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夢來得毫無預兆。
不是驚醒型的夢,也不是醒來就會迅速褪色的那種。它像一封被摺得整整齊齊、放進心口的信,醒來後仍然留著溫度。
夢裡沒有聲音,卻異常清晰。
白色的狐狸站在鳥居一側的柱子前。不是普通狐狸,是「新娘」。
她有狐狸的頭,雪白的皮毛在夢境裡泛著柔軟卻不刺眼的光澤,長長的耳朵向後微微垂著,耳根佩戴著細緻的花飾,深櫻花粉的和服層層疊疊,顏色穩重而古老。她雙手提著一只小巧的荷包,安靜地站著,像是在等我,又像只是剛好出現在那裡。
她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
我卻知道她在問。
於是我在夢裡輕輕點頭,沒有語言,只在心裡回了一句——
「會去拜訪。」
那一刻,夢就結束了。
醒來之後,我沒有懷疑。這不是需要「解夢」的東西,而是接到邀約後,自然會去做的事。像某些人一生中會收到幾次那樣的訊息,來自不屬於現實邏輯的層次,但卻比現實更準確。
於是我開始在現實世界請假、訂機票、規劃行程。那些大家都懂的部分,我快速跳過。真正困難的不是怎麼去日本,而是——在東京都市這樣龐大的範圍裡,我要去哪裡找到夢裡的狐狸新娘?
答案其實很簡單,也很荒謬。
不知道。
於是我把所有與狐狸有關的神社、知名景點、傳說地點全部排進去。伏見稻荷、都市裡的小神社、觀光書上不太顯眼卻標註「狐」字的地方。心大到近乎放棄,全然依賴某種體質的自動導航。
我知道,當我開始「想找」,就找不到了。
只有腦袋空空,身體才會接收訊號。
旅程進行得異常順利。沒有迷路,沒有錯車,也沒有那種觀光客特有的疲憊焦躁。我像被輕輕推著走,哪條路順腳就走,哪家店看起來舒服就進去晃晃。
路邊商家櫥窗裡只要出現狐狸擺設,我就會停下來看一會兒,不買、不問,只確認「氣息」。沒有一個是。
直到那天中午。
飢餓不是突然的,是自然發生的。走著走著,看見一家販賣鰻魚飯的店。沒有排隊,門面低調,像是存在很久卻不需要被介紹的地方。
我走向自動門。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
我來對地方了。
不是因為味道,也不是因為裝潢,而是一種熟悉到不需要確認的安靜感。外面走向店內的自動門左手邊,擺放著一尊狐狸新娘的陶瓷偶像。
白無垢。正統的新娘裝束。
她站得端正,狐狸的臉沒有表情,卻不冷。那一瞬間,我沒有驚訝,只是自然地點了點頭,心裡回應——
「我到了。謝謝邀約。」
店員出現,清一色是女性。她們的聲音輕柔,動作俐落,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帶我進了一間榻榻米的和室包廂。
我把鞋子脫好,放進鞋櫃,沒有再穿拖鞋。腳踩在榻榻米上,是自己襪子的觸感。被安排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和室矮桌、短腿靠背椅,一切尺寸都剛剛好。
等待餐點的時間,我忍不住環顧四周。
整個包廂裡,全是女性。沒有任何男性客人,也沒有男性服務生。這件事本身不詭異,但在那個當下,顯得過於一致。
鰻魚飯送上來了。
我打開盒蓋,正要拿起筷子的瞬間,後腳跟忽然傳來一陣毛絨絨的觸感。
不是冷的,不是重的,是像尾巴一樣輕輕掃過。雞皮疙瘩從腳後跟一路竄上脊椎,直衝腦幹。
我立刻放下筷子,低頭在矮桌與矮椅之間、離塌榻米不到膝蓋高度的空間四處尋找。
貓。
我直覺認為是貓。也許是店家養的店貓,偷偷鑽進來。
左找,右找。沒有貓影,也沒有貓毛,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我就知道了。
不是貓。
是白狐。
她來打招呼了。
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確認的感覺。像是對方輕聲說了一句「妳來了」,而我也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
我重新拿起筷子,安靜地把飯吃完。味道很好,但我沒有特別記得味道。因為重要的事已經完成了。
離開店家前,我再次走到那尊狐狸新娘的陶瓷偶像前,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不是祈求,也不是交易。
只是感謝。
那一趟日本行,順利得不可思議。
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而是因為——該遇到的,都遇到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有些邀約,一生只會出現一次。
而我,剛好回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