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盲之日》



《海盲之日》第1章:1.1 裂解的晴空

東部幹線的列車總是塞滿了屬於盛夏的喧囂。

這班從樹林開往台東的新自強號列車,在駛過蘇澳新站之後,車廂內的廣播,便用著帶著溫和咬字的國語、台語與客家話,徐徐提醒著乘客下一站即將停靠花蓮。

車窗外的陽光此時正毫無保留地潑灑在太平洋湛藍的海面上,盛夏的折射讓波光粼粼的水面顯得有些刺眼,像是有無數碎銀在海浪間翻滾。

闕恆遠將頭靠在窗邊的椅背上,右耳的無線耳機正低低播放著民國90年代初期的台灣獨立樂團民謠,那種略帶沙啞與木吉他粗糙顆粒感的旋律,與此刻窗外飛速倒退的蘇花公路護欄、隧道口的灰色水泥牆融為一體。

他的眼神有些失焦,單純只是看著那些在烈日下顯得有些乾枯的構樹與相思樹叢,今天這是他給自己的一場畢業旅行,沒有規劃任何的行程,僅僅只是買了一張單程票,打算在花蓮隨便找間便宜的背包客棧躺上幾天。

二十多歲的年紀,面對即將到來的兵役與未知的就業市場,他心裡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倦怠與迷茫,火車車廂內的冷氣吹得有些強,他微微縮了縮脖子,任由耳機裡的鼓點試圖填補心底的那份空洞。

而坐在闕恆遠斜前方的是悅清禾。她那張在車廂柔和燈光下顯得極其精緻的側臉,此刻卻緊緊繃著。她的短髮帶著一點天生的微捲,隨著火車過彎時的傾斜而輕輕晃動。

悅清禾的膝蓋上平放著一台貼滿各種可愛貼紙的筆記型電腦,纖細的十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發出清脆的啪嗒聲,敲打的這是一份關於台灣東部社區營造的田野調查報告,也是她大學的畢業論文。

原本應該在台北就完成的稿件,因為種種修改意見而拖到了現在,她不得不利用這趟原本規劃好的旅程在車上趕工。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精緻的五官因為專注而顯得有些清冷,螢幕上密密麻麻的中文字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裡,對她而言,這趟花蓮之行與其說是放鬆,不如說只是換個地方繼續與現實文字廝殺罷了。

走道另一側的座位上,伊凝雪則顯得與這節充滿旅遊氣氛的車廂格格不入,她獨自坐著,坐姿端正得有些刻意,有如一張瓷娃娃般的臉龐,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她的目光定格在手中那本厚重的翻譯小說上,修長的手指偶爾翻過一頁,紙張摩擦的聲音極其細微,在她周遭身旁的觀光客們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等一下到了花蓮要去吃哪一家炸彈蔥油餅、要去哪裡租機車,那些熱絡的對話彷彿在接近她身體周圍幾公分處就會自動被隔絕。

伊凝雪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歡這種在密閉空間裡被陌生人包圍的感覺,但家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窒悶感逼得她不得不逃出來。她看著小說裡的字句,耳邊卻全是周遭雜亂的呼吸聲與火車壓過鐵軌接縫時的「咚軌、咚軌」聲,這讓她握著書頁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用力,指尖泛著淡淡的白。

千慕羽剛好從車廂間的通道推開自動門走進來,她那張充滿膠原蛋白、精緻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臉上,正帶著一絲雀躍。

她手裡提著剛剛在羅東站停靠時,急忙跑下車在月台上買的在地牛舌餅與蜜餞,包裝塑料袋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沙沙的聲響。而因為火車正在行駛中,車體偶爾會產生一些細微的左右晃動,千慕羽一邊保持著平衡,一邊有些抱歉地向那些將腳伸到走道上的乘客點頭致意。

當她經過倒數第三排座位時,火車剛好切進一個小彎道,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手裡的提袋不小心擦到了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玥映嵐的肩膀。

玥映嵐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極其漂亮卻帶著一絲慵懶與沒睡飽怨氣的鳳眼。她的五官線條流暢而精緻,即便此刻因為睡眠被打斷而有些不悅,也依舊掩蓋不住那種獨特的氣場。

她原本雙手環抱在胸前,隨著千慕羽的輕聲道歉,玥映嵐只是淡淡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後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換了個姿勢,將頭靠向另一邊,心裡暗自埋怨著這班車的冷氣似乎不夠均勻,一會兒冷一會兒熱,而且台灣的盛夏高溫即便隔著厚厚的車窗玻璃,似乎也能將那股燥熱滲透進來。

她昨天為了趕一個設計案熬夜到凌晨四點,現在只想一路睡到終點站,但顯然車廂內的喧鬧與不斷晃動的車體並不想如她所願。

這五個年輕人,此時此刻,在這個狹窄的車廂空間裡,彼此的距離不過幾公尺,但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眼神的交會,也沒有任何言語的互動。在彼此的眼裡,對方不過是這趟北迴線列車上,成百上千個擦身而過的陌生路人之一。

「欸,」

「我不是跟你說那個合約的報價要再確認嗎?」

「我現在在火車上收訊不好,」

「等一下到了花蓮立刻把檔案傳給我!」

坐在闕恆遠正後方的座位上,一名穿著略顯褶皺襯衫的男子正對著手機大聲嚷嚷,沈奕帆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在狹窄的座位上試圖打開公事包,他的聲音在相對安靜的車廂前半段顯得格外刺耳,周圍的幾名乘客不滿地轉頭看了他一眼,但他只是敷衍地合了合掌,隨後繼續對著話筒壓低聲音卻依舊急促地解釋著公司的專案進度。

而在千慕羽的座位隔壁,坐著的是一邊滑著手機、一邊嚼著口香糖的卜語柔,她正興致勃勃地看著社群軟體上的旅遊推薦,看到好玩的景點還會忍不住發出細微的驚呼聲。當千慕羽坐回位置時,卜語柔轉過頭來,露出一副非常社交性的笑容,主動開口問道:

「那個,」

「不好意思,」

「妳這是剛剛在羅東買的嗎?」

「我看排隊好多人,」

「好吃嗎?」

千慕羽愣了一下,隨後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將手裡的提袋微微提起來示意。

「對啊,」

「聽說這家很有名,」

「我想說買來在路上吃看看。」

這是一幕再正常不過的台灣鐵路日常,車廂裡有著趕報告的大學生、有著為工作奔波的上班族、有著渴望逃離現實的旅人,也有著單純享受假期的觀光客。

火車平穩地行駛在東澳與和平之間,鐵道兩側一邊是高聳入雲、覆蓋著蒼翠植被的中央山脈,另一邊則是寬廣無垠、深邃得有些神祕的太平洋。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原本平穩的火車車體,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微小震動。

那種震動與火車行經軌道接縫的規律撞擊不同,那是一種極其細微、卻像是從地底最深處傳來的頻率。每隔幾秒鐘,車廂底部的鋼板就會傳來一陣極輕的麻癢感,像是有人用細小的鐵鎚在瘋狂敲擊著車軸。

闕恆遠摘下了一邊的耳機,他微微皺起眉頭,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掌。那股震動正透過球鞋的橡膠底,清晰地傳導到他的神經末梢。他抬起頭看看四周,發現周圍的乘客依舊在聊天、看影片,沈奕帆也還在對著電話那頭的客戶賠笑。

讓闕恆遠他以為這只是這段鐵路路基有些不穩,或者是今年夏天台灣頻繁發生的微小前震,畢竟在台灣,地震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每個人都習慣了與動輒芮氏規模三、四的搖晃共存。

悅清禾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她能感覺到螢幕上的字體有些模糊,那是因為筆記型電腦放在桌板上,正隨著那股細微的頻率在做著高頻的上下跳動。她伸出手按住螢幕,試圖讓自己的眼睛舒服一點,心裡一邊嘀咕著這班新自強號的避震系統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時間來到了2025年7月5日上午11點44分。

火車剛好駛出一個短隧道,陽光再度毫無遮蔽地刺入車廂。

就在此時,原本喧鬧的車廂內,突然有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下來。那是一種毫無預警的本能反應。因為在這一瞬間,所有人的耳膜都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強烈的壓迫感,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巨大的空氣波動,像是整個空間的氣壓在萬分之一秒內被抽空,隨後又狠狠地灌了進來。

闕恆遠的右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盲音,隨後音樂完全中斷,他本能地轉頭看向窗外的太平洋。

然後,他看到了他這輩子絕對無法相信、也絕對無法忘記的景象。

在遠方那條原本水平、將蔚藍天空與深藍海水完美切割的海平線上,突然毫無徵兆地鼓起了一個巨大、畸形且呈現灰白色的水球,那不是普通的浪花,那是整個海面像是被底下的某種神祕力量狠狠向上頂起,形成了一座在海中央急速膨脹的水之山脈。

「那是什麼……」

車廂中段,不知道是哪位乘客用帶著顫抖的聲音呢喃了一句。

緊接著,在11點45分整,一聲將整個天地徹底撕裂的沉悶巨響,橫空出世。

轟—————————

那不是雷聲,也不是任何炸藥爆炸的聲音,那是地殼在無窮的力量下被生生撕開、海水在瞬間被汽化、億萬噸水流與岩石在深海中瘋狂撞擊所產生的毀滅之音,那聲音大到了一種極致,反而變成了一種讓大腦失去思考能力的嗡鳴。

整個車廂的玻璃在這一瞬間同時發出刺耳的共振聲。

在巨響傳來的同時,海平線徹底消失了,那個巨大的水球在頂峰轟然炸裂,原本深邃的海水在萬分之一秒內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向後退去。

是的,退潮,海水就像是被一個位於海底的無底深淵瘋狂吞噬,露出了大片大片、千萬年來從未見過陽光的暗礁、淤泥、蠕動的海底生物,以及凹凸不平的灰色海床。那種退潮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原本依傍著鐵道的美麗太平洋,在眨眼間變成了一片死寂、乾涸且散發著腥味的灰色廢墟。

「怎麼回事?!」

「地震嗎?!」

沈奕帆的手機直接掉落在地上,他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雙手死死抓住前方的椅背。

「媽媽!」

「海不見了!」

「海不見了!」

後排一個小孩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

還沒等車廂內的人從這幕不敢置信的畫面中反應過來,大地的真正憤怒來臨了。

鐵道下方的陸地,開始發瘋似地隆起。

那不是普通的左右搖晃,所有乘客的體感中,整個車廂像是被一頭體型比山嶽還要巨大的怪獸從下方狠狠往上頂。整列幾百噸重的火車,在鐵軌上出現了令人心驚肉跳的劇烈跳動。

「啊——!」

卜語柔尖叫了一聲,整個人因為這股毫無預警的向上衝力,直接從座椅上被拋了起來,頭部狠狠撞到了上方的行李架,隨後狼狽地摔在走道上。

千慕羽眼睜睜看著自己剛剛買的提袋在空中翻滾,蜜餞與牛舌餅散落一地,她想要伸手去抓扶手,但整個世界已經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概念。重力在這一刻變得混亂無比,車廂先是猛烈向左傾斜了將近四十五度,隨後又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鋼鐵摩擦聲,瘋狂地向右擺盪。

悅清禾甚至來不及關上筆記型電腦。那台沉重的機器直接脫離了她的雙手,像一塊沉重的飛盤一樣在車廂內橫飛出去,砸碎了對面的車窗玻璃。她那漂亮的臉龐因為恐懼而變得慘白,整個人死死抱住自己的膝蓋,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她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前一秒她還在思考著論文的文字,為什麼下一秒世界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伊凝雪手中的小說早已不知飛去哪裡,她的身體隨著車廂的劇烈晃動而失去平衡,整個人被狠狠甩向走道,在混亂中,她的右手本能地在空中亂抓,最後死死抓住了前方座位的鋼製支架。那種劇烈的撞擊讓她的肩膀傳來一陣劇痛,她一向清冷孤傲的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普通人面對死亡時的極度驚恐。

玥映嵐在被震醒的瞬間就遭遇了這場浩劫,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強烈的離心力與地殼隆起的衝擊力將她整個人死死壓在椅背上。她看到窗外的景象已經不再是海,而是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向上升高的黑色岩壁,原本位於海平面上方數公尺的鐵道,此時正伴隨著一陣陣讓人牙酸的岩層斷裂聲,被地底的力量瘋狂推向高空。

「要翻了!」

「火車要翻了!」

不知道是誰在黑暗與混亂中絕望地尖叫著。

火車的緊急煞車系統此時終於鎖死了車輪,然而,在已經完全扭曲、隆起且斷裂的鐵軌上,幾百噸重的列車在高速慣性下,輪軌之間爆發出成串刺眼的火花與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那是鋼鐵在極限拉扯下的哀鳴。

第一節、第二節車廂已經相繼脫軌,像是一條在陸地上瘋狂扭動的巨蟒,狠狠地撞向了一側隆起的山壁。

而五人所在的第六車廂,在經歷了幾次劇烈的上下顛簸後,整節車廂的左側車輪徹底離開了軌道。

砰———!

一聲巨響,車廂重重地砸向了地面,車廂內的所有燈光在一瞬間同時熄滅,原本明亮的空間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只有破碎的車窗外折射進來零星、帶著沙塵的陽光。行李架上的二十公斤行李箱、背包、禮盒,此時如同冰雹一般,毫無規律地狠狠砸向座位上的乘客。

「我的頭!」

「好痛……」

「救命!」

「老婆!」

「妳在哪裡?!」

「啊——————!」

安靜與快樂在這一刻被徹底洗刷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充滿血腥味、塵土與絕望的荒亂尖叫,每個人都像是被關在洗衣機裡的布娃娃一樣,隨著車廂的翻滾而四處碰撞。

闕恆遠在車廂翻覆的瞬間,右手死死扣住了窗框的邊緣。但一塊從天而降的沉重行李箱狠狠砸中了他的後背,那股重擊讓他悶哼一聲,手指脫力,整個人隨之摔進了混亂的走道中。

他的頭部撞到了座椅的角鐵,一陣劇烈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而來,溫熱的液體隨即順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在那半模糊的意識中,他聽到的全是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以及車體外那三不五時、依舊在瘋狂持續的巨震。

大地還在隆起,蘇花路段的這片山海,正在經歷千萬年來最劇烈的一次重塑。

鐵軌下方的泥土與岩石像是沸騰的開水一樣向上翻湧,整列火車被截成數段,散落在已經面目全非的灰色新陸地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柴油味、泥土碎屑,以及刺鼻的燒焦味。

在這個完全陷入混亂與恐慌的廢墟車廂裡,五位狼狽不堪的他們,正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他們忍受著身體的劇痛,聽著周圍不絕於耳的哀嚎與尖叫,在黑暗與沙塵中,試圖抓住最後一絲生存的希望。

他們依舊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這場由海底大爆炸引發的世紀末日,已經將他們的命運,用最血腥也最殘酷的方式,狠狠地揉捏在了一起。

原文:https://vocus.cc/article/6a3ce6c5fd897800015a893a
2026-06-27 15:29 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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