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挑什麼，我根本分不出這些灰燼那裡才是小豬...
最後骨灰罈蓋上了，小謝這時候走來
小謝：「進塔會請法師，這部分林兄你..」
我搖搖頭：「我自己帶她過去就行了」
小謝似乎也理解我不想要那些活人重視的過場，於是交給我一張單子
小謝：「你到靈骨塔以後把這張單子交給櫃檯，他們就會告訴你是哪一格了」
我點點頭：「謝謝你！」
小謝：「那林兄你保重！」
兩人握手後手就算結束了小豬的葬禮。
我把小豬用安全帶固定好，然後拍拍罈子：「我們走吧！」
就這樣小豬最後一段車程沒有冥紙、法事、更沒任何世俗的儀式，只有一個她生平最在乎她的人，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到現在為止我已經超過36小時沒睡覺了，小豬留下了太多的細節和心思給我，彷彿我現在睡著就會錯過重點。
小豬安排了保險、契約、還設下了小茜這個機制，好讓最難熬的夜晚不致只有我一個人。
而我卻從來沒有計劃在她走後為她做什麼...
這時忽然我想起夢境裡的海灘
我看著骨灰罈：「我還沒有帶妳去那片海灘...」
我拿出小豬的手機翻找出那張海岸的照片，然後開上了台64轉台61線，下了八里後慢慢的比對海岸的形狀，尋找有什麼地方與照片相同。
就這樣從八里開到了竹圍，實在沒看到相似的地方，於是我又開回八里再開一趟。
這次我速度放的更慢了，手機被架在儀表板前，我生怕錯過了任何一條線索。
但是第二趟還是沒看到相似的海岸線，我在竹圍漁港外一家便利商店前停了下來，自言自語的說「會不會是妳記錯了啊？」
這時我已經快兩日沒睡，不但一點睡意都沒有，所有感觀都還放大了好幾倍。
我從貨架上拿了一瓶提神飲料，這時聽到店員和客人的對話...
客人：「這裡我住快50年了啦！」
店員：「所以這附近你不就都很熟？」
我趕快拿著小豬的手機走過去
我：「大哥請教這是什麼地方？」
客人看了一眼，然後往北方一指：「這裡就是往台北走大概10分鐘，出水口那裡啦！」
我：「可是我開了兩次都沒看到？」
客人：「因為你南下呀！」
我：「南下北上有差？」
客人：「南下的時候它在背後啊！」
我恍然大悟，和大哥稱謝後再度跳上車往北上開去...
果然不出十分鍾，順著排水的隘口見到了一片和照片裡一樣的海灘，映入眼簾就彷彿回到夢境裡...
車停好，我抱著小豬走入一條車子進不去的小徑，經過一片林投樹後就踏入了那處沙灘。
我對著小豬說：「虧妳還真的找得到這裡...」
我把鞋脫了往沙灘走去，視野很遼闊只因為車不能進來所以一個人都沒有。
我第一次夢到這裡時小豬還沒來，而第二次夢到這裡時不知道小豬自己來過了。
我一直很疑惑，夢裡的她曾告訴我，她在這裡聽到了女兒在家中彈鋼琴？
而且第二次夢境，這裡的天氣和海浪居然是隨著小豬的情緒變化的...
似乎這片海灘與我和小豬間存在著一種連結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還是沒有睡覺，我將骨灰罈放在沙灘上緩緩往水裡走去。
當冰冷的海水沖刷著我雙腳時，一股衝動忽然驅使我放聲大喊...
「妳在這裡嗎？」
海浪一波又一波而來，除了海潮的聲音之外什麼回應都沒有、但我依然自顧自的喊著
「我對不起妳」
「對不起最後一刻沒有在妳身邊」
「對不起我當妳是個麻煩」
「結果妳走後我才知道是妳在照顧我...」
「妳能不能回來...」
「我要妳回來...求求妳」
「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世界上」
撕喊到這裡彷彿開關打開了，我的眼淚這才宣泄出來，泣不成聲的我連呼吸都很困難，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不停重複「妳回來」「妳給我回來...」
直到第五站夢境中的海灘，我的眼淚才開始不節制的奔流出來，如同我自己說的，這是我欠小豬的...
我一心一意要把淚流乾，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恢復思考...
小豬喜歡大海，所以才會自己坐車來到這裡，而我們每次出遊她也總都會選擇靠海的地方
住院七個月的期間，小豬無時想要逃離病房那個空間，而下一站就是靈骨塔了。
對她而言不就只是換了一個隔間而已嗎？
倘若能問小豬，她會希望我怎麼做？
我不知道這是何時有的想法，沒有任何深思熟慮，我擦乾眼淚起身，抱著骨灰罈走到淺灘。
然後趁著一波海浪打上岸時，我將骨灰罈打開，灑出一道白煙...
我將小豬遺留在她最深愛的大海中了...
這是她身後我唯一幫她做的事...
然後我帶著空的骨灰罈走回岸上，打開小豬的手機在Line上面找到她弟弟，打上一段話
「我是你姐的朋友，妳姐12/1早上已經因為癌症在醫院離開人世了，她雖然走得很孤單，但是不欠任何人」
訊息一傳出我立刻關機，然後丟進骨灰罈中蓋起來
或許我能再為她做這件事，完成報復無良血親的計畫
下午五點我離開那片海灘了，眼淚流出來，把想對小豬說的話說完，此時感覺到心情好多了。
6點多終於抵達土城，也就是未來代表小豬來過世上的地方。
到達靈骨塔已經天黑了，走進去大廳時忽然感覺十分疲憊，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48小時沒有闔眼了。
或許是小豬已經不在裡面了，我只想快點弄完好回家睡覺。
這時一位阿姨走了過來：「年輕人，超過時間只能入塔，不能讓你做法事喔」
我：「妳是指誦經祭拜嗎？」
阿姨：「對呀！」
我：「我不搞那些，放著就走...」
阿姨滿臉疑惑，好似在說怎麼有人這麼隨便的？
把單子給她，阿姨就帶我上樓穿過幾個走道後指著一個位子...
阿姨：「放這邊！」
這時有另外一位阿姨搬了個梯子過來給我，於是我順著梯子上去將骨灰罈放好。
就在下梯子前，我忽然想到都沒人知道裡頭是一台手機，頓時就笑出聲來...
阿姨嚴肅的說：「少年欸，對死者要尊重，不能嬉皮笑臉！」
沒想到她這麼一說我彷彿被點中笑穴，再也忍不住的放聲大笑起來...
我：「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然後又覺得實在太好笑，又笑的更厲害了
我：「我不是在笑..對不起！」
整個走道迴盪著我的笑聲，眼看兩位阿姨就要生氣了
我：「謝謝妳們..我..我..」
我一邊後退到走道，一邊摀著肚子：「抱歉..抱歉..」
然後就這樣狂笑不止的跑出靈骨塔大廳，飛奔到停車場衝進車子裡
當關上車門後，我氣喘吁吁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把自己平復下來
然後又看著空蕩蕩的副手座，想起小豬已經永遠不會再回來了，眼淚頓時就順著臉頰滑下來了...
但是想起那台手機，卻又開始狂笑不止...
可能如小謝說過的「時候還沒到」也許跑完第六站也是最後一站，意識到小豬將永遠退出我的生活，未來只能用無盡的歲月來磨滅她的存在。
我一個人在車內狂哭又狂笑，彷彿連情緒都不是自己的了...
這可能需要很多年才會淡化，但回憶卻紮實且深刻的植入了我的心
笑與哭的兩個極端正在審判折磨著我對小豬的保留與埋怨，小豬的離開不止懲罰了她弟弟，也懲罰了我。
我開著車氣喘不止，胃部一陣痙攣、這般的痛苦又怎麼比擬七個月面對死亡的恐懼呢？
此時若我可以體會小豬的感覺，那怕只是稍縱即逝也會格外珍惜
終於體力耗盡的回到家中，女兒正坐在鋼琴前面看著琴譜
我走過去：「妳回來了？」
女兒：「早回來了，你去看小豬阿姨嗎？」
此刻我坦然的像一張白紙
我：「她已經走了...」
女兒回過頭：「你是說她...」
我：「嗯..她今天火化，走了」
女兒驚訝的說不出話...
我撫摸著那架鋼琴，想起第一次到小豬的家中她彈琴給我聽的那天。
女兒：「爸..你還好吧？」
我凝視著鋼琴：「妳要好好愛惜這架鋼琴」
然後走到沙發邊整個人就癱坐下去，女兒仍然憂心的看著我
我看著天花板：「妳能為我彈「月光奏鳴曲」嗎？」
她立刻跑到書架上抽出了貝多芬的琴譜，翻開後回頭看我一眼，然後就彈起了第一章。
隨著鋼琴聲響起，而我也進入了第七站...
月光奏鳴曲的第一個小節響起，我躺在沙發上就闔上了沈重的眼皮，卻同時也走進了一片陽光，我又再度回到那片海灘...
夢境裡的天氣很好，不但藍天白雲高掛，還吹著徐徐的微風，伴隨著雪白的浪花拍打上岸。
我一個人走在沙灘上
這時天空中傳下來鋼琴的聲音，是女兒正在彈「月光奏鳴曲」
但是伴隨著音樂的還有人在說話...
「你好！我叫小豬，老闆怎麼稱呼？」
我立刻聽出來那是和小豬認識的第一天，我回頭望著晴朗的天空，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奏鳴曲繼續彈著...
「我需要你的筆幫我打一場仗」
那是小豬的請託！？
「他為什麼可以這樣就不必付出代價！？」
法院外頭小豬的吶喊！？
我不停搜尋四周，想找到聲音的來源，但它沒有方向，縱然音量不大卻聽的很清楚...
「我怕自己變成一頭傷人的野獸，所以只好推開你...」
聽到這我急了，也跟著放聲大喊：「妳沒有！妳沒有讓我受傷...」
「我不想現在這樣子，成為你的女朋友...」
是小豬覺得自己太胖的時候...
「你在看哪裡？還喜歡嗎？」
這是唱歌的那晚，她讓我看到她瘦下來的樣子...
「為什麼你要浪費時間在一個廢人的身上！？」
「你用你的垃圾時間來陪我，給我一點小恩小惠...」
接下來的話我沒辦法再聽下去了，向著天空大喊：「不要再說了！」
「我現在好不舒服，帶我回家...」
我用全力的吼出ㄧ聲：「停！！」
這時我的面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小豬微笑的看著我：「就跟你說我聽得到你女兒在彈鋼琴吧？」
小豬就站在我的面前，穿著醫院的病服，並且戴著我買給她的毛帽、手套。
這時天空說話的聲音沒了，女兒彈到奏鳴曲三個章節中的第二章
小豬看著天空：「我都有在聽她練習呢！」
在這時空裡，我一點都不驚訝也不懷疑她人正在我面前...
我貪婪的看著她：「妳回來了？」
小豬笑說：「我一直都在這...」
我：「謝謝妳為我安排的一切」
小豬輕鬆的說：「我沒幫你安排過什麼，這些都是你本來就擁有的」
我：「抱歉...我擅自做了一些決定，沒有問過妳...」
小豬笑說：「你說手機的事嗎？我也覺得超好笑的」
我心虛的說：「還有灑在大海裡...」
小豬看著地上踢著浪花：「還好你了解我不喜歡被關起來」
說著我們兩人都笑了，但這時候她的容貌綁著馬尾，變成了在診所上班時的樣子。
我：「最後一晚妳很不舒服對不對！？」
小豬輕鬆的說：「你放心！我已經沒有感覺了」
我：「對不起！在妳最需要我的時候...」
小豬打斷我的話：「都說了沒關係了呀！」
我：「我有好多事要對妳說對不起...」
小豬搖搖頭：「我才有好多事要謝謝你呢...」
我：「我對妳說了很多過份的話..」
小豬微笑：「不要在意了，都過去了...」
我懇切地看著小豬：「沒了妳我該怎麼辦？」
小豬抬起頭看向遠方：「不要這樣想，看！已經有人在等你了」
我順著小豬的視線望去，才見到有一個女子站在沙灘約一公里的遠處，披著一條紅披巾...
那個女子身處的位置很遠，遠到我分辨不出她是誰？貌似正朝著我們走來...
小豬像是在提醒我：「第三章了」
似乎暗示三個章節彈完這場對話就會結束...
我著急了起來：「我不想要妳走...」
小豬搖搖頭：「不可以這樣任性，你前面還有好長的道路」
我：「妳要我做的事，其實我本來可以做的更好的...」
小豬看著我的雙眼：「才不會，你做的所有事都讓我很感動，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
我：「那是妳不知道我埋怨著妳佔據我的生活，每天照顧妳沒有自己的時間感到很不耐煩，這些我只是沒讓妳知道...」
小豬：「這怎麼能怪你？是我讓你沒有選擇的...」
我懷著不甘：「但經歷了麼多，最後妳還是離開了呀...」
天色漸漸轉為黃昏，小豬也變成了她最美的時候金色短髮的樣子...
小豬搖搖頭：「才不是呢！」
我無奈的說：「不然是什麼？」
這時她將一隻手放在自己左邊胸口
小豬：「是你讓我活在這裡了」
我：「我不懂...」
小豬：「因為你為我付出過，所以從此我活在你心裡了」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遠處紅色披巾的女子好似怎麼走都沒有拉近距離...
小豬很認真的看著我：「還好這一生遇見了你，所以我才不會真正的死去，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我仍然想抓住這一刻：「可是我的明天..妳還是不在了呀！」
小豬苦笑：「請你永遠記得我那就夠了，好嗎？」
我：「可是我..」
這時月光奏鳴曲進入了尾聲...
時間真的已經不多了
我：「這次我們真的要說再見了嗎？」
小豬此時轉變成胖胖時期可愛的模樣
小豬：「不要這樣，你明明知道的！」
我眼看沒有辦法了：「妳還有話要跟我說嗎？」
小豬放下交疊在背後的雙手：「我希望你...」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她想過來抱住我，但我們都知道彼此是無法被觸碰的
小豬：「我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身體，不要像我一樣生病沒有去面對」
「還有我走了以後你要往前看，享受你的人生，這樣我就不會感到愧疚了」
「現實生活裡，不管現在或未來，都還有你需要珍惜的人，我們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來學習彼此相愛，請你記得如何去愛，然後毫無保留地去愛別人...」
「還有就是當你女兒練鋼琴的時候多給她一點鼓勵...」
「最後我感到很抱歉！沒有陪你走完這輩子...」

我眼看小豬已經把話說到最後了...
我只好坦然的說：「我也希望妳帶走我的思念，好好安息...」
小豬微笑點頭時，已經回到一頭長髮我們最初見面時的樣子...
最後有一句話我從來沒問過她，可是此刻我急欲想知道。
我：「妳愛我嗎？」
小豬微笑：「記得你跟我說喜歡是往前看的」
這個時候月光奏鳴曲第三章終於結束了，琴聲停止在了休止符...
小豬聲音越來越小：「愛是回頭看見的」
我著急的說：「妳說大聲一點！」
這時連風和海浪都靜音了...
小豬的聲音氣若游絲：「所以...我...」
我焦急的喊著：「妳不要走！拜託妳再大聲一點，我聽不到！」
我生怕即將消失的小豬，沒有把話說完...
我急到哭了出來：「妳不要走...」
然而這個世界還是靜止了，我和小豬的四週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我知道第三次夢境即將結束，也代表著我們之間的緣分盡了...
我從凝視著她的雙眼，把目光慢慢轉移到小豬的嘴型...
小豬說...
她說...
「我愛你」
當六月愛上八月 (完)
感謝閱讀到結局的各位，很感激你們看完了！希望為大家帶來了一部好的作品，也希望繼續點我的頭像參考一下我的另一個故事「我的虎斑貓」
好看就讓我知道你在看
很好看就請你分享出去
我是灑狗血的尼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