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鎮凌晨兩點的顯微鏡
一、 助焊劑與皮質醇
西元二零二五年,四月二十七日,凌晨兩點十三分。
桃園平鎮工業區,某電子大廠的 SMT(表面貼焊技術)車間。
這裡是被時間遺忘的白色荒原。
頭頂上,數百盞工業級 LED 燈管灑下慘白的光,將空間內的每一粒落塵都照得無所遁形。空氣中恆溫二十三度,但總是瀰漫著一股乾燥、刺鼻的助焊劑氣味——那是松香、化學溶劑與金屬在兩百多度的高溫回焊爐中揮發後,混合而成的工業屍臭。
范國毅坐在第 C-14 號 AOI(自動光學檢測)複判站前,感覺自己的大腦正在被這股氣味醃漬入味。
身為一名 QC(品質檢測)作業員,他的工作是充當機器的備用濾網。當 AOI 判定電路板上有瑕疵時,螢幕會跳出紅框,而他必須在三秒內,透過高倍率顯微鏡,替這台造價三百萬的機器進行「人工除錯」。
嗶—— NG。
嗶—— NG。
耳邊充斥著機台運作的單調噪聲。貼片機吸嘴的高速撞擊聲、錫膏印刷機的刮刀聲、還有遠處堆高機倒車時那種尖銳的警示音。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厚實的低頻音牆,將人的靈魂與意識死死地壓在地面上。
國毅推了推無塵帽下的黑框眼鏡,眼神有些渙散。
作為一個典型的 INTP(邏輯學家),他習慣抽離當下,用第三視角分析自己的處境。
「凌晨兩點是人體褪黑激素分泌的高峰,也是皮質醇水平的低谷。強行在這個時間點進行高專注勞動,違背了生物演化的基礎邏輯。」
他看著產線上那些穿著白色靜電衣、像幽靈一樣機械動作的同事們。
「如果 阿鞭 的理論是對的,這座工廠根本不是在生產伺服器。這是一座巨大的『怨力磨床』。資本家磨損我們的肝臟,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磨損我們的『某種頻率』。」
嗶—— NG。
警報聲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哲學思考。
一片剛出爐的 PCB(印刷電路板)停在了他的面前。
螢幕顯示,在 U402 晶片附近的錫球陣列(BGA),疑似有「冷焊」或「錫橋」異常。
國毅嘆了口氣,熟練地拉過雙目顯微鏡,調整焦距,將視線投射進那個被放大了 50 倍 的微觀金屬世界。
二、 不存在的灰階
鏡頭下,原本微小的錫球變成了一座座銀色的金屬小山丘。
國毅調整著旋鈕,尋找著 U402 的位置。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銀白色的錫點、綠色的防焊漆、金色的銅箔線路。
直到他的視線停留在第 14 腳位與第 15 腳位之間。
那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陰影。
AOI 機器將其標記為「異物/錫渣」。
國毅瞇起眼睛,試圖看清那是什麼。
他轉動對焦環,試圖讓那個陰影變得清晰。
然而,怪事發生了。
不管他怎麼調整焦距,那個陰影永遠是模糊的。
周圍的錫球已經清晰到可以看出金屬表面的紋理,唯獨那一小塊黑色的區域,像是一團沒有對焦的墨水,頑固地暈染在綠色的基板上。
「鏡頭髒了?」
這是國毅的第一個念頭。
他直起腰,拿酒精棉球仔細擦拭了物鏡和目鏡,又用氣槍吹了吹電路板。
再次湊上去看。
那團陰影還在。
而且,它變大了。
原本只是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現在已經擴散到了兩個錫球之間。
最讓國毅感到背脊發涼的是,這團陰影沒有厚度。
在顯微鏡的立體視野下,任何灰塵或錫渣都應該有立體感,有光影的反射。但這東西就像是……電路板上的空間被挖掉了一塊,露出了一個通往虛無的破洞。
滋……
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電流干擾聲。
接著,顯微鏡下的畫面開始扭曲。
那團「非物質」的黑影開始流動。
它無視了物理法則,像是某種有意識的氣體,緩慢地纏繞上了那顆銀白色的錫球。
被它纏上的金屬錫,竟然在沒有溫度的情況下,開始像液體一樣沸騰、冒泡。
一種無法解釋的現象正在發生。
國毅的 INTP 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尋找合理的解釋:
「助焊劑殘留產生的化學反應?光學折射造成的視覺誤差?還是我的視網膜因為過勞產生了黃斑部病變?」
他想要移開眼睛,想要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覺。
但就在這時,那團黑影似乎察覺到了觀測者的存在。
它停止了對錫球的侵蝕。
顯微鏡的視野突然變得極度黑暗,彷彿所有的光線都被那團黑影瞬間吸乾了。
在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國毅沒有看到臉,也沒有看到眼睛。
但他感覺到了一股頻率。
那是一種極低頻的震動,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在他的眉心骨上。
嗡——
那頻率帶著一種古老、乾燥、且充滿了飢餓感的意味。就像是某種在地下沉睡了千年的東西,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夢囈。
心臟猛地收縮。
恐懼。
一種源自基因深處、對於「未知掠食者」的恐懼,瞬間擊穿了國毅的理智防線。
他的手劇烈顫抖,竟然失手打翻了桌上的鑷子。
噹啷!
三、 范仲淹的基因代碼
清脆的金屬落地聲,像是一記耳光,將國毅從那個詭異的微觀世界裡抽離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眼前的世界恢復了正常。慘白的燈光、運轉的機器、面無表情的同事。
恆溫 23 度的冷氣吹在他汗濕的後背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我在幹嘛?」
國毅摘下眼鏡,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再次看向顯微鏡下的電路板。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黑影,沒有沸騰的錫球,只有一顆普通的、稍微有點氧化發黑的瑕疵焊點。
「幻覺。絕對是幻覺。」
國毅強迫自己下結論。
「連續上工六小時,血糖過低,加上長期接觸化學藥劑,導致了短暫的神經毒性反應。」
他試圖用科學術語來武裝自己,建立安全感。
但他騙不了自己的身體。
此時此刻,他的身體正如臨大敵般緊繃著。
而在他血液的深處,有一股平時感覺不到的微弱暖流,正在悄悄流動。
那是范家血脈的應激反應。
身為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後代(儘管他只是一個底層社畜),他的基因裡銘刻著某種對「妖邪」的天然抗性。正是這股微弱的「浩然正氣」,剛剛在顯微鏡前幫他擋了一下那股直沖腦門的寒意,否則他現在可能已經暈倒了。
「范國毅!你在搞什麼?」
一聲不耐煩的吼聲傳來。
組長老王手裡拿著報表,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片板子你看了快兩分鐘了!後面堆料了知不知道?發什麼呆啊!」
國毅吞了口口水,聲音乾澀:「抱歉,組長……我剛剛好像眼花了,想確認一下。」
「眼花就去點眼藥水!這批貨是急件,再卡住我就扣你績效!」老王罵罵咧咧地走了。
國毅低下頭,手指僵硬地操作著鍵盤,將那片「有問題」的主機板判定為 NG,推入了維修軌道。
他不敢再看那個焊點一眼。
但他知道,剛剛那種「被凝視」的感覺,並不是假的。
四、 販賣機前的現實錨點
凌晨四點,休息時間。
國毅逃難似地衝出了充滿壓抑氣息的 SMT 車間,來到了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他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顫抖著手指投幣,買了一罐冰鎮的韋恩咖啡。
冰涼的鐵罐貼在滾燙的額頭上,讓他混亂的腦袋稍微冷卻了一些。
茶水間的落地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平鎮工業區。
遠處的焚化爐煙囪閃爍著紅色的航空障礙燈,像是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國毅靠在窗邊,打開拉環,猛灌了一口咖啡。
苦澀、甜膩、冰冷。
這些真實的味覺刺激,讓他感覺自己終於回到了人間。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死黨群組「平鎮三劍客」的訊息。
海龜(阿彥):「欸,社畜,還活著嗎?剛幫一個奧客修顯卡,拆開來裡面竟然是一窩死掉的壁虎乾,有夠噁。明天晚上要不要去吃巧米?我請客。」
看著螢幕上這條充滿廢話與生活氣息的訊息,國毅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垮了下來。
這就是 阿彥 的功能——現實錨點。
無論國毅剛剛經歷了多麼無法解釋的恐懼,阿彥總是用一句「修電腦」或「吃雞腿」,把他強行拉回這個充滿銅臭味但又無比真實的世界。
國毅猶豫了一下,打字回覆:
國毅:「吃。我要加飯。還有……你有沒有認識看眼科或神經內科厲害的醫生?」
海龜:「幹嘛?看太多顯微鏡看到脫窗喔?」
國毅:「差不多吧。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發送出去後,國毅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依然有淡淡的機油味,那股顯微鏡下的「飢餓感」似乎已經消失了。
但他並不知道,就在他轉身準備回產線繼續加班的時候。
在他身後的落地窗玻璃倒影裡,他的影子並沒有完全跟著轉身。
那個影子的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鋸齒狀抖動,就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阿鞭 曾經說過:「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但在平鎮,深淵不只凝視你,它還想把你磨碎吃掉。」
這場關於修仙、地脈與瘋狂的旅程,就在這平鎮凌晨四點的咖啡香與疲憊中,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第一章 完
一、 酥炸的救贖
西元二零二五年,四月二十七日,晚上七點。
桃園平鎮,延平路上的「巧米雞腿大王」。
這裡不是什麼米其林餐廳,地板永遠泛著一層洗不掉的油光,空氣中混雜著胡椒鹽、炸雞油與酸菜的強烈氣味。但對於方圓五公里內的社畜來說,這裡是聖地。
范國毅 坐在角落的鐵桌旁,面前擺著一份剛炸好的雞腿飯。
那個雞腿炸得金黃酥脆,表皮呈現一種完美的焦褐色,上面撒了一層薄薄的特製白胡椒粉。
他拿起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卡滋。
酥脆的雞皮在齒間碎裂,緊接著,滾燙的肉汁與軟嫩的雞肉在舌尖爆開。那種高熱量、高鈉、高膽固醇的衝擊,瞬間撫平了他大腦皮層因為熬夜和驚嚇而產生的褶皺。
「呼……」
國毅長出一口氣,感覺靈魂終於回到了軀殼裡。
那個在顯微鏡下看到的黑色虛無、那個在耳邊迴盪的咀嚼聲,在這一口雞腿的真實感面前,暫時退散了。
「看吧,我就說你需要這個。」
坐在對面的 阿彥(海龜) 翹著二腳郎腿,手裡拿著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一臉得意,「這隻雞腿是溫體雞,早上剛殺的,陽氣重得很。什麼妖魔鬼怪遇到高溫油炸都得死。」
阿彥穿著一件印著「NVIDIA」Logo 的 T 恤(顯然是廠商送的),手腕上戴著一只價格不菲的綠水鬼,但在這種便當店裡,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宅男。
「別聽他胡扯。」
坐在另一邊的 阿鞭(陳龍君) 推了推厚重的眼鏡,神情嚴肅地盯著國毅的臉,「國毅,你的臉色不對。不是累,是……失真。」
阿鞭是個怪人。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隨身揹著一個巨大的軍規防水背包,裡面裝滿了沒人知道用途的電子垃圾。作為一個高敏感族群 (HSP),他對環境的變化有著近乎病態的直覺。
「失真?」國毅吞下雞肉,覺得這個形容詞很 INTP。
「對。就像是螢幕訊號受到了磁場干擾,產生的波紋。」阿鞭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像是舊式收音機的黑色儀器,上面有一根長長的天線,「我剛剛一進來就發現了,你周圍的電磁波頻率很亂。」
二、 父親的遺產與赫茲
「這是什麼?」阿彥好奇地湊過來,「蓋革計數器?你要測雞腿有沒有輻射喔?」
「這是 SDR(軟體定義無線電)掃描儀。」阿鞭打開開關,儀器發出沙沙的白噪音,「這是我爸留下來的……探勘設備之一。原本是用來測量地層微震動的,但我改裝了一下,讓它可以接收舒曼波 (Schumann Resonance)。」
「舒曼波?」國毅皺眉,他隱約聽過這個詞,「地球的心跳?」
「沒錯,標準頻率是 7.83Hz。這是一個保護生物的穩定頻率。」阿鞭將天線對準國毅的眉心,「但在你身上……看這個指針。」
國毅看過去。
儀器上的指針並沒有停在 7.83 的位置,而是在瘋狂地抖動,甚至偶爾會瞬間飆升到紅區,發出尖銳的 嗶—— 聲。
「你的頻率被干擾了。」阿鞭盯著數據,語速飛快,「有一種高能雜訊疊加在你身上。這不是幻覺,國毅。你在工廠裡看到的那個黑影,可能是一種『頻率入侵』。」
國毅放下了雞腿。
雖然阿鞭說得很玄,但那個數據是真實的。
而且,自從昨晚看到那個顯微鏡下的異象後,他的耳朵裡確實一直有一種極低頻的嗡鳴聲,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開了一台待機的重低音喇叭。
「那我該怎麼辦?」國毅問,「去看醫生?還是去收驚?」
「醫生治不好頻率問題,收驚婆也只是用香火的頻率去對沖。」阿鞭收起儀器,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張破舊的地圖,「我們需要去一個『接地』比較好的地方,把你身上的靜電……或者說煞氣,給導出去。」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最後停在了一個地方。
大溪。
「為什麼是大溪?」阿彥問。
「大溪是大漢溪的上游,是水脈的匯聚點。」阿鞭解釋道,「水能導電,也能導氣。而且今晚大溪老街有個地下古玩市集,那是個『氣場混亂』的地方。負負得正,也許能掩蓋掉國毅身上的異常訊號。」
國毅看著阿鞭認真的眼神,又看了看阿彥一臉「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好玩」的表情。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不知為何,當阿鞭提到「大溪」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陣莫名的飢餓感。
不是胃裡的飢餓,而是細胞深處的渴望。
「走。」國毅站起身,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去大溪。」
三、 黑色休旅車裡的對話
阿彥開著他那台改裝過的黑色 Volvo 休旅車(號稱瑞典坦克,安全第一),載著兩人駛上了台 66 線快速道路。
車窗外,平鎮的夜景飛速後退。
遠處的工業區燈火通明,像是一座永不休息的鋼鐵巨獸。
「所以,你的理論是……」阿彥一邊開車一邊透過後照鏡看著阿鞭,「平鎮是個大磨盤,我們是被磨掉的粉?」
「是能量守恆。」阿鞭抱著他的背包,縮在後座,看著窗外,「幾萬人的怨念、疲勞、焦慮,這些能量不會憑空消失。它們會沉澱,會被地脈吸收。當這些能量累積到臨界點,就會形成……異常點 (Anomaly)。」
「就像國毅在顯微鏡裡看到的那個?」阿彥問。
「可能吧。」阿鞭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查過我爸的筆記。他在三十年前參與石門水庫測繪的時候,就提過類似的概念。他說桃園台地的地質結構很特殊,像是一個巨大的……濾網。」
國毅坐在副駕駛座,沉默不語。
他看著車窗玻璃上的倒影。
那個影子依然有些模糊,邊緣帶著不自然的鋸齒。
而那種低頻的嗡鳴聲,隨著車子遠離平鎮工業區,似乎稍微變小了一些。
「我是個 INTP。」國毅突然開口,「我不信鬼神。但我信數據。」
他轉頭看向阿鞭,「如果今晚在大溪找不到解決辦法,明天我就去掛台大醫院的神經內科。」
「放心啦。」阿彥笑著打圓場,「大溪那邊我熟,就算找不到解藥,至少可以買豆乾。我還想去找找有沒有二手的伺服器零件,聽說那邊有些跑單幫的會賣怪東西。」
四、 河階上的古玩市集
晚上九點,大溪老街。
這裡與平鎮的工業氛圍截然不同。
巴洛克式的牌樓在昏黃的路燈下投出長長的影子,空氣中飄散著滷豆乾的中藥香、潮濕的青苔味,以及大漢溪河谷吹來的涼風。
阿彥把車停在橋頭停車場,三人步行進入了老街深處。
今晚確實有個市集,但不是給觀光客逛的那種熱鬧夜市。
而是在和平路後方,靠近崖邊的一條小巷子裡。
這裡沒有吆喝聲,攤主們都安靜地坐在小板凳上,面前鋪著一塊布,擺著各式各樣的舊貨。
有斷掉的玉鐲、生鏽的銅錢、看不出年代的農具,甚至還有一些疑似陪葬品的陶罐。
「這裡的氣場……很混濁。」阿鞭拉緊了外套,臉色有些蒼白,「像是把幾百個年代的時間碎片混在一起。」
國毅走在中間,感覺這裡的空氣異常黏稠。
但他驚訝地發現,那種一直折磨他的「飢餓感」,在這裡變得更加強烈了。
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咚、咚、咚。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指引著他往巷子的盡頭走去。
「欸,國毅,你走那麼快幹嘛?」阿彥在後面喊。
國毅沒理他。他的雙腳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
巷子的盡頭,是一個死胡同,緊鄰著大漢溪的河崖護欄。
那裡只有一盞接觸不良的路燈,發出 滋滋 的電流聲。
燈下,孤零零地擺著一個攤位。
攤主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人。
他瘦得像是一捆乾柴,皮膚乾癟,上面佈滿了老人斑。他低著頭,雙手插在袖子裡,似乎在打瞌睡。
而在他面前那塊髒兮兮的黑布上,只放著一樣東西。
一本書。
那本書黑漆漆的,邊緣呈現炭化狀,像是剛從火場裡搶救出來的廢紙。
但在國毅的眼裡,這本書正在「發光」。
不是物理上的光,而是一種熱能。即使隔著三公尺,他也能感覺到那本書散發出的滾燙氣息,正在與他體內的某種頻率產生共鳴。
國毅不受控制地走過去,蹲下身。
老人緩緩抬起頭。
那一瞬間,國毅感覺自己被看穿了。
老人的眼睛混濁不堪,但在那層白翳之下,瞳孔竟然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直立狀,就像是……貓,或者蛇。
「你來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被吵得睡不著覺?」
國毅心頭一震:「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帶著幾萬人的噪音。」老人指了指國毅的耳朵,「平鎮的磨床聲,我在這裡都聽得到。」
國毅吞了口口水,指著那本書:「這本書……能幫我?」
「它不幫人。」老人咧開嘴,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它只吃人。或者是……被人吃。」
這時候,阿彥和阿鞭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哇靠,國毅你跑這麼快是看到鬼喔?」阿彥抱怨道,隨即看向地攤,「這什麼?一本燒焦的破書?」
阿彥湊近一看,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書名是怎樣?阿伯你自己寫的喔?很有梗耶!」
國毅定睛一看。
在那本充滿古老氣息、燒焦的黑皮封面上,竟然被人用那種文具店一支 35 元的銀色油漆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充滿現代感的標題:
《關於每天加班的社畜只要呼吸就能變強這檔事》
「……」
國毅原本嚴肅恐懼的心情,瞬間被這行字給衝擊得支離破碎。
這算什麼?
輕小說?詐騙教材?還是某種惡劣的玩笑?
「這標題……」國毅指著那行字,嘴角抽搐。
「那是為了偽裝。」阿鞭突然開口,他手裡的儀器正在瘋狂嗶嗶叫,「國毅,別被字騙了。那本書的輻射值……爆表了。」
老人怪笑了一聲,看了一眼阿鞭手裡的儀器,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有點意思。帶著『天眼』的小鬼。」
老人重新看向國毅,伸出一隻乾枯如雞爪的手。 「五百塊。」
「五百?!」阿彥炸毛了,「阿伯你搶劫喔!這廢紙要五百?」
「五十,你帶不走;五百,它才跟你走。」老人幽幽地說了一句。
國毅沒有理會阿彥的抗議。 他的手在顫抖。 因為當他靠近這本書時,腦海裡那個咀嚼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把這本書「吞下去」的慾望。
他掏出錢包,拿出最後一張五百元鈔票,放在黑布上。 然後,伸出手,抓住了那本書。
滋——!
一股強烈的電流順著指尖直衝腦門。 那不是觸電,那是一種連結。 就像是插頭終於插進了插座。
世界在這一瞬間安靜了。 平鎮的磨床聲、風聲、阿彥的抱怨聲,統統消失。 國毅只聽到了一聲來自書本內部的、極其細微卻充滿野性的低吼:
喵嗷——
那是**「犼」**的聲音。 也是他社畜命運終結的鐘聲。
五、 藍色煙霧與機車瀑布
早上八點,早班與夜班的交接時刻。 平鎮工業區的閘門大開,數以千計的機車像開閘的洪水般湧出。
范國毅夾在這道「機車瀑布」中,騎著他那台車齡十五年的光陽 125。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二行程機油味、廢氣味,還有早餐店煎蛋餅的焦香味。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台灣工業區早晨的嗅覺暴力。
噗——噗—— 老機車的排氣管噴出藍白色的煙霧,引擎震動得像是在哮喘。 國毅握著把手,感覺雙手依然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因為機車的震動,而是因為凌晨顯微鏡下的那一幕,像是一根刺,死死地扎在他的視網膜上。
「紅燈。」 他在延平路的路口煞車,雙腳落地。 周圍是密密麻麻的騎士,每個人都戴著口罩,眼神空洞,像是等待被運送的貨物。
國毅看向後照鏡。 鏡子裡映照出他慘白的臉,還有後座空蕩蕩的位置。 但在某一瞬間,隨著機車的怠速震動,鏡像產生了波紋。他彷彿看到後座上……坐著一團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沒有五官,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重量感,壓得後輪避震器發出 嘎吱 的哀鳴。
「嗶——!」 後面的車按了喇叭,「綠燈了啦!睡著喔?」
國毅猛地回神,催動油門。 後照鏡裡恢復了正常,什麼都沒有。 只有早晨毒辣的陽光,把柏油路曬得微微扭曲。
「我真的需要睡覺。」國毅喃喃自語,「或者……需要吃點高熱量的東西來壓驚。」
六、 巧米雞腿的熱力學
對於平鎮的社畜來說,有一種宗教般的信仰,叫做**「巧米雞腿大王」**。
這裡地板永遠泛著一層洗不掉的油光,牆壁被燻得微微發黃,空氣中混雜著胡椒鹽、炸雞油與酸菜的強烈氣味。但對於剛下大夜班、靈魂已經半出竅的國毅來說,這裡是唯一的避難所。
國毅坐在角落的鐵桌旁,面前擺著一份剛炸好的雞腿飯。 那個雞腿炸得金黃酥脆,表皮呈現一種完美的焦褐色,上面撒了一層薄薄的特製白胡椒粉。熱氣蒸騰,帶著油脂的芬芳,直衝腦門。
「吃吧。」 坐在對面的 阿彥(海龜) 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杯全家買的大冰美,一臉恨鐵不成鋼,「我看你那副死樣子,好像剛被女鬼吸乾了一樣。你需要陽氣。」
阿彥穿著一件印著「ROG」Logo 的 T 恤(顯然又是廠商送的),手腕上戴著一隻與這間便當店格格不入的綠水鬼手錶。身為一個整天跟電腦硬體打交道的富二代,他對世界的理解很簡單:跑不動就重開機,能量不足就吃肉。
「這隻雞腿,」阿彥指著那塊肉,煞有介事地分析,「溫體雞,高溫 180 度油炸。根據熱力學定律,什麼妖魔鬼怪的陰氣在這種高溫下都會被瓦解。這不是便當,這是聖物。」
國毅沒力氣吐槽他的歪理。 他拿起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卡滋。
酥脆的雞皮在齒間碎裂,緊接著,滾燙的肉汁與軟嫩的雞肉在舌尖爆開。 那種高熱量、高鈉、高膽固醇的衝擊,瞬間撫平了他大腦皮層因為熬夜和驚嚇而產生的褶皺。
「呼……」 國毅長出一口氣,感覺胃裡升起一股暖流,擴散到四肢百骸。 那個在顯微鏡下看到的黑色虛無、那個在耳邊迴盪的咀嚼聲,在這一口雞腿的真實感面前,暫時退散了。
「有效吧?」阿彥得意地吸了一口咖啡,「我就說你是血糖過低產生的幻覺。什麼黑霧、什麼眼睛,都是你的大腦在騙你。」
國毅點點頭,正想說話。 突然,一個不協調的聲音插了進來。
「大腦會騙人,但波形不會。」
七、 舒曼波與父親的遺產
一個穿著皺巴巴格子襯衫、揹著巨大軍規防水背包的身影,像鬼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桌邊。
是 阿鞭(陳龍君)。 他臉色蒼白,厚重的眼鏡片上還沾著一點雨漬(明明外面是大晴天),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神經質的焦慮感。
「你來了。」阿彥挪了個位置,「要不要吃雞腿?我請客。」
阿鞭沒理會阿彥,他徑直走到國毅面前,死死盯著國毅的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朋友,倒像是在看一台故障的伺服器。
「你身上的頻率亂掉了。」阿鞭聲音沙啞,語速飛快。
他把那個沈重的背包放在地上,發出 匡噹 一聲巨響(裡面全是電子垃圾)。然後,他像哆啦A夢一樣,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像是舊式收音機的儀器,上面還接著一根長長的可伸縮天線。
「這是什麼?」國毅嘴裡還咬著雞肉,「蓋革計數器?」
「這是 SDR(軟體定義無線電)掃描儀。」阿鞭打開開關,儀器發出 沙沙 的白噪音,「這是我爸留下來的……探勘設備之一。原本是用來測量地層微震動與地下水脈訊號的,但我改裝了它的接收模組,讓它可以接收舒曼波 (Schumann Resonance)。」
「舒曼波?」阿彥挑眉,「聽起來像是某種古典音樂。」
「沒文化。」阿鞭白了他一眼,「舒曼波是地球電離層與地表之間的共振頻率,標準值是 7.83Hz。這被稱為『地球的心跳』,也是所有生物大腦α波的基礎頻率。只要你還活著,還踩在地球上,你的生物磁場就應該跟這個頻率同步。」
阿鞭將天線對準國毅的眉心,另一隻手轉動旋鈕。 儀器上的指針開始劇烈抖動。
滋……滋……嗶——!
原本平穩的白噪音,突然變成了一種尖銳、刺耳的嘯叫聲。 指針瘋狂地在儀表盤上甩動,數值從 7.83Hz 瞬間飆升到 40Hz,甚至一度衝進了代表危險的紅區。
「看到了嗎?」阿鞭指著儀表,手指微微顫抖,「你的頻率被干擾了。有一種高能雜訊疊加在你身上,正在強行蓋過你的原生頻率。」
國毅放下了雞腿。 雖然阿鞭說得很玄,但那個儀器和刺耳的聲音是真實的。 而且,那個聲音……那個 嗶—— 的嘯叫聲,跟他在顯微鏡下聽到的那個「咀嚼聲」的前奏,頻率竟然驚人地相似。
「這代表什麼?」國毅感覺胃裡的雞腿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代表你變成了一個**『接收器』。」阿鞭臉色凝重,「或者說,你變成了一個『熱點』**。平鎮這個大磨床產生的那些髒東西——那些無法被消化的歷史煞氣、工業廢氣、怨念——原本是瀰漫在空氣中的。但現在,它們找到了一個出口,全部往你身上灌。」
阿彥聽得一愣一愣的:「你是說國毅變成了人體空氣清淨機?專吸髒東西?」
「是頻率共振。」阿鞭糾正道,「就像是收音機調到了鬼故事頻道。如果不切斷這個連結,你的精神會崩潰,身體也會因為承受不了這種高能輻射而……病變。」
國毅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那抹洗不掉的灰痕,似乎顏色更深了。 「那我該怎麼辦?切斷?怎麼切?」
阿鞭收起儀器,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張破舊的、泛黃的桃園地圖。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等高線和紅色的標記,那是他身為測繪工程師的父親失蹤前留下的筆記。
「平鎮是『金』與『火』交織的燥熱之地(工業、戰場)。你現在身上的火氣太重,頻率太高。」 阿鞭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沿著大漢溪的藍色線條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了一個被紅筆圈起來的地方。
大溪。
「我們需要去這裡。」阿鞭抬起頭,眼鏡片反著冷光,「利用水脈來冷卻。大溪是大漢溪的河階地形,是水氣匯聚的『接地點』。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說一個秘密。 「我監測到,今晚大溪老街的磁場異常活躍。那裡有個地下古玩市集,很多『跑單幫』的會去。那種地方氣場混亂,負負得正,也許能找到掩蓋你身上異常訊號的方法,或者……找到能幫你『關機』的東西。」
八、 前往大溪的理由
國毅沉默了。 身為 INTP,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很荒謬。什麼頻率、什麼接地、什麼古玩市集,聽起來就像是神棍詐騙。
但他騙不了自己的身體。 當阿鞭手指按在「大溪」這兩個字上時,國毅感覺到胸口那股被壓抑的恐懼感稍微鬆動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一種莫名的飢餓感再次襲來。 不是想吃雞腿。 而是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某種……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
「走吧。」 阿彥突然站起來,拿起車鑰匙轉了轉,打破了沉默。
「去哪?」國毅問。
「大溪啊。」阿彥一臉理所當然,「反正明天我有特休。與其看你在這裡變成人體收音機,不如去逛逛。而且聽說大溪豆乾很好吃,順便去買點滷味當宵夜。」
這就是阿彥。 他不在乎什麼舒曼波,他在乎的是兄弟快掛了,而他剛好有車,也有時間。
國毅看著這兩個死黨。 一個是用數據解讀世界的瘋子,一個是用鈔票和幹話解決問題的凱子。 而自己,是一個即將壞掉的社畜。
「好。」國毅站起身,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眼神變得堅定,「吃飽就去。如果在那裡找不到解決辦法,明天早上我就去掛台大醫院的身心科。」
「走!」阿彥走向門口停著的那台黑色 Volvo XC60,「上車,瑞典坦克保護你們。」
三人走出便當店。 午後的陽光依然刺眼,但國毅感覺到,自己身後的影子似乎拉得特別長。 那團在顯微鏡下看見的黑霧,雖然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就像一個潛伏的病毒,已經在他的系統裡扎了根。
而解藥,或許就在那條流淌了千年的大漢溪畔。
九、 河階上的古玩市集
晚上九點,大溪老街。 這裡與平鎮那種充滿金屬味與廢氣的工業氛圍截然不同。
大漢溪河谷吹來的風帶著濃重的濕氣與青苔味,和平路上的巴洛克式牌樓在昏黃的路燈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空氣中飄散著現滷大溪豆乾的中藥香,混合著河邊特有的土腥味。
阿彥把那台巨大的黑色 Volvo 休旅車停在橋頭停車場,三人步行進入了老街深處。 阿鞭說的沒錯,今晚的氣場確實很亂。 不是那種熱鬧的觀光夜市亂,而是一種磁場上的躁動。
他們穿過主街,拐進了普濟堂後方、靠近崖邊的一條小巷子。 這裡沒有遊客,只有幾個擺在陰影裡的地攤。攤主們大多沉默寡言,面前鋪著一塊布,擺著各式各樣的舊貨:斷掉的玉鐲、生鏽的銅錢、看不出年代的農具,甚至還有一些沾著泥土、疑似剛出土的陶罐。
「這裡的輻射值……很高。」 阿鞭拉緊了外套,手裡的 SDR 儀器雖然關了靜音,但螢幕上的波形圖正在劇烈跳動,「這裡像是一個能量的漩渦。大漢溪的水氣正在把某些沈澱在底部的『歷史碎片』沖上來。」
國毅走在中間,感覺這裡的空氣異常黏稠,呼吸有些困難。 但他驚訝地發現,那種一直折磨他的「低頻噪音」(7.83Hz 的干擾),在這裡竟然被河水的聲音給掩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生理上的飢餓感。
那不是胃在餓。 而是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彷彿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咚、咚、咚。 心跳加速,指引著他往巷子的最深處走去。
「欸,國毅,你走那麼快幹嘛?」阿彥在後面喊道,「我剛看到一個賣二手顯卡的攤子……」
國毅沒理他。他的雙腳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
巷子的盡頭是一個死胡同,緊鄰著河崖的護欄。 那裡只有一盞接觸不良的路燈,發出 滋滋 的電流聲,燈光忽明忽滅。 燈下,孤零零地擺著一個攤位。
攤主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人。 他瘦得像是一捆乾柴,皮膚乾癟,上面佈滿了老人斑。他低著頭,雙手插在袖子裡,似乎在打瞌睡。
而在他面前那塊髒兮兮的黑布上,只放著一樣東西。 一本書。
那本書黑漆漆的,邊緣呈現炭化狀,像是剛從火場裡搶救出來的廢紙。 但在國毅的眼裡,這本書正在「發光」。 不是物理上的光,而是一種熱能。即使隔著三公尺,他也能感覺到那本書散發出的滾燙氣息,正在與他體內的某種頻率產生共鳴。
國毅不受控制地走過去,蹲下身。
老人緩緩抬起頭。 那一瞬間,國毅感覺自己被看穿了。 老人的眼睛混濁不堪,但在那層白翳之下,瞳孔竟然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直立狀,就像是……貓,或者蛇。
「你來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被吵得睡不著覺?」
國毅心頭一震:「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帶著幾萬人的噪音。」老人指了指國毅的耳朵,「平鎮的磨床聲,我在這裡都聽得到。你就像個壞掉的收音機,一直在播放別人的痛苦。」
國毅吞了口口水,指著那本書:「這本書……能幫我?」
「它不幫人。」老人咧開嘴,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它只吃人。或者是……被人吃。看你的命夠不夠硬。」
這時候,阿彥和阿鞭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哇靠,國毅你跑這麼快是看到鬼喔?」阿彥抱怨道,隨即看向地攤,「這什麼?一本燒焦的破書?」
阿彥湊近一看,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書名是怎樣?阿伯你自己寫的喔?很有梗耶!」
國毅定睛一看。 在那本充滿古老氣息、燒焦的黑皮封面上,竟然被人用那種文具店一支 35 元的銀色油漆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充滿現代感的標題:
《關於每天加班的社畜只要呼吸就能變強這檔事》
「……」 國毅原本嚴肅恐懼的心情,瞬間被這行字給衝擊得支離破碎。 這算什麼? 輕小說?詐騙教材?還是某種惡劣的玩笑?
「這標題……」國毅指著那行字,嘴角抽搐。
「那是為了偽裝。」阿鞭突然開口,他手裡的儀器正在瘋狂閃爍紅燈,顯然已經爆表了,「國毅,別被字騙了。那本書的熱輻射值……高得不正常。它像是一塊剛熄火的核燃料棒。」
老人怪笑了一聲,看了一眼阿鞭手裡的儀器,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有點意思。帶著『天眼』的小鬼。」
老人重新看向國毅,伸出一隻乾枯如雞爪的手。 「五百塊。」
「五百?!」阿彥炸毛了,「阿伯你搶劫喔!這廢紙要五百?五十我都嫌貴!國毅走了啦,這老頭想錢想瘋了。」
「五十,你帶不走;五百,它才跟你走。」老人幽幽地說了一句。
國毅沒有理會阿彥的抗議。 他的手在顫抖。 因為當他靠近這本書時,腦海裡那個來自顯微鏡下的「咀嚼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把這本書「吞下去」的強烈慾望。
他掏出錢包,拿出最後一張五百元鈔票,放在黑布上。 然後,伸出手,抓住了那本書。
滋——!
一股強烈的電流順著指尖直衝腦門。 那不是觸電,那是一種連結。就像是插頭終於插進了插座。
世界在這一瞬間安靜了。 平鎮的磨床聲、風聲、阿彥的抱怨聲,統統消失。 國毅只聽到了一聲來自書本內部的、極其細微卻充滿野性的低吼:
喵嗷——
那是**「犼」**的聲音。 也是他社畜命運終結的鐘聲。
十、 鐵皮屋頂下的滾燙
回到平鎮的家,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
天空像是被人捅破了一個洞,暴雨傾盆而下。雨點砸在老舊透天厝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 轟隆 聲,彷彿千軍萬馬在頭頂奔騰。這是台灣夏季特有的狂暴,卻也剛好掩蓋了屋內即將發生的異變。
國毅全身濕透,狼狽地把機車停進騎樓。 他家是典型的台灣三層樓透天,一樓是客廳和神明廳,供奉著范家的祖先牌位。
他輕手輕腳地經過神明廳時,不知是不是錯覺,香爐裡原本已經熄滅的香腳,突然閃過一點微弱的紅光。 他下意識地看向供桌旁的一個角落。那裡放著一塊不起眼的黑色石頭——那是爺爺留下來的舊硯台,平時被當作鎮紙壓在一疊舊報紙上。
不知為何,國毅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伸手拿起了那塊硯台。 冰涼。 入手的瞬間,一股極致的涼意順著手心傳來,讓他原本燥熱的大腦清醒了一些。硯台表面粗糙,但在底部隱約刻著一個模糊的字,像是「文」,又像是「正」。
「帶著吧。」 一個直覺告訴他。 於是他把硯台塞進了外套內袋,貼著胸口。那股涼意讓他感到莫名心安。
回到三樓房間,鎖上喇叭鎖。 空氣裡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國毅脫掉濕黏的工作服,赤裸著上半身,坐在那張從國中用到現在的書桌前。
桌上,那本花了五百塊買來的黑書靜靜地躺著。
「五百塊……」 國毅看著書封上那行可笑的銀色字跡——《關於每天加班的社畜只要呼吸就能變強這檔事》。
在檯燈慘白的燈光下,這行字顯得更加荒謬。 「我一定是加班加到腦袋壞掉了。」國毅自嘲地苦笑,伸手去拿那本書,心想如果裡面是空白的筆記本,明天就拿去大溪砸那個老頭的攤。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封面的瞬間。
滋——!
一股高溫瞬間傳來。 這一次不再是微熱,而是真正的滾燙,就像是摸到了剛熄火的機車排氣管。
「燙!」 國毅本能地想縮手,但他的手掌像是被強力膠黏住了一樣,根本拔不開。 那股熱量順著他的掌心瘋狂鑽入,沿著手臂的神經網一路向上,直衝心臟。
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高溫的烘烤下,封面上那行用銀色油漆筆寫的字,竟然開始融化。 銀色的油墨像是有生命的水銀,扭曲、沸騰,然後順著黑色的書皮滑落,滴在書桌上,發出 嘶嘶 的白煙,蝕刻出幾個醜陋的小坑。
隨著那些可笑的字跡剝落,書皮原本的樣貌徹底顯露出來。
那是一張充滿了歲月痕跡的獸皮。 皮質呈現一種深邃的啞光黑,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像是鱗片一樣的顆粒。而在獸皮的正中央,有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爪痕。
那道爪痕深可見骨(如果書有骨頭的話),邊緣焦黑,彷彿是被某種帶著烈火的利爪硬生生撕裂的。
國毅看得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什麼輕小說? 這根本就是從某個古戰場的屍體堆裡扒出來的凶物。
十一、 吞噬與冷卻
書頁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自動翻開了。 嘩啦。
第一頁。 紙張泛黃,薄如蟬翼,透著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硃砂畫的人體圖。
但這幅圖跟國毅在工廠健康檢查時看過的人體解剖圖完全不同。 圖上的人盤腿而坐,身體裡沒有內臟,只有一條條粗細不一的黑色線條。 這些線條從四肢百骸出發,最終匯聚在腹部——大概是肚臍下方三寸的位置。 在那裡,畫著一個巨大的、漆黑的漩渦。
漩渦旁邊,畫著一個簡單的箭頭,指向那個人的嘴巴。 箭頭旁邊寫著一個古怪的字。 國毅看不懂那是小篆還是甲骨文,但在看到的瞬間,他的腦海裡自動浮現出了那個字的意思:
吞。
簡單、粗暴、野蠻。 不是「吸氣」,不是「吐納」,是**「吞」**。 像野獸進食一樣,把周圍的一切吞進去。
國毅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跳頻率竟然不由自主地開始模仿那個漩渦的旋轉節奏。
咚、咚、咚……
那個消失在路上的「野性低吼聲」,再次在他腦海裡響起。 吞…… 餓…… 吞掉它……
這是一種生理上的極度渴望。 國毅像是著了魔一樣,僵硬地調整姿勢,在椅子上盤起腿。 他閉上眼,張開嘴,對著那本書,以及窗外狂暴的雷雨夜——
用力地,吞了一口氣。
轟!
國毅以為自己會吸進一口涼氣。 但他錯了。 他吸進來的,是一口滾燙的岩漿。
那股氣流順著喉嚨衝進去,所經之處,食道像被火燒一樣劇痛。 它沒有進入肺部,而是直接撞進了胃裡,然後一路向下,狠狠地砸進了那個圖畫上標示的「漩渦」位置。
「呃啊——!」
國毅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從椅子上跌落,重重摔在磨石子地板上。 痛。太痛了。 肚子裡像是有個絞肉機在轉動,又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亂扎。
他的全身瞬間暴汗,皮膚泛紅,血管暴起。 「救……救命……」
國毅蜷縮成一隻蝦米,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他後悔了。 他不該貪小便宜買這本破書。這是一本毒藥。 體內的火越燒越旺,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甚至聞到了自己體內發出的焦味。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燒死的時候。 一直貼在他胸口的那塊硯台,突然動了。
它並沒有跳起來,而是從硯池的中心,滲出了一滴黑色的液體。 那不是墨汁。 那是一種極度純淨、極度冰涼的能量,帶著一種**「文人風骨」**般的肅穆與秩序。
這股涼意順著國毅的心口鑽了進去,像是一條清澈的小溪,迅速流遍了他的全身。 當這股涼意流經心臟時,國毅原本狂亂的心跳瞬間穩定了下來。 當它流經大腦時,那種瀕死的恐懼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觀測視角。
最後,這股涼意匯聚到了腹部,正面撞上了那團狂暴的「火」。
滋——
就像是燒紅的鐵塊被丟進了冷水裡。 兩股力量在國毅的丹田裡發生了劇烈的反應。 火想要吞噬冰,冰想要鎮壓火。
國毅痛得渾身抽搐,但這一次,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塊硯台散發出的氣息,像是一個嚴厲的老師,拿著戒尺,硬生生把那本《殘本》帶來的野性給壓了下去。
「給我……停下來!」 國毅咬著牙,藉著硯台帶來的清醒,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肚子裡那兩股力量發出指令。
十二、 睜開的金眼
似乎是感應到了國毅的意志,或者是火與冰達成了某種平衡。 那本書,又翻了一頁。
嘩啦。
第二頁。 一道金光從書頁中射出,穿透了昏暗的房間,直接照在國毅的臉上。
國毅艱難地睜開眼。 他看到了一幅畫。 畫的是一隻野獸。 它長得像狐狸,卻有著雪白色的頭顱。它低伏著身體,呈現出攻擊的姿態。 而在它的臉上,那雙原本是閉著的眼睛,此刻——
睜開了。
那是一雙純金色的瞳孔。 沒有憐憫,沒有情緒,只有高高在上的威嚴,以及……對食物的挑剔。
「南山經之首,曰鵲山。有獸焉,其狀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一行血紅的小字在圖案旁浮現。 緊接著,一聲淒厲的叫聲在國毅的腦海深處炸響。
喵嗷——!
隨著這聲叫聲,國毅體內那團原本還在掙扎的混合能量,像是聽到了主人的命令。 它突然停止了亂竄。 它顫抖著,畏懼著,然後乖乖地退回到了腹部那個「漩渦」的位置。
在那雙金色眼睛的注視下,那團熱氣開始旋轉、壓縮、凝聚。 從一團散亂的火,慢慢被壓成了一顆實心的、高密度的……種子。
痛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就像是這具原本空虛、疲憊、充滿了工業廢氣的身體,終於被填入了一顆真正的「核心」。
國毅大口喘著氣,癱軟在地板上。 汗水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水漬。 胸口的硯台已經恢復了常溫,不再冰冷,但那股淡淡的墨香依然縈繞在他的指尖。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還在轟鳴。 但神奇的是,這一次,國毅聽到的雷聲不再刺耳。 那個折磨了他半年的、來自地底下的噪音,徹底消失了。 他的世界,終於安靜了。
只有肚子裡那顆新誕生的「種子」,在隨著他的心跳,發出沉穩有力的律動。
咚、咚、咚。
國毅慢慢爬起來,感覺身體有些陌生。 他的手掌撐在地上,輕輕一用力。
咔嚓。
地板上那塊老舊的磨石子地磚,竟然被他按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這……」 國毅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已經合上的黑書,以及那塊救了他一命的硯台。
書封上的銀色字跡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那道猙獰的爪痕,在檯燈下泛著冷光。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 但他知道,他的人生軌跡已經被徹底改變了。 一本書給了他「火」,一塊硯台給了他「靜」。 而他,成了這兩股力量的戰場與容器。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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