之內,被單方面抹除得乾乾淨淨。

「怎麼會這樣……」

「闕恆遠,」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伊凝雪的聲音開始帶上了顫抖。

她顧不得台北街頭那足以讓人中暑的高溫,踩著涼鞋便往台北車站的方向跑去,她要去搭高鐵,她要回台中,她要去闕恆遠位於西屯的大樓套房裡找他。

她不相信一個活生生的人會這樣平白無故地消失,她不相信那個在無數個夜裡抱著她、說要一輩子在一起的男孩,會在這個時候拋下她。

高鐵車廂內冷氣開得很足,伊凝雪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台北的現代高樓逐漸轉化為桃園、新竹的綠地。

她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下滑,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手錶表面上。

當伊凝雪失魂落魄地趕到闕恆遠在西屯租屋的那棟大樓時,已經是傍晚六點了,台中的雨剛停,空氣中還帶著一種雨後特有的泥土腥味。

她踩著積水衝進大廳,卻看見管理室外面正停著一輛清潔公司的推車。

「房東太太,」

「八樓那一間已經全部清乾淨了,」

「鑰匙給妳。」

一名清潔工人一邊擦汗一邊對著大廳沙發上的一名婦人說著。

伊凝雪整個人愣在原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她連忙跑過去,聲音沙啞地詢問那位房東太太有關於闕恆遠的下落。

房東太太翻了個白眼,有些無奈地拍了拍大腿。

「喔,」

「妳是說小闕喔?」

「那孩子今天中午就打電話給我說要退租,」

「下午兩點多就提著行李走了。」

「我問他準備要去哪裡,」

「他只說考上了南部的學校,」

「以後不會回台中了。」

「他連押金都不要了,」

「走得急得跟什麼一樣,」

「連房間裡的一些舊書都沒帶走。」

退租了。

徹底走了。

伊凝雪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裡,大廳裡明亮的日光燈晃得她有些頭暈,原來這不是一場臨時起意的惡作劇,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逃離,他甚至連搬家這種事,都沒有透露過半個字。

她緩緩走出大樓,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逢甲商圈的霓虹燈相繼亮起,台灣大道的車流如同一條漫長的光帶,刺眼而冷漠。

伊凝雪無力地蹲在人行道旁,將臉埋進膝蓋裡。

「闕恆遠……」

「你這個懦夫,」

「為何丟下我就跑了……」

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詛咒著那個名字,但心口處傳來的劇烈撕裂感,卻讓她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九月的公館校園,注定只能留下她一個人的身影了。

與此同時,台南。

南台灣的八月中旬依舊炎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烤箱,即使到了晚上八點,風吹過來依舊帶著讓人黏膩的熱度。

成大附近的勝利路上,各式各樣的小吃攤正熱鬧地營業著。

一名少女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細肩帶背心與高腰寬褲,整個人顯得高挑而有氣質,她的髮型非常特別,一頭烏黑的秀髮被剪成了極具個性的俐落一刀切短髮,剛好齊平下巴的線條,完美地襯托出她那張瓜子臉與精緻的下顎線。

她的眼神明亮而帶著一種不服輸的銳利,此時正推著一輛剛從學長姐二手市集買來的舊腳踏車,在台南乾涸的街道上走著。

她是今年剛放榜的成功大學法律系應屆新生悅清禾。

作為道地的台中人,因為今天剛放榜,她便急忙搭著客運南下台南,想趁著開學潮之前,在學校附近的東寧路或勝利路一帶尋找合適的校外租屋。此時的她,初來這個充滿甜味與慢節奏的南方城市裡,其實還有些不太習慣。

「那個……」

「不好意思,」

「請問妳也是今年成大的大一新生嗎?」

在路邊一家傳統剉冰店的門口,一名同樣拿著租屋傳單、滿頭大汗的陌生女孩主動向悅清禾搭話,這女孩一邊用手搧著風,一邊露出有些生疏卻友善的笑容。

悅清禾停下腳步,點了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嗯,」

「我是法律系的新生。」

「哇,」

「法律系耶,」

「好厲害!」

「我是中文系的,」

「叫我丁若雅就好。」

「台南的太陽真的會砸死人,」

「我剛剛從火車站那邊走過來找房子,」

「差點融化。」

「要不要一起進去吃碗冰?」

「順便交換一下租屋的資訊?」

丁若雅指了指店內那幾張簡單的塑膠椅和幾台正發出狂暴噪音的強力電風扇,悅清禾看了一眼自己已經有些被汗水浸濕的背心,便停著腳踏車,走進了冰店。

店內的空氣裡瀰漫著黑糖與煉乳的甜香,電風扇雖然轉得飛快,但吹出來的依舊是熱風。

「對了,」

「妳有看到學校的黑卡卡 Dcard 板嗎?」

「今天放榜超熱鬧的。」

丁若雅一邊吃著紅豆牛奶冰,一邊忍不住分享著她剛剛刷到的校園八卦。

「聽說今年台南的另一間普大長榮大學資工系,」

「來了一個超級大帥哥,」

「聽說也是從台中下來的,」

「放榜名單一出來就在南部高中的聯誼群組裡傳開了,」

「說是長得超像明星。」

「不過網上說那個人今天去報到時,」

「整個人陰沉沉的,」

「連主動跟他打招呼的學長姐他都不理。」

悅清禾挑了挑眉,隨手將幾縷掉落的短髮撩到耳後,對這種校園八卦顯得興趣缺缺。

「帥哥能當飯吃嗎?」

「成大法律中友會那邊剛剛才寄了一堆大一必修書單過來,」

「我光看那本厚到像磚頭一樣的民法總則就快頭痛死了。」

「我都覺得我可能會預習不完了,」

「哪有空管其他學校資工系的事。」

她此時並不知道,那個被丁若雅口中提及的陰沉大帥哥,此時正坐在距離這家冰店不到幾公里外的另一家超商角落裡,默默地看著窗外的車流發呆。

命運此時在台南這土地上,悄悄地劃下了一道微小的交集,只是兩人都還一無所知。

而位於中台灣的另一個角落,國立中興大學的校園內。

一名少女正坐在興大湖旁的長椅上,有些迷茫地看著湖面上成群游動的鴨子,她擁有一頭非常溫柔的波浪狀長捲髮,隨意地披散在雙肩,隨著微風輕輕晃動,身上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連身裙,整個人與興大湖畔的綠意融為一體。

身為中興大學外文系的應屆新生千慕羽,她選擇留在了家鄉台中。

今天是放榜的第三天,她因為想要提前熟悉未來的四年校園環境,便獨自一人來到了興大這邊,此時的校園因為還在放暑假,尚未開學,因此顯得有些空曠與安靜。

「嗨,」

「同學,」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妳是今年準備要進來讀書的大一學妹嗎?」

一個抱著籃球、滿身大汗的男生從球場那邊走過來,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與仰慕,這名男生叫江睿宇,他正有些羞澀地抓了抓頭,試圖搭訕眼前這個氣質溫婉的女孩。

「我是資工系大二的學長,」

「我看妳一個人在這裡看地圖,」

「是有什麼行政大樓找不到嗎?」

「還是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忠孝夜市那吃東西?」

「我可以幫妳帶路喔。」

千慕羽抬起頭,抱歉地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讓江睿宇心跳漏了一拍。

「不好意思喔學長,」

「我只是隨便走走,」

「等一下還要趕去補習班那邊處理打工的事情,」

「可能沒辦法去了。」

「啊……」

「這樣啊,」

「那好吧,」

「妳路上小心喔,」

「那……」

「這是我的LINE,」

「有問題可以隨時問我。」

江睿宇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快速的遞出手機,隨後就在千慕羽客氣的婉拒下,悻悻然地離開。

千慕羽重新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份空白的校園導覽手冊,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今天放榜結果塵埃落定後,她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就像是生命裡應該原本要出現什麼某個重要的人似的,但那個位置此時卻是一片虛無。

她看著湖面上的漣漪,思緒漸漸飄向了未知的遠方。

最後畫面一轉,是位於高雄的國立中山大學。

西子灣的夕陽正將整片海面染成一片壯麗的金黃色,另一名少女整個人趴在柴山觀景台的防護欄杆上,手裡拿著一罐從路邊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涼蘆筍汁。

她綁著一個高高的雙馬尾,走動時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顯得靈動而俏皮,她身為中山大學企管系應屆新生的她,趁著放榜後的週末,特地和家人一起南下高雄查看未來的學校環境。

此時的她,正一邊吹著海風,一邊埋怨著高雄這讓人無法忍受的烈日。

「搞什麼啊,」

「高雄八月這個太陽是想曬死誰?」

「我都防曬乳擦了三層還是覺得皮膚在發燙,」

「這合理嗎?」

玥映嵐對著空無一人的海面大喊著。

此時,站在她旁邊不遠處、同樣頂著大太陽在看夕陽的一名遊客轉過頭來,忍不住笑了出來,走過來遞給她一張面紙。

「南部就是這樣啊,」

「習慣就好了。」

「妳也是今年中山的新生嗎?」

「我剛看著妳拿著入學須知。」

「對啊,」

「企管系的,」

「我叫玥映嵐。」

「妳呢?」

玥映嵐接過面紙,大大剌剌地問著。

「好巧,」

「我是海資系的,」

「叫我藍語昕。」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瑞豐夜市走走?」

「順便看看有沒有南部那種陽光型的帥哥。」

藍語昕笑著提議。

「切,」

「陽光有什麼用?」

「曬得跟黑炭一樣。」

「我還是喜歡那種帶點憂鬱氣質的帥哥,」

「那種才好看好不好。」

玥映嵐咬著蘆筍汁的吸管,含糊不清地說著。

此時的她,看著西子灣漸漸沉入海平線的夕陽,完全不會預料到,在一年多後的某個跨年夜,她將會在一場冰冷的冬雨中,遇到那個改變她一生、滿足她所有幻想,卻也讓她痛徹心扉的憂鬱男子。

今年的夏天,就在這場夾雜著自尊、逃離、淚水與未知的新生摸索季中,悄然拉下了帷幕。

分落在台北、台中、台南、高雄的五個人,如同五條在不同坐標軸上延伸的射線,各自在尚未開學的暑假期間裡運作著。

有人堅強地收起眼淚,有人在超商裡買醉,有人在深夜的租屋處裡瘋狂地敲擊著鍵盤、企圖用疲憊來麻痺自己的自卑。

時間的齒輪從不停歇的。

原文:https://vocus.cc/article/6a27d709fd8978000174fb7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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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7 16:02 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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