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走到門口,我就先聽見那串風鈴聲。
我像往常一樣走了進去,大聲吆喝:「阿嬤、阿公~!」
屋子依舊瀰漫著舊報紙與碳粉的氣息。那間店曾經什麼都賣:長笛與口琴並排在玻璃櫃裡,文房四寶壓著厚厚的《易經》,書架深處還能翻到紙張發脆的《諸葛四郎》。
外婆坐在櫃檯後那張磨損的藤椅上。
她緩緩轉過頭,視線在我臉上緩緩滑過。
自我有記憶以來,她就是那個髮型——燙得極捲、有著波浪般像棉花糖的安全帽,噴滿定型液,摸起來硬梆梆的,在日光燈下顯得特別整齊。
那三秒鐘,她的眼神像在翻閱一本受潮發霉、頁頁黏在一起的舊目錄。
隨即,她客氣地點點頭,語氣像對著進店買原子筆的陌生少年:
「少年仔,你是啥人?你欲揣啥人?」
我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伸出去準備拿口袋版《腦筋急轉彎》的手懸在半空。
我強撐起嘴角,湊到身邊,指著人在樓上的媽媽:
「阿嬤,我是唯傑啦。恁阿慈——你上細漢查某囝的後生啦。」
她愣了愣,幾秒後像終於翻到某一頁,恍然拍了一下大腿:
「齁啊,我知影啊!你不就是蹛佇隔壁那位大漢欸?」
我苦笑著再次糾正,強調我是阿慈的兒子。
她歪著頭,那頂硬梆梆的棉花糖安全帽紋絲不動,眼神卻閃過更深的茫然,輕輕吐出一句:
「阿慈有結婚喔?」
隨即,像要掩飾那片尷尬的空白,她反射性接了一句:
「啊,你食飽未?」
那一刻,我才明白,這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已成為她最後的習慣。
以前,外婆是家裡的大廚。每次開飯,她總在熱騰騰的煙霧後探出頭,不放心地挨個問:「這有薟喔,你敢食薟無?」那時的「食飽未?」與「敢食薟無?」,是她對世界最樸實卻最熱烈的關懷。
如今,她忘了阿慈結過婚,忘了我是誰,甚至忘了自己守了一輩子的店,但那怕孩子挨餓的本能,卻像刻進骨頭裡的舊痕,在記憶徹底清空前,固執地留了下來。
後來,我試著用聲音去勾引那些零落的片段。
當外婆唱起日文童謠時,背脊會挺得筆直。我坐在她身邊,輕聲哼著:
「桃太郎、桃太郎さん」
「お腰につけた 黍糰子……」
她看著我,眼神的焦距拉遠又拉近。
「食飽未?」她問。「我食飽啊。」我答。
過了五秒,她的頭緩緩轉回,那頂圓圓的、像被時間凍結的捲髮依然在燈光下顯得那麼整齊:「啊,恁是啥人啊?」
「我係唯傑啦,阮媽媽係阿慈啦。」
她點點點頭。但沒幾秒,那風乾的循環再次啟動:
「啊,你食飽未?」
再後來,媽媽帶著外婆來到台中,進到我工作的桌遊店。
七樓燈光雪亮。外婆坐在木桌邊,手侷促地交疊在膝蓋上。她看不懂那些花綠綠的桌遊盒,卻仍微笑坐著,看我忙進忙出。我從架上拿了《Tok Tok Woodman》給她玩。
那時她的心智已退化到五、六歲。
她第一次拿著塑膠小斧頭,表情專注而認真。
我拿起手機,錄下那二十八秒的影片。
第八秒,她成功敲下三塊樹皮。
媽媽在旁邊大力拍手喝采:「喔~足𠢕,阿嬤足𠢕ㄟ!」
第十七秒,整棵紅樹歪斜崩塌,塑膠塊撞擊桌面的聲音清脆而冷硬。
她像弄壞了店裡珍貴文具的孩子,飛快張開雙手,眼神閃過一絲茫然與驚慌。
——然後,她停住了。
錄影結束後,她依然坐在那裡,抿著嘴,像還在等下一步該怎麼做。
這支二十八秒的影片,後來成了媽媽最珍貴的收藏。
每當家裡安靜下來,我知道那段影像就在她的手機裡,像一個輕輕一碰就會裂開的舊相簿。裡頭裝著阿嬤最後的身影,裝著那句帶點辣味的問候,也裝著那棵轟然倒塌、再也扶不起來的記憶大樹。
她忘了。
但我記得。
而我記得的,是她始終忘不了的那一句——
「你食飽未?」

這是阿嬤最後的身影,也是全家最重要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