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而已》第1章:1.1 相親桌上的頂頭上司
六月初的台北,悶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柏油路面在正午烈日的曝曬下,隱隱約約浮現出陣陣上升的熱氣,彷彿連空氣都產生了扭曲。
闕恆遠拉了拉脖子上的深藍色領帶,將襯衫的第一顆鈕扣解開,卻依然無法阻擋那股從腳底一路蔓延上來的浮躁感。
身為科技公司的專案主管,他每天的生活幾乎都被無止境的開會、沒完沒了的客戶抱怨,以及永遠改不完的專案報告給填滿。
今天下午,他本該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份被退件了三次的季度營運規畫書抱頭痛哭,但他實在是受夠了。
當手機在桌面上瘋狂震動,顯示出母親第十次撥來的催促電話時,他終於下定決心,抓起車鑰匙和西裝外套,藉口要去拜訪客戶,直接翹班溜出了公司。
逼迫他翹班的原因不只是工作,還有那一場被母親用「斷絕母子關係」硬逼出來的相親。
相親的地點選在信義區一家極具質感的隱密咖啡廳。
店內冷氣開得很足,悠揚的古典鋼琴音樂在空氣中流淌,隔絕了外面將近三十六度的高溫。
闕恆遠走到靠窗的預約席坐下,點了一杯去冰的冰美式咖啡。
他將身子陷進柔軟的皮革沙發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太陽穴,心裡只盤算著等一下要用什麼藉口,才能在十五分鐘內結束這場無聊的鬧劇。
相親這種事對他來說,簡直是浪費生命,媒人嘴裡的那些「溫柔體貼、知書達禮」,在現實中往往都是一場包裝過度的行銷騙局罷了。
正當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試圖用咖啡因來驅散熬夜加班的疲憊時,咖啡廳那扇厚重的木質大門被輕輕推開。
一陣伴隨著淡淡高訂香水味的微風悄然拂過,打破了原本安靜的氛圍。
走進來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
她留著一頭俐落的黑色齊耳短髮,髮尾帶著一絲極其自然的微捲,恰到好處地修飾著她那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鵝蛋臉。
她的五官深邃而立體,雙唇不點而朱,那一雙清冷如水的眼眸在店內掃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闕恆遠所在的角落。
她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合身的白色高腰西裝褲,搭配一件絲綢質地的深色襯衫,腳踩著一雙黑色細高跟鞋。
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高不可攀、充滿壓迫感的職場女強人氣場。
闕恆遠在看清來人的那一瞬間,嘴裡的冰美式差點直接噴了出來。
他整個人僵硬在座位上,雙眼瞪得極大,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的晨會上,這張臉都會坐在會議室的最上首,用最冰冷的語氣挑剔著他交上去的每一個字。
伊凝雪。
他所待的那家科技公司的最高執行長,也就是他的頂頭大老闆。
伊凝雪踩著好聽的鞋跟節奏,不緊不慢地走到了桌邊。
她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闕恆遠,那雙精緻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被一層寒霜所取代。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清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闕恆遠?」
「你怎麼會在這裡?」
伊凝雪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記得兩個小時前,」
「我才在會議室裡告訴你,」
「今天下班前如果沒看到第四版的季度報告,」
「你這個月的績效獎金就不用拿了。」
「你現在身為部門主管,」
「卻在上班時間坐在這裡喝冰美式?」
闕恆遠此時恨不得地上能裂開一條縫讓自己鑽進去。
他乾笑了兩聲,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拿外套逃跑。
「那、那個,」
「伊總,」
「好巧啊。」
「沒想到在這邊遇到您,」
「我、我是出來拜訪客戶的,」
「對,」
「就是這樣,」
「客戶臨時改了時間。」
「既然您有事,」
「那我就先回去改報告了,」
「您慢慢用。」
然而,他才剛移動了一下腳步,伊凝雪卻已經快一步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有些冰涼,但力道卻出奇的大,壓迫感十足。
「等等。」
伊凝雪微微瞇起那雙漂亮的鳳眼,另一隻手從精緻的皮革包包裡抽出一張相親字條,對照了一下桌上的號碼,再看了看闕恆遠那張寫滿心虛的臉孔。
「媒人說的那個28歲,」
「身高181,」
「還在科技業擔任高薪主管,」
「性格成熟穩重的闕先生。」
「指的該不會就是你吧?」
闕恆遠的身體徹底僵住。
他有些絕望地看著伊凝雪,最後只能無奈地坐回沙發上,像是個等待判刑的犯人。
「伊總,」
我也沒想到,」
「我媽說的那個溫柔體貼,」
「賢良淑德,」
「在家相夫教子的相親對象,」
「竟然會是您。」
伊凝雪冷笑了一聲,優雅地坐到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她將包包放在一旁,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整個人靠向椅背,用一種審視合約的目光看著他。
「很好,」
「既然都來了,」
「那就把相親流程都走完吧。」
「我也很好奇,」
「我底下的高薪主管,」
「私底下到底是怎麼對著媒人吹噓自己的。」
「伊總,」
「我這不叫吹噓,」
「這叫適度包裝。」
闕恆遠試圖為自己爭取一點面子。
「而且,」
「媒人對您的形容詞,」
「顯然跟現實有著極大的出入。」
「溫柔體貼?」
「賢良淑德?」
「這八個字裡面,」
「有哪一個字跟每天在公司扣員工薪水,」
「退專案報告的伊總能扯上關係?」
「這叫職場管理,」
「闕主管。」
伊凝雪語氣平靜,但字字如刀。
「如果你的報告能寫得跟你的臉一樣好看,」
「我自然會對你溫柔體貼。」
「只可惜,」
「你交上來的東西,」
「往往比外面的天氣還要讓人暴躁。」
「還有,」
「媒人說你是高薪主管?」
「以你目前的考核進度,」
「下個月如果專案如果再延期,」
「你的薪水可能連這家咖啡廳的低消都有點困難。」
論起口角,闕恆遠在商場上雖然算能言善道,但在這位從小接受精英教育、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女總裁面前,卻根本佔不到半點便宜。
整場相親不到半個小時,闕恆遠幾乎被全面壓制,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與辯才,在伊凝雪那條理分明、字字誅心的攻勢下,潰不成軍。
最後,他只能悶著頭,一口氣將杯子裡剩下的苦澀咖啡全喝了下去。
伊凝雪抬起手腕,看了看那隻精緻的卡地亞手錶,隨後站起身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一臉慘敗的闕恆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帶著一絲勝利意味的弧度。
「相親流程結束,」
「我的評價是不及格。」
伊凝雪一邊整理著西裝外套的衣角,一邊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
「闕主管,」
「從這裡回公司開車大約二十分鐘。」
「我要求你立刻回辦公室,」
「把我提到的那幾個數據重新修正,」
「今晚八點前,」
「我要在我的信箱裡看到完整的第五版報告。」
「如果遲到一分鐘,」
「明天人事部就會收到你的扣薪懲處單。」
「聽懂了嗎?」
看著伊凝雪那高傲且毫不留情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廳門口,闕恆遠憤恨地朝著空氣揮了下拳頭。
這算什麼相親?這根本是把辦公室搬到了咖啡廳,順便給了他一記精神上的重錘。
正當他滿肚子怨氣準備去結帳時,口袋裡的手機再度瘋狂地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母親」兩個字,他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地按下接聽鍵。
「喂,」
「媽。」
「恆遠啊!」
「怎麼樣?」
「見到人家伊小姐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急切且尖銳的聲音。
「我可告訴你,」
「伊小姐可是大企業的千金,」
「自己還開公司,」
「長得又漂亮。」
「你要是敢給我想辦法搞砸了,」
「或是像以前一樣把人家氣走,」
「你試試看!」
闕恆遠揉著太陽穴,無精打采地回答:
「媽,」
「我們見過了。」
「但我們真的不合適,」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大總裁,」
「我只是個領薪水的,」
「這飯吃不下去。」
「我不聽你這些藉口!」
母親的語氣瞬間變得嚴厲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我把話放在這裡。」
「這次的相親要是因為你的態度而失敗,」
「讓人家伊小姐對你有意見,」
「我明天就讓你爸把你的信用卡全部停掉,」
「每個月給你的生活資金也一毛都不會再匯!」
「你老大不小了,」
「要是連個像樣的對象都帶不回來,」
「就給我回老家去種地!」
聽著電話被粗暴地掛斷,聽筒裡傳來的嘟嘟聲,闕恆遠整個人徹底傻眼。
信用卡被停?
生活資金被斷?
他看著自己皮夾裡那幾張卡,再想想剛才伊凝雪那冷酷的眼神,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未來一片黑暗,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全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伊凝雪。
第二天早上,台北的天氣依然悶熱,但空氣中卻多了一股黏膩的濕氣,那是暴雨將至的前兆。
因為昨晚熬夜修改那份該死的季度報告直到凌晨四點,闕恆遠理所當然地睡過頭了,當他再次頂著一雙黑眼圈,滿頭大汗地衝進公司大門時,打卡鐘上的時間清清楚楚地顯示著:09:15。
他遲到了整整十五分鐘。
「闕主管,」
「早啊。」
一陣熟悉的、清冷的女聲從前台方向傳來。
伊凝雪正站在那裡與秘書交代事情,手中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美式,她轉過身,那雙好看的鳳眼淡淡地掃過闕恆遠凌亂的頭髮與有些發皺的襯衫。
「伊總,」
「早。」
闕恆遠硬著頭皮打招呼,試圖放慢腳步溜進辦公區。
「不早了。」
伊凝雪踩著高跟鞋走到他面前,將手中的咖啡杯放下,語氣不帶任何感情。
「身為專案部門的主管,」
「自己帶頭遲到,」
「這對底下的員工是個極壞的示範。」
「根據公司員工守則第十四條,」
「主管級別無故遲到超過十分鐘,」
「扣除當月全勤獎金,」
「並依比例扣除當日薪資。」
「另外,」
「你昨晚交上來的報告,」
「雖然數據改了,」
「但排版還是有問題。」
「加上你今天的遲到行為,」
「我認為你的工作態度需要反省,」
「因此本月的績效獎金,」
「扣除百分之三十。」
「伊總,」
「我昨晚是為了改您的報告才熬夜到四點的!」
闕恆遠終於忍不住反駁,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與憤怒。
「那是你效率的問題,」
「不是你遲到的理由。」
伊凝雪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走進了專屬電梯,留下闕恆遠一個人在大廳裡,迎著其他員工同情的目光,氣得渾身發抖。
原文:https://vocus.cc/article/6a25896cfd8978000165c96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