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解藥》第1章:1.1 餘暉下的24小時之約
5月26日的傍晚,台中的空氣黏稠得像是快要擰出水來,那種屬於梅雨季末期的悶熱,隨著柏油路面上蒸騰而起的客運廢氣,一股腦地往人的皮膚上黏附。
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近乎病態的橘紅色,刺眼卻沒有絲毫涼意。
闕恆遠人站在學校外面的公車站牌旁,單肩背著略顯沉重的書包,制服襯衫的領口早已被汗水浸透。他的目光看似盯著地上那塊被踩得模糊的黃色等待線,實際上餘光卻始終鎖定在身側不遠處。
站在他身邊的,是悅清禾。
他們雖然是同班同學,但過去兩年裡幾乎沒有過什麼深刻的交集,悅清禾在學校裡是那種走在路上都會讓人忍不住回頭的校花,那鵝蛋臉上精緻的五官立體而協調,一雙微微上揚的杏眼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感。
她今天將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紮成了高馬尾,隨著她偶爾轉頭的動作,馬尾在空中劃出俐落的弧度,幾縷不聽話的碎髮貼在她白皙細嫩的頸項上,因為汗水的緣故,更顯得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清純。
公車站牌前人潮推擠,等車的學生和下班的通勤族將狹窄的紅磚道擠得水洩不通。
「那個……」
「悅清禾。」
闕恆遠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客運怠速的柴油味和空氣中的濕氣,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了。他那張同樣帥氣的臉龐上,此刻正不可抑制地泛著紅暈。
悅清禾轉過頭來,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神裡閃過一抹驚訝,她看著闕恆遠,輕聲應道:
「怎麼了?」
「闕恆遠。」
「我有些話想跟妳說,」
「能不能……」
「等一下再坐車?」
闕恆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或許是這悶熱的天氣讓人狂躁,又或者是這漫天橘紅的晚霞給了他某種不切實際的衝擊。
悅清禾看著他那雙清澈卻盛滿緊張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四周原本是喧鬧的喇叭聲和路人的交談聲,但在那一瞬間,兩人的世界彷彿突然安靜了下來,她輕輕點了點頭,跟著闕恆遠退出了排隊的隊伍,走到公車站牌後方那一整排有些年頭的榕樹陰影下。
熱風吹過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喜歡妳。」
闕恆遠沒有任何鋪陳,直接將憋在心裡很久的話說了出來,他的手指死死抓著書包肩帶,骨節隱隱發白,
「從高一剛開學的時候,」
「我就注意到妳了。」
「雖然我們沒怎麼說過話,」
「但我每天放學都會注意妳是不是坐這班車。」
「我知道這很突然,」
「但我真的想問妳,」
「妳願不意願意當我的女朋友?」
悅清禾愣住了,她那張白皙的臉頰在夕陽的餘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紅暈。她下意識地扯了扯制服裙擺,低著頭,高馬尾垂在胸前。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度漫長,闕恆遠覺得自己像是等待判刑的囚犯,周圍的空氣悶熱得讓他快要窒息。
過了許久,悅清禾才緩緩抬起頭,那雙精緻的杏眼中沒有生氣,反而帶著一絲羞澀的笑意,她看著闕恆遠,聲音細若蚊蚋:
「其實……」
「我也常常在公車站牌看你。」
「我答應你。」
這晚的台中,天空下了一場短暫的暴雨,而闕恆遠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全都是悅清禾點頭時的模樣,還有她羞澀的少女模樣。他認為,這是他十七歲人生裡最完美、最幸福的一個開端。
然而,這份青澀的甜蜜,卻僅僅維持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5月27日。
午後的氣溫飆升到了三十四度,高二三班的教室裡,頭頂的吊扇正發出令人煩躁的嘎吱聲,無力地攪動著教室裡悶熱的空氣,雖然開了冷氣,但在這棟有些西曬的舊教學大樓裡,冷氣的效果微乎其微。
下午第三節是數學課,講台上年邁的老師正用粉筆在黑板上沙沙地寫著公式,台下的學生大多睡成了一片,或者拿著課本猛扇著風。
闕恆遠坐在倒數第二排,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右前方飄去,悅清禾人坐在窗邊,今天她沒有紮馬尾,而是將一頭長直髮溫順地披散在肩頭,更顯得溫柔動人。因為剛交往的關係,兩人在課堂上偶爾眼神交會,悅清禾都會迅速地轉回頭去,耳根泛著淡淡的粉紅。
這種純粹而美好的氛圍,在下午三點十五分,被一聲不屬於人類的嘶吼徹底粉碎。
坐在第一排的藍旻愉突然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她的課桌被猛烈地撞翻,課本和鉛筆盒散落一地,發出巨大的聲響,講台上的老師推了推眼鏡,有些不悅地喝斥,但話還沒說完,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藍旻愉整個人開始劇烈地抽搐,她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孔此時完全扭曲,雙眼暴突,眼白部分迅速被充血的漆黑與血絲填滿,她那裸露在短袖制服外的雙臂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蛛網般在皮膚下瘋狂蔓延、暴起。
「藍旻愉?」
「妳怎麼了?」
「不舒服嗎?」
坐在她後方的雷秉勳試探性地站起身,想要伸手去扶她。
「吼——!」
藍旻愉喉嚨裡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那根本不是一個十七歲女高中生能發出的聲音,她猛然轉身,以一種近乎違反人體工學的扭曲姿勢,瘋狂地撲向雷秉勳。
雷秉勳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撲倒在課桌椅堆裡,緊接著,一聲悽慘至極的尖叫聲撕裂了整棟教學大樓。藍旻愉死死咬住了雷秉勳的脖子,用力一撕,大片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瞬間染紅了潔白的黑板和講台。
「啊——!」
「殺人了!」
「血!」
「好多血!」
教室裡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恐慌,原本昏沉的學生們發瘋般地往後門推擠,課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
「大家冷靜!」
「不要擠!」
班長謝雅廷試圖維持秩序,但驚恐的人群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聲音。
這不是普通的校園暴力,闕恆遠在看到藍旻愉那雙漆黑的眼睛和暴起的青筋時,渾身的毛孔瞬間炸開,這畫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聯想起之前看的電影裡的末日場景。
他沒有跟著人群往後門擠,而是第一時間踩著課桌,手腳並用地往窗邊的悅清禾衝去。
此時的悅清禾已經嚇傻了,她縮在窗邊,看著前方正在瘋狂啃咬雷秉勳的藍旻愉,以及周圍同學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得根本站不起來。
而更恐怖的是,剛剛被咬斷氣的雷秉勳,竟然在短短十幾秒內,以同樣詭異的姿勢扭曲著關節爬了起來,他的雙眼同樣變得漆黑一片,滿嘴是血,轉頭就盯上了離他最近的悅清禾。
「清禾!」
「快走!」
闕恆遠大吼一聲,此時他已經衝到了悅清禾身邊,他一把拉住悅清禾冰冷的手腕,試圖將她扯向自己身後。
然而雷秉勳的速度極快,他像是野獸一般四肢著地,猛地一蹬,直接朝著兩人的方向撲了過來。
闕恆遠下意識地抄起旁邊的一張木製課桌,狠狠地往前砸去,砰的一聲巨響,課桌砸在雷秉勳的胸口上,將他砸得倒退了幾步。但那種變異後的怪物似乎完全失去了痛覺,雷秉勳晃了晃腦袋,再度嘶吼著撲了上來。
此時教室前門和後門都塞滿了逃命的學生,慘叫聲和撕咬聲不斷傳來,顯然變異不只發生在他們班,外面的走廊上同樣傳來了無數驚恐的尖叫和沉重的奔跑聲。
「從窗戶走!」
闕恆遠看了一眼二樓的高度,下面是一片草皮。他轉身試圖推開窗戶。
但就在他轉身的這短短一秒鐘,原本被砸倒的雷秉勳竟然從另一個角度撲了過來,長滿血污的手指直指闕恆遠的喉嚨。
「恆遠小心!」
悅清禾不知道是哪來的力氣,原本癱軟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撲,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闕恆遠身前。
撕拉一聲。
雷秉勳那口沾滿鮮血與碎肉的牙齒,狠狠地咬在了悅清禾探出的右手前臂上。
「啊——!」
悅清禾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
那一瞬間,闕恆遠感覺自己的大腦徹底炸開了。
昨晚晚霞下的告白、她羞澀的點頭、她指尖的溫度,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沖天的怒火與恐懼。
「給我滾開!」
闕恆遠雙眼通紅,一把抱住旁邊沉重的鋼製大垃圾桶,瘋狂地砸向雷秉勳的腦袋,一下、兩下、三下,直到雷秉勳的頭骨發出碎裂的聲響,整個人癱軟在血泊中不再動彈。
闕恆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是濺灑過來的鮮血,他連忙轉身抱住癱倒在地上的悅清禾。
悅清禾的手臂上,一個血淋淋的齒痕觸目驚心,鮮血正不斷地湧出來,更讓闕恆遠感到手腳冰冷的是,那傷口周圍的血液,竟然隱隱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黑色,幾道黑色的線條正沿著她的血管,緩慢卻堅定地往上蔓延。
「恆遠……」
「我好痛……」
悅清禾靠在闕恆遠懷裡,那精緻的五官因為劇痛而緊緊糾結在一起,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下來,混著臉上的汗水與灰塵。
「沒事的,」
「沒事的,」
「我現在就帶妳出去!」
闕恆遠的心臟劇烈收縮,他將悅清禾背在背上,此時教室裡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好幾個變異的同學正在撕咬著來不及逃跑的人。
他咬著牙,背著悅清禾衝出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同樣是一片狼藉,無數穿著制服的學生在瘋狂奔逃,後方則是成群結隊、雙眼漆黑的變異喪屍在瘋狂追趕,鮮血染紅了原本乾淨的校園磁磚地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內臟破裂的惡臭。
闕恆遠背著悅清禾,憑藉著本能往樓梯間衝去,一個變異的男同學從旁邊的班級裡撲出來,闕恆遠連看都沒看,抬起一腳狠狠踢在對方的胸口上,將其踹下樓梯,隨後順著樓梯狂奔而下。
他不能停,他絕對不能停。
衝出教學大樓的瞬間,外面的台中街頭上更是一片混亂。校門口原本停放的幾輛校車和轎車猛烈地撞擊在一起,警報器刺耳地不斷鳴叫著,那黑煙滾滾升起,遠處的市區方向甚至隱隱傳來爆炸聲。
無數的人在街上尖叫、奔跑,而那些原本熟悉的店家老闆、路人,此刻正一個接一個地在烈日下扭曲、變異,隨後加入捕食活人的行列。
夏日的烈日毫無遮蔽地灑在柏油路面上,高達三十幾度的熱氣從腳底板直衝上來,闕恆遠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背上的悅清禾身體越來越燙,她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微弱。
「恆遠……」
「放我下來吧……」
「我快要……」
「不行了……」
悅清禾在耳邊微弱地呢喃著。
「閉嘴!」
「我不准妳死!」
闕恆遠一字一頓地吼道,他的汗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但他連擦的時間都沒有。
他背著她,盲目地在混亂的巷弄間奔逃,他知道市區已經淪陷了,甚至路上的公車、捷運一定是全部都癱瘓的,現在留在街上只有死路一條,他必須找一個地方,一個能躲避這些怪物的地方。
前方是一家沿街的傳統透天厝,一樓似乎是個兼賣雜貨的小客廳,此時鐵捲門半開著,裡面漆黑一片,沒有開燈,隱約可以看到裡面翻倒的桌椅,但似乎沒有怪物的蹤跡。
闕恆遠沒有絲毫猶豫,背著悅清禾一個矮身衝進了那道鐵捲門內。
一進到屋內,外面炙熱的陽光和喧鬧的慘叫聲瞬間被隔絕了大半,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老舊房屋特有的霉味。闕恆遠放下悅清禾,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扇沉重的鐵捲門狠狠地拉了下來。
隨著「框噹」一聲巨響,鐵捲門徹底鎖死。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幾縷陽光透過鐵捲門的縫隙,斜斜地射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外面的世界在這一刻彷彿與他們無關了,只剩下遠處若有似無的警報聲,和兩人在黑暗中沉重、絕望的喘息聲。
闕恆遠虛脫般地靠在鐵捲門上,任由身體緩緩滑落,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雙手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著。
而在他面前,悅清禾正痛苦地蜷縮在沙發旁的地板上,那道從鐵捲門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正好照在她那張精緻卻慘白如紙的臉龐上。
原文:https://vocus.cc/article/6a239b08fd89780001da3c5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