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幻奇聞】- 越境

幼時,曾作過一個夢,一個詭異的夢,
夢裏被奇奇怪怪的透明影像包圍著,
每一個影像裏,都像是街角監視器裏的畫面,只不過各自有著不同的場景與人物,
但醒來後,卻又記不起究竟夢裏看到的那些影像是些什麼,
只依稀記得有著這麼一個奇怪的夢,
那一年,我依然是個天真的國小小學生,
而父親聽了我的這個夢,卻只笑笑地告訴我說,
我電視看太多了,所以連夢裏也會夢到一台台的電視。


離作這個夢,已經過了三十多年了,
父親也早已走了,
但也因為父親的離去,讓我終於明白了三十多年前的這個怪夢,所代表的意義,
因為,我終於明白,那從來都不是「作過」的一個夢,
而是「發生過」的一個夢。



大學畢業那一年,也就是我入伍當兵,還沒分發下部隊前,
我的父親過逝了,但從東部趕回中部老家的長長路途上,
卻讓我沒能及時趕上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一個月後,父親告別式後,遺體火化的那一天夜裏,
三十年前的那個夢,又再次出現在我的睡夢裏…



那一晚,也許是身心俱疲,午夜之前,為了等吉時將父親的骨灰迎回家中,
所以,我一直等到晚上九點才捧著骨灰回家,
到達家裏,已經是晚上十點,
在作了一些法事,暫時安置了骨灰之後,已經是快晚上十一點,
因為隔天還得早起,在吉時裏將骨灰送進納骨塔裏,
所以什麼事也沒做就上床睡覺了。

而就此那一晚,我又作了相同的一個夢,
周圍又再次出現了許多看似透明的影像,
但那一次,我卻看得更仔細了,也許,連我自己也明白那只是一個夢而已,
所以,我倒是很鎮定地看了看,
然而,那些透明的影像,似乎並不是完全地相同,
有些明顯,有些模糊,有些甚至沒過幾秒鐘就消失了,
有些更是憑空地突然一轉身就出現了,
但在這許許多多的影像之中,卻有個影像卻讓我感到震驚,
因為,裏頭竟然有我的身影出現…

當下的我,心裏只有恐懼,根本談不上好奇,
除了恐懼,還是恐懼,莫明的恐懼,
我在心底告訴自己,要趕快從夢裏醒過來,
並努力而用力地閉上眼睛,似乎是在說服自己,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
我就會醒來的,
只不過…

事實並非如此,因為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
我卻被更多有著我的影像所包圍了,只能後退,
但不論我多麼後退,影像卻似乎完全沒有離我遠去而變小,
轉身想跑,卻才發現,腳底下,根本沒有所謂的「路」,
什麼也沒有,通通都沒有,
只有一片的漆黑,連該往哪個方向踏,都無所適從。

情急之下,只能試著把腳從前踏,但卻真的有踏到「路」的感覺,
最後,只能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沒有回頭地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才停了下來,
當我再次回頭看時,才發現那一些影像已經消失了,
只不過,取而代之的,卻也變成了一片的黑,完全沒有遠近距離感的「黑」,
看著腳底下的「黑」,讓我有種像是會不下心就會「掉下去」的不確定感,
我伸手試著在腳尖前摸了摸,卻還能摸到自己的腳底,看得到自己的身體,
一種極度怪異的情況…

小心地,我試著坐了下來,情況真的很詭異,
因為,凡是我的身體所接觸到的地方,像是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地面」,
但詭異的現象,卻沒有因此而讓我心裏的恐懼消失,
只能不斷地往黑暗的四周不停地旋轉張望著,
一方面是害怕黑暗裏會有什麼我所預期不到有害的東西會突然出現,
另一方面,是想發現任何一點在黑暗裏我所能依循的目標,
只不過,一切仍然是徒勞無功,
黑暗,仍然像是無盡的黑暗。

我想起了在我逃跑之前所看到的影像,
那讓我的心底浮現了相當無法理解的迷惑,
因為,影像裏所出現的自己,是一個月前,自己在鄉公所前集合準備入伍的自己,
我很清楚那是一個月前的自己,
因為,為了提早適應入伍的生活,我特地自動自發先去理了頭髮,
自己還曾在鏡子前品評了好久那一顆光頭的,所以,我忘不了那個拙樣的,
但是,為什麼我能看到自己?遠遠地看到自己?一個月前的自己?
難道…我不是在作夢?
難道…我死了嗎?

我想起了小時候老是常聽婆婆說過,人死後會看到自己驅體的民俗傳說,
但我卻從來不相信這一類的事,我寧可相信那是一張相片,
是一張相片的話,就正確了,就合乎邏輯了,我是在看著有著自己身影的相片,
但是…如果是相片的話,為什麼相片裏的自己會摸頭?會左顧右盼?會起立坐下?

種種的背離常識,讓我感到混亂與驚恐,
而在混亂與恐懼的情緒交雜之下,
我又開始相信,這一定是一個夢,我是在夢裏頭,
只要我醒來,一切都會回歸正常的,我一定是睡在我的床上的,
我學著人家說的,用力捏了自己的手臂,沒有感覺的話,就是夢,
而有感覺的話,就是…真實。

但結果,卻又再次打破了我的預期,因為真真實實地,我感受到了手臂上的疼痛,
這…不是夢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可置信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讓我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這一定是夢,必然是個怪夢,只要多用力捏幾下,我就會痛醒的,
但不管我多捏多少次,我終究沒有醒來,
也許,我躺下來,試著去睡一下,等醒來就會回復正常了吧,
當然,那只是我無計可施之下,唯一的選擇。

小心翼翼地,我躺了下來,因為,我實在是不確定我真的能「躺」下來,
還好,我真的能躺下來,因為,我的背有接觸到「地面」的感覺,一片平坦的感覺,
但在我躺下來之後,我才發現,那真的全是一片「黑」,
因為連剛剛我慌亂中所沒有注意到的頭頂,也是一片黑,什麼也沒有,
但我依然說服自己,只要我閉上眼睛,讓自己睡去,睜開眼就會回到我的床上了,
等我再次睜開眼時,我一定會看見自己臥房的天花板的,
等我再次睜開眼時,我第一件要作的事,就是開燈,如果還是深夜的話…


到底,人能不能在夢裏叫醒沉睡中的自己?
那是不是要先認知到自己是在夢裏,才能為之?
那又該怎麼做呢?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
但至少,我已經明白,用力捏自己,是沒有用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多久,
我只知道,自己的眼角因為害怕而不自主地滴下了幾滴眼淚,
我愈想睡去,卻又愈睡不著,
每次睜開眼睛,都是一種折磨,
每次閉上眼睛,卻又是一種絕望,
我想…我大概…也許…死了吧?

如果已經死了,為什麼我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哪時候死的?
死了的人,難道還會有像現在的思考與記憶能力嗎?
心底種種更迭不停的迷惑,讓我更睡不著,
死了的人,是不是已經沒有睡眠能力了?

最後,我還是坐了起來,再次往四周看了看,
在瀕臨絕望,快要接受自己已死的推測時,終於,我聽見了一點聲音,
讓我覺得自己似乎又活了過來,至少,我又感受到了恐懼。


聲音,是在我的背後響起,
那是人類的語言,我聽得懂的語言,雖然我不確定那真的是活著的人,
但至少,我聽得見它「開口」問著我是誰,
黑暗裏,我轉身只聽得見黑暗深處裏的問話,但卻見不到任何人形的身影,
那讓我本來想答話的衝動,一時之間被壓抑了下來,
最後,我卻反問它是誰?但是,對方卻沉默了起來。

像是對峙的情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因為我真的已經完全喪失了時間的概念,
一直到黑暗裏再度傳來問話,我才稍微降低了我的警戒心,
因為它終於又「開口」問我,
問我來到這裏前,是不是曾經睡著了,
是不是睡在一個沒有其他人能叫醒我的地方。

聲音的問話,讓我遲疑了一下,因為,我的確是如此,
我的確是睡著了,而且,睡在我自己一個人的床上,在深夜裏,
也的確是沒有人會來叫醒我的,
因為,父親和我是相依為命的兩個人,父親走了,屋裏是不會有其他的人的,
幫著我處理後事的伯父,在我上床前,也早就先離開了,
只要明天早上七點鐘的鬧鐘沒響,只要電話沒響,我是不太可能會醒來的,
但我還是沒有回答,只是仍然反問著它是誰,或者,是什麼?
甚至於開口要求它不要再靠近我,因為,我仍然有著恐懼,
害怕自己看到的,會是自己無法接受的景像。


黑暗的深處,最後終於出現了光點,光點變成了線條,
斷續的線條連接成了一個人形,
我曾經想逃,但最終卻沒有,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最後,人形終於變成了一個人,一個老人,一個白髮老人,
一個怎麼看也算是外國人的白髮老人,一個說著國語的外國老人,
遠遠地,就開口告訴我,要我不用害怕,他和我一樣,是個人,
一樣是個睡著後來到這裏的一個人。

他伸出手,像是想和我握手,但我卻不敢伸手,
而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恐懼與防備心,也不再靠近我,反而退了回去,
只是又開口問我,這個夢,我作了第幾次了。

這真的是夢?真的是夢?的確是夢?
聽他這麼問我,我的心裏像是放鬆了一點,
因為,終於有人告訴我這真的是一個夢了,
而且,他還知道這不是我第一次作這個夢了,
但我依然反問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在作夢?他到底是誰?我又在哪裏?
他又為什麼會講我的語言?他不是外國人,也是台灣人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卻又再次伸出了他的手,似乎是想再次和我握手,
我沒有選擇,只能鼓起勇氣也伸出了我的右手,
因為,他是我唯一的線索。

一直到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我才感受到他是有體溫的,
他是有柔軟的手掌的,雖然,那是一隻粗糙的手掌,有著厚厚的掌繭,
我還感受到他稍微握緊了我的手,像是怕我逃跑的樣子,
最後,他才開口跟我說,他是個澳洲人,跟我一樣來到夢裏,
只不過,這是他第四次來到一樣的夢裏,
至於,為什麼他會講我的語言,他無法解釋,
因為,在他的耳裏聽來,反而是我在說著他的母語。

他的說明,讓我不能明白,因為,我明明是講著國語的,
難道,在夢裏只存在一種語言?一種共通的語言?
我用英語試著問他如果這是夢,我要怎麼醒來,他又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夢裏,
但他聽著我的問題,卻只是笑著,要我不用白費力氣,
因為不管我講什麼語言,在他聽來都是英語,
至於為什麼他會在我的夢裏,我又要怎麼醒來的事,
我卻聽見了一個讓我更不能理解的荒謬回答。

眼前的老人,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慌張的神情,
相對於我的緊張,他是如此地輕鬆自在,就像是一個等著綠燈過馬路的路人一般,
他只是笑笑地跟我說,
這個我口中的夢,並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它是大家的,是屬於所有人的,
只不過,所有人一生都只會來一次,在生命結束的時刻,
但有極少數的人,一生會來兩次以上,他說這些人叫作「越境者」,
而我是他這一生裏所遇到的第二個越境者。


生命在結束時,能量會離開寄體,
而越境者的能量,和一般人一樣,也會離開寄體,
只不過在生命結束之前,會在一生裏,分次離開,直到耗盡。

老人的解釋,讓我不能理解,因為那完全不符合科學邏輯,
但是,當我對他提到那些我一樣不能理解的影像時,
他倒是問起我是不是最近有親人離去的狀況,
因為,他跟我解釋,我所看到的影像,是逝去的人的能量殘留,
殘留的能量會以生前最後的記憶展現,直到能量耗盡,影像消失,
所以,我看到的,應該是我父親生前最後的一段記憶,也就是我入伍前的片段,
他不知道為什麼人逝去後,最後的能量會匯集到這個夢裏,
那只是他的經驗,因為,這已經是他第四次來到這個夢裏了,
而他之所以會發現到我,完全是因為我試著把自己從夢裏叫醒的舉動,
我們是處在同一個夢裏,當我試著要叫醒這個夢時,他自然地就會感受得到,
只不過,誰也叫不醒這個夢的,夢裏的越境者想要出去,唯有靠外界的喚醒,
而他所知道的唯一的一個,能自己叫醒自己的方法,就是放棄生命,
當生命即將耗盡時,自然就會夢醒,然後在生命結束時,會有最後一次地穿越過這個地方,
因為,在他上一次的越境時,他曾經目睹了另一個越境者這麼做過。


老人對我解釋了一切,但我卻愈聽卻愈覺得我一定是在作夢,作一個很荒唐的夢,
也許是因為父親的離去,加上最近都沒有睡覺,
傷心加上勞累才會作這麼奇怪的夢,
但也許是我眼裏的懷疑,表現得太過明顯,他似乎也不想勉強我去相信,
只是要我好好地,盡量地記住他告訴我的所有事,
因為將來,我也可能會遇到另一個初次來到的越境者,我沒有太多的機會,
因為,一個越境者一生可能只會有三、四次這樣的機會,
如果沒有其他已經明白的越境者解釋的話,
有的越境者甚至一生都會一直以為這是一個人生裏偶而又會似曾相識的夢而已。


但對於老人的提醒,我只是覺得不耐煩,因為,我等著鬧鐘把我叫醒,然後忘掉這一切,
但也許是我的不服輸個性所致,我實在無法忍受這個唬爛大王,
隨隨便便沒經我的同意就跑到我的夢裏說教,比我的新訓班長還會唬爛,
所以,我要他馬上把我叫醒,如果,他說的都是真實的話,
如果他真的能自己叫醒自己的話,麻煩他也順便把我叫醒,
反正依他所說,他的生命所剩無幾,這應該是他生命裏最後一次有意識下的越境,
那麼請放棄他最後所剩無幾的生命,把我給帶出夢吧。



我,醒了,天花板出現在了在我面前,那是我臥房的天花板,
一瞬間,我很確定,我作了個很怪異的夢,打算上個洗手間後繼續睡覺,
但當我上完洗手間,回到床上躺下前,我看了看床邊的那個數字鬧鐘,
想確定明天早上,鬧鐘真的能準時叫醒我時,我卻嚇了一大跳,
因為,鬧鐘,仍然停留在十一點鐘,離我上床睡覺加上洗手間的時間,
前前後後整整只不過是過了一分鐘?!

一分鐘!?


為什麼我會覺得我作了個好久好久的夢,也應該是睡了好幾個小時的覺的,
但…卻只是過了一分鐘?
我又看了看我的牆上的鐘,也是十一點鐘,臥房和客廳裏的通通都是十一點鐘!

這個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不可思議的,在回想之下,我居然還能記得夢境裏八九成的細節?
我再次又感到了迷惑,迷惑於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夢裏的夢嗎?

最後,我在夜裏起了床,開了燈,把這個夢給寫了下來,
放在了一個信封裏,保存了下來,
這個夢,「發生在」我二十一歲,父親離去,我開始入伍當兵的那一年,
也是我開始學著適應著獨力人生生活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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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所「發生過」的一個怪異的夢,
一直被我當成是「作過」的一個鮮明的夢,我從來沒有認真地去對待過,
也一直和我父親一樣,被從此埋葬在泛黃的信封裏,甚至遺忘。

當完了兵,退伍後,和一般的年輕人一樣,我也開始了我的職場生涯,
有時候,我會回到鄉下老家,去看看我的父親,
幾年來,除了過年時會和伯父一起過,基本上我都是一個人在台北生活著,
沒有父母,又是獨子的我,伯父總是會在過年時不忘打電話給我,
要我不要跟他客氣,記得過年回去跟他們一起過。

對於伯父的關懷,我很感激,但多年來獨自的生活,已經讓我漸漸地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我心裏很明白,只要我還沒成家,伯父就會一直年年打電話給我,在他有生之年,
當然我也不是不想成家,也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只不過還不到論及婚嫁的地步,
雖然也見過了女友的父母,甚至這兩年過年,他們也會邀我去一起過年,
因為,他們也知道,我無父無母也無兄姐弟妹,
有時候,我會想,他們是不是在暗示我該給他們女兒一個交待了,
但是,房子沒買,又哪裏來的成家呢?台北的房價根本讓人興嘆。

在我三十一歲的那一年,我終於有了娶過門的念頭,
我問了伯父的意見,他也同意我把老家賣了,換點現金好讓我在台北能買間安家之所,
雖然幫助不大,但至少能減輕一點房貸的壓力,
於是,那一年的過年,我回了伯父家過年,也打算把老家整理一下,
把一些傢俱衣物整理一下,好讓伯父過年後能幫忙找房仲拖售。

那一年的大年初二,我女友也南下來幫我的忙,
說既然我出的錢多,那她能幫的就只能多出力,幫忙房子的整理,
十年來沒有認真整理的房子,老實說,千頭萬緒,
老傢俱要丟,鍋碗瓢盆能用的就留,這樣將來能少點這方面的支出。

不過在整理這些鍋碗瓢盆時,我卻想起了我的父親,
想起了學生時期父親作菜的背影,
因為母親從小就過逝,在我的記憶裏,作菜的背影永遠是父親的背影,
這樣的背影一直到我上大學時才不再常看到,
我還想起,在我去當兵前,父親還親自下了廚,說是替我踐行,
沒想到,那一場踐行宴,卻是父親和我共享的最後一餐。

邊洗著那些陳年的盤盤碗碗,
不知怎麼地,我突然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個早就被我遺忘的夢,
我想起的,是那個自己在鄉公所前集合的夢,
想起的,是不知是真還是假的,那個父親眼中最後的我的那個夢,
也想起了那個十年前,曾被我封存的那一個信封,
到底,那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信封?

沒想到十年之後的我,竟然會懷疑了起來,
甚至懷疑起那是不是當時傷心過度所產生的一個幻像或是虛假的補償記憶?

洗完了碗盤,我回到了我過往的臥房裏,
循著記憶,在床底下摸索了許久,摸索出了一個掬水軒的鐵盒,
打開那個早已生鏽的鐵盒蓋子,
那裏頭放的,全是我年少時期的一些獎狀與小玩意,
我翻了翻,心裏卻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也許,在我的心裏深處,是怕找不到那一個裝著「夢」的信封吧,
但最後,
那個信封卻真的出現了,
空白信封上頭的紅色方框收件人欄上,卻只寫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夢」

原來…
這全是真的,不是我過度傷心下心裏假造的幻影。


我的女友問我那是什麼信封,為什麼會有這樣奇怪的註記,
但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解釋,
跟她說這裏頭放著一個曾經「發生過」的夢?
我想,她應該怎麼也不會相信的吧…任何正常的人也不會相信的吧…


我小心奕奕地把那一張信紙從信封裏抽了出來,
告訴她這是我十年前,在我父親過逝的那一年裏,所作過的一個很奇怪的夢,
因為實在是太詭異了,所以,我把它給記了下來。

她讀了那一封信後,卻只是笑了笑,
說那的確是個奇怪的夢,奇怪到可以拿去拍電影了,
還笑我呆,居然會認真到把這樣的一個夢給記了下來,讓人哭笑不得。

我雖然也是笑了笑,
但在她到樓下去後,我卻一個人在陽台上認真地又讀起了那一封信,
我已經記不起夢裏那個老人的臉,只記得他滿頭白髮,
到底,十年前的這個夢,是我醒來?或是我被醒來?我仍然不得而知,
也許,我永遠也不能確定吧,
如果他說的全是真的,那我也無從查証,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況且,他也早就離開人世了。

這一封信,最後,終究被我給撕了,當成了垃圾。

我的女友在初三就先回台北去了,因為她得和母親回娘家一趟,
而我,因為想趁年假多整理一下房子,好能把房子交給伯父,
所以就打算一直待到初八才回台北。

但就在我回台北前,初五的那一晚,那個「夢」,
竟然在十年之後,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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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是怎麼進入夢裏的,我真的不知道,
而且,還是進入一個一模一樣的夢裏…

夢裏,依然是一片的漆黑,
但是,我卻似乎自主地知道該往那裏去找那一些殘留的影像,
如果老人說的是真的,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可以「發生」的夢,
那我應該可以找到那一些人生裏殘留的影像的。

這一次,我不再有任何的驚慌,
而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年那個老人會如此地從容不迫了,
因為,他接受了夢的事實,接受了一個他也曾經拒絕過的情況,
現在的我,也許,正踏著與當年的他一模一樣的路程前進著。

我仔細地看了看四周,
我也發現,四周似乎不是像我上次進來時的模樣,
我好像,看得見「路」,一條條不明顯但可以勉強辨識出的路徑,
那有點像是斷斷續續的虛線,有些明顯,但有些卻又變得很模糊,
就算我不依著路徑前進,我好像依然能夠前進,
那些路徑,在此時反而像是變成了一種指標,一種指引的指標。

順著指標,我前進著,
邊前進,也邊想起了老人說過的一些話,
他說過,這裏是所有人的夢,生命結束後,所有的能量終將匯集於此,然後消失,
但是,我卻感受不到任何他口中所謂的「能量」,
難道是我越境的次數還不夠多?嚴格算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我是無意識狀況下的進來,
第二次,我雖然有意識到夢境,但因為太驚恐與加上抗拒,所以我根本沒有太多感受的機會,
但這一次,我是有意識的,也很冷靜,但為什麼我仍然沒有感受到太多的東西?
到底,越境的目的何在? 老人沒有告訴過我,我也來不及問,
難道就只是一種錯誤的巧合?沒有任何的意義?

但當我想到自己是第三次來到時,我卻又恐懼了起來,
因為,想起了老人的交待,我怕…自己會是生命裏最後一次的越境,
我是否…
會從此回不去? 是不是醒來後就得面對他所謂的生命終結?
還是我仍然會繼續活著?只是不會再有下一次的越境?

我突然開始感到後悔,我應該要問清楚的,也應該要記清楚的,
我的思緒又開始掉進了和當年一樣的惡性旋渦裏,
開始在告訴自己,這應該還是一個詭異的「夢」而已,醒來後,一切如常,
我回台北,上班,下班,約會,吃飯與睡覺…
但同時,我又很後悔沒有在睡覺前,先把鬧鐘給設定好時間,
希望我的女友明天會打電話給我,把我吵醒,但…我的手機還有電嗎?有訊號嗎?

遠遠的,我看見了亮光,
路徑,過然是正確的,
因為,遠遠地,我又看見了那一大片的影像,
上一次,我因為慌張,沒有注意到,
但這一次,我真的注意到了,影像真的像老人所說的,
一個接著一個地產生與消失,
但我,依然不明白越境者究竟所為何來?
這些影像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因為,那和我不相干的,
我也試著想要去找尋是否還有關於我的影像存在,
但我想,應該是沒有的,因為,我的父親已經過逝了十年了,
如果老人說的都是對的,那殘存的能量早在十年前短暫存在後就消失了。

最後,我在影像邊緣處,坐了下來,
等著我的夢醒來,等著我的手機響起,或是我自然醒來,
也開始努力地想要回想出任何老人曾對我說過,而我沒有用心記起來的東西。

但我想起了十年前,我夢醒後,發現時鐘才過了一分鐘的情況,
開始苦惱了起來,
當時我在夢裏待了那麼地久,才過了一分鐘,如果沒有老人帶我出去的話,
那現在從我入睡到醒來少說六個鐘頭,換算的話,那我到底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難道沒有其他出去的辦法嗎?
最後,我依然只能依循著以前的模式,躺在黑暗裏休息了起來。


但不管我怎麼想小睡一下讓時間過得快一點,
但在這裏,似乎真的會喪失睡眠的本能,
也許,在「夢」裏 ,本來就不需要睡眠能力了吧?
我開始看起了我身後的那一堆出現又消失的影像,
這一些,究竟是誰的影像?誰的記憶?我看了會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也許,在我醒後,一切又會像上次一樣,通通忘光光,
我唯一記得的,只和自己有關的影像,其他的,全部記不起來…

但就在我在影像裏晃來晃去時,我卻感受到了「地板」的震動,
那很不尋常,至少,上次我就沒有遇到這樣的狀況,那有點像是地震,
該不會…我要醒了吧?這也是老人沒有告訴過我的…所以我感到驚慌,
但震動卻是一陣一陣的愈來愈強烈,愈來愈有方向性,
讓我的心裏冒出了一個念頭,

該不會…又有人要把這個夢給叫醒了吧?像上次我所做的那樣?
依照老人所說,一旦有人想喚醒自己,其他正在夢裏的越境者也會感受得到?
因為是處在同一個夢裏。

我循著震動的方向前進,真的聽見了一些不是很清楚像是呼喊的聲音,
也許,真的像老人所說的,有另一個越境者進來了,
一個慌張的越境者進來了…

但是,我前進了很久,卻不再感受到了任何的震動,也不再有任何的聲音了,
那讓我有點擔心,因為我不知道那又是什麼樣的一個狀況,這也是老人沒告訴過我的,
漆黑的一片,又開始讓我擔心自己會永遠待在這裏,
老人自己也不過是來過四次,他哪裏又能帶給我什麼有用的建議呢?
我甚至連要怎麼放棄生命都不知道,雖然我根本想都不想,我的女友還在等我的,
到底,現在是過了幾分鐘?還是幾小時了?還要等多久?
這倒底是不是一個夢?該不會作了十年,我還是一直在夢裏,從來都沒有醒來過吧?
孤獨真的會讓人懷疑自己的存在性,原來,一點都不假…

對著空無一物,我喊了半天,卻一點回音也沒有。

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等我再次「看見」的時候,卻真的是電話叫醒了我,
打電話來的,也正是我的女友,
她是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提早回台北,
因為她父母想請我到他們家吃個飯,畢竟是過年的。

我拿起電話,感動地痛哭流涕,告訴我女友是她救了我,
只是,我卻只能編了個理由告訴她,是她把我從一個惡夢裏叫醒了過來,
也許,這樣的藉口,也不完全是錯的吧。

但那也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千萬不要和朋友交惡,
因為,總有一天,也許會需要那樣一通緊急的電話的,
而我,從此之後,也再也不敢把電話靜音了…

講完了電話,我躺回床上發呆,
因為,我心不在焉,也許是睡不夠,
但躺了一下子之後,我卻突然驚醒了,忙著又把手機會拿了起來,
因為,我要看看現在的時間,
雖然,我不是很確定自己是在什麼時候睡去的,
但我知道我是在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關燈上床的,
因為那時候我特別設定了鬧鐘,隔天早上要趕著垃圾車來時倒垃圾的。

但是,現在手機上的時間,卻只是差十鐘才到十二點,
那代表著我只睡了大概幾十分鐘而已,
但在那個夢裏,我的感覺卻是過了有半天以上的時間…


但是,我仍然不確定,到底,是不是又是另一個夢?
是不是真的是這麼巧?一個人會重覆作著相同的一個夢?
而這種不真實感總是會在醒後彌漫著我的腦裏,十年前是,十年後依然如此。

只是,我的心裏,卻有著一絲的牽掛,
如果,這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夢的話,
那麼,在裏頭,我所聽到的那一聲呼喊,又是誰?
他是不是也能像我一樣,有幸地,被一通電話給喚醒呢?
到底,那個呼喊聲是不是真實的?
是不是真實地來自於世界的某一個角落?


我心裏有種不安,也許,也有些愧疚吧,
因為,我沒有把那個人給找到或看到,找到他的話,說不定他可以和我一起醒來,
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這麼做,又該怎麼做。

這一個念頭,最後,竟然把我困成了失眠,
還起床跑到樓下大門旁的垃圾袋裏,去把前兩天被我撕掉的信給找了出來
還好過年期間不收垃圾,不然早就被垃圾車整車給載走了,
而這些碎片,最後又被我找了另一個信封給裝了起來,
裏頭除了這些碎片之外,還多了另一封新的信,
那就是我剛剛又夢到的同一個夢,我完完整整地,又再一次把它給紀錄了下來。

這一件事,我沒有打算讓我的女友知道,
至少,時間不對,也不適合,因為我怕會讓她感到害怕,
況且,要是讓她知道了的話,她可能還會生氣,氣我沒事騙她幹什麼,
氣我幾天前給她看封十年前的怪信,過兩天又故意編個故事去騙她,
但是…
我真的沒有騙她的…

這是發生在2000年2月9日的一個夢,
那一年,我三十一歲,即將要步入兩個人生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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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封跨世紀的信,最後被我給帶回了台北,
為了怕我女友知道,我一直把它給藏得很好,
把它給摺得小小的,壓在了電視機的下面,
她從來都不會去動電視的,因為太重了,連我也從來不會去動,
不對,應該說,是怕我老婆知道,
一年後,我們結婚了,
電視,是我挑的,是我買的,是我裝的,是我教她怎麼用的,
有時候,她還是會問我遙控器怎麼用,
因為那個遙控器很複雜,是錄影機和電視多合一的型式的。

雖然她三不五時就會忘了開電視要先切換成電視模式,
還會唸我看完錄影帶都不順便切回電視模式,害她總是按半天才發現,
但是,每當開電視時,
我卻從來不曾遺忘,電視的下面,有個我瞞了她十年的小秘密…

多年來,
我真的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一個我已經作過三次的相同的一個夢,
雖然不是每天想起,也不是隔幾天想起,
但是,只要我聽見了有人說他作了個夢,我就會想起這一個夢,
我只要聽見別人聊到了人死之後的事,我也會想起這一個夢,
甚至,只要看到頭髮是白的老人,我一樣地也會想起這一個夢。

但是,過了這麼多年了,
連孩子都有了,都已經長大會跟我耍脾氣,要上幼稚園了,
我卻再也沒有再作過這樣的一個夢了,
也許,真的像那個夢裏的老人所說的一樣,
一個人一生只會作三到四次這樣的一個夢,
而我,是三次,不會再有下次了…


這五六年來,
每每想到這一個夢,我總是會想著,
想著倒底是不是單純地就是個「夢」,
畢竟,我沒有辦法去証實…

如果,真的要証實的話,說不定真的像老人所說的,
只有在夢裏找到放棄生命的方法,當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是生命垂危時,
那大概,就能証實那不是個單純的夢了…

但想著想著,想久了,我卻又會覺得自己是在鑽牛角尖,是庸人自擾,
所以,到最後,就算想到,也單純地「只是想想」,
當成是無聊時的一種自娛,
唯一我一直會堅持的兩件事,
那就是平時手機絕不靜音,睡前鬧鐘一定要設定,就算是假日也是一樣,
因為,我真的怕到了,
但也因為這樣,每次一到休假日的早上,我就會被我老婆給踢下床,
要我去把鬧鐘給關掉,
為了這一件事,還曾差點要鬧離婚,
但還好,就算鬧鐘被她偷偷給關掉,至少還有她會叫我醒來,
就算她忘了,也會有我調皮又愛早起的小女兒,會把我給吵醒,
我會騙小女兒把鬧鐘設定在她房間裏,她很樂意,而且她絕對不會忘記,
因為她是個愛早起,早起有得玩的年紀。


這一個夢,最後我終於不再介意,
也終於有打算讓老婆知道電視下的那個小秘密,
原因是我們打算換一台新的電視,客廳裏舊的要搬到我們的臥房裏。


新電視送來的前一天晚上,
在把舊電視搬到臥房之前,我先老老實實地把這一個小秘密告訴了我老婆,
一開始,她聽了還不相信,
還說結婚那麼多年了,怎麼我突然變得有情調跟她講故事,
像是少男講個恐怖故事要故意騙少女投懷送抱的詭計,
只不過,她一點也不覺得可怕,
也許,當時的她真的不相信我會把一封信給壓在電視下面這麼多年吧。


但是,當我把電視搬到地上,那封信隨著飄落到地板上時,
她卻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臉龐,一直瞪大眼看著我,
還一直問我是不是沒有問題,是不是她給我什麼壓力讓我變得這樣。

但我,可是正常得很,
此時不正常的,應該反而是她吧,
因為她蹲在地板上那一封信前,一直看著,卻又不伸手去撿,
最後,還是我把信給撿了起來,把裏頭的信和那一些碎片給倒到了桌上,
向她証明,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不是少男,她也不是少女,我一點也不想要騙她的投懷送抱。


但是,在她讀了那一封信後,她卻真的有點害怕了起來,
反問我怎麼辦怎麼辦的,
但是,我又能怎麼辦?只能告訴她不過是一個夢而已,
她能拿夢怎麼辦?難不成今晚開始,她今生都不准我睡覺?
但是,那一天開始,她倒是不再禁止我設定假日鬧鐘了,
有時候,在經過寺廟時,她還會拉我進去拜拜,說是求心安。
這樣的行徑,經過了好幾個月,她才恢復正常,
也把這樣的一個夢,當成了很一般的故事對待。


小女兒,終於上了小學,
有一天晚上,她跑來問我,她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多個鬧鐘在她房間,
因為,她都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每一個鬧鐘都指著不同的時間,
那讓她早上起床都不知道她會不會上學遲到,
說起來,那都該怪我…
最後,我把所有的鬧鐘都收到書房的抽屜裏了,只留了一個在她的房裏,
她才高興地離開了。

我開始相信,我真的不會再作相同的夢了,
也把房裏的三個鬧鐘給收到剩下一個,假日也不再設定早晨鬧鐘了,
我老婆見了我把臥房裏的多餘鬧鐘給收了起來後,
說我終於想開了,還說沒作虧心事,就不用害怕,
況且,就算我不起床,她也會挖我起床。

但是,她卻不知道,那個夢要是沒人叫醒,在她感覺裏是一兩個鐘頭,
但在夢裏,感覺時間可是超級長的,十分鐘搞不好就是一個鐘頭,
一個鐘頭,就會變成有六個鐘頭的漫長感受,很難熬的,
她又沒作過那個夢,哪裏能體會到在黑暗中待六個小時又不能睡的感受。


而這一個三十多年來,讓我作了三次的夢,
後來,幾個月後,卻在我一次的上網查資料時,
讓我遇到了一個能判斷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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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30 6:52 發佈

kevinchg wrote:
幼時,曾作過一個夢,...(恕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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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快屆四十不惑的年紀了,
但可笑的,我卻常常被這個奇怪的夢給迷惑著,
要不是我偶然遇到的這一個網路上的線索,
我可能會一直一直地迷惑下去…

年輕讀大學時,我是外文科系的學生,
那時候,班上的同學主修的大多是英文,
但大多數的學生,都一定會選輔修第二外語,甚至第三外語,
而大部分的學生的第二外語,也多會選與英語同源的語系,
像是法語或是拉丁語系,因為比較好俢,
但是,我修的卻是日語,因為我覺得兩種不一樣的語言,將來會比較有出路,
況且,就算我不懂法語德語的,至少,他們一定會說英語,
那我幹嘛要多修一個沒有多大效益的語言。

但沒想到,因為我多年前的這個想法與決定,
最後,在多年後卻變成了我找到線索的重要工具。

三年多前,我在一個晚上上網查一些資料,
我無意間連結到了一個日文的網站,
本來,我是沒有什麼意願要繼續看的,因為我正要趕時間作一些公司的報告,
但最後,我卻停下了我的滑鼠左鍵,
因為,那是一個解夢的網站,讓我一時多花了時間去看看。

一開始,我也只是想當成有趣參考參考而已的,
但是,最後,其中的一則留言卻讓我開始了長達近兩年的追蹤…


那一則留言會讓我感到震驚,
完全是因為留言者在留言板上,描述了一個和我那個怪夢完全一樣的場景,
黑暗無盡的空間,透明的影像,和似乎是漫長時間的狀況,
完完全全地和我三十多年來作過三次的那個夢,

一模一樣 !!


留言者的一字一句,刺痛著我的心與撼動著我的腦,
因為,沒有作過這個夢的人,是不可能可以這麼仔細地描述出來的,
當時,我的直覺反應便是,
他和我一樣, 一定是進去過這個夢,
這是我三十年來,第一次在現實生活裏,找到了一個與這個夢的連結,
雖然,在網路上也是個虛擬的世界。

那一天晚上,為了這一個連結,
我還特地花了很長的時間,在網站上註冊了會員,
註冊的目的,只是為了能回覆這一個名叫「花子」會員的留言。

我發了則私人的留言給他,
告訴他我也作了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夢,
而且,我還告訴他三十年來,我已經作了第三次這個一模一樣的夢了,
這麼說只是為了取信於他,希望他不要以為我有什麼特別的用意或是詐騙,
如果,他也是個老人所說的越境者的話,
那他也許也不是第一次作這個夢了,他應該能明白我在說什麼的…


我跟我老婆講到這一件事時,
她卻很不高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還問我就算是真的,又有何意義?
雖然,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有何意義,
但是,我就是覺得…不是很…甘心…
也許,有何意義正是我想去弄明白的吧…
也說不定真的像她所說的,根本沒有什麼意義的…
但她,也沒有特別地阻止我。

第二天晚上,我又上這個網站去找線索,
想看看「花子」是不是有看到我的留言,是不是還有其他的留言,
但是,卻沒有,
況且,花子的留言已經是兩年前的留言了,倒底他還有沒有來上這個網站,
真的都令人懷疑。

我看著「花子」這個註冊名,
取這種註冊名的,應該是個女性吧,應該不會有猛男願意取這種女性化的暱稱吧?
女性的越境者,我倒是第一次遇到,
不過話說回來,三十年來,我也不過在那個夢裏夢到過兩個人,
一個是那個男性老人,至於另一個,就算現在我再怎麼努力地回想,
我也想不起上次那個黑暗裏我聽見的呼喊聲,是男性或是女性的聲線。

這樣每隔兩天就上這個網站的日子,後來我一直持續了三個多月,
但是,沒有回信就是沒有回信,
我甚至還用「花子」去Yahoo了好久,找出了一大堆完全不相關的「花子」,
最後,我還寫了信給網站的管理者,問他我能不能知道「花子」的聯絡方式,
就算是只有電子郵件或任何方式都行,
但得到的回應都是,除非有日本警方的搜索許可,會員的私人訊息不能告知,
盧了快兩個月都還是得到相同的管理者回應,
我想,管理者應該覺得我很煩,因為到後來,他都是Copy and Paste來回應我的請求。

半年的時間,就這麼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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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繼續Keep住這條線索,
半年之後,我又多刷了我的信用卡,又延長了我在那個網站的會員資格,
但其實,那時候我已經不太抱有希望了,
因為真要有下聞的話,早就會有下聞了,
一個人如果超過半年沒有再上某個網站的話,那他大概就不會再上了吧…

但又延長了半年的會員資格,
最後總算是有點效應,
雖然管理者還是跟我說不能告訴我會員的個人訊息,
但是,他終於妥協了,
他終於答應幫我轉發留言訊息到花子所留的私人聯絡信箱,
至於花子會不會收到,他不能保証,
因為,根據他們網站的紀錄,花子的會員資格早已過期一年多了,
而花子留下的私人聯絡信箱,他們也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

雖然如此,但有總比沒有來得好,
至少,有多進一步,
至少,如果花子有收到網站管理者轉發的訊息的話,他或許會回我的留言,
至少,那是雙向的。


只不過,我好像太樂觀了,
因為,後來還是變成了無止境的等待,
反而是那個網站管理員,最後還和我交上了朋友,
而我也老實告訴了他我找花子的原因,完全是因為我作過和花子一模一樣的夢,
他說他只是網站維護人員,無法替我解析夢。

我倒是對先生的解析沒有興趣,因為沒有幫助,
但可以確定的是,網站寄出給花子的信郵件從來沒有被退件過,
也就是代表著花子的私人信箱一直都是有用的,沒有被停止的跡像。

最後,又過了快三個月,我懶了,
終於告訴網站管理者,有回應的話再麻煩他通知我一聲,
至此,我只能被動地等著了。


一直到那一年年底的跨年夜,我才又有了新的想法,
完全是來自於我老婆無意間的舉動,
因為,那一年的12月31日晚上,在吃完晚餐後,
老婆和女兒兩個人拿著手機,說要發拜年簡訊給外公外婆舅舅阿姨時,
那才給了我一個重要的提醒,那就是「網站廣播」。

我和網站管理者也許不認識花子,但是,說不定有其他的會員和花子認識,
畢竟,如果他們私下有私人訊息,我們是看不到的,
更不用說是早就刪除的多年前的訊息,當然更不可能看得到,
最後,網站的管理者在發給所有會員的新年拜年訊息裏,
藉由帳號安全管理的理由,替我加一小行的尋人訊息,
要花子本人或認識花子的人和他聯絡進行帳戶修正。

沒有想到就這麼簡單的一行字,竟然真的有認識花子的人來聯絡了,
這實在是我一開始都沒有想到過的,
但是,從我看到花子的留言算起,卻已經過了超過一年了…

而主動來聯絡的人,說他認識花子,但沒有見過面,只是在網站上有聊過一段日子,
他給了管理者另一個郵件帳號,說是花子留給他的,要我們試試看。
而這一個郵件地址,因為不是網站裏的會員郵件位址,沒有網站洩露個資的問題,
後來就直接交到了我的手上,
但就算有了郵件,事情還是沒有我想像的順利,
縱使我每個星期發一封信到花子的信箱裏,依然沒有下聞。

我不知道我倒底是發了多少封,也許快二十封了吧,說不定早超過了,
最後,在那一年的秋天裏,
我終於收到了花子回覆的信…
那已經是過了快兩年了…

這封遲來的回信,是在2011年的秋天裏,出現在我的電子郵件信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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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chg wrote:
我不知道我倒底是發了多少封,也許快二十封了吧,說不定早超過了,
最後,在那一年的秋天裏,
我終於收到了花子回覆的信…
那已經是過了快兩年了…

這封遲來的回信,是在2011年的秋天裏,出現在我的電子郵件信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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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世界上的另一個人,作了個一模一樣的夢,
真的是很不可思議,況且,還是個外國人。
這也許是我一生到現在,所收過印象最深刻的一封電子郵件了,
因為,花子的回信內容,讓我很震驚。


一直到收到這一封回信,我才確定花子是位女性,
而花子在信裏跟我講,她收到我的信時,也覺得很驚訝,
因為,她和我一樣,也作了重覆一樣的夢,不同的是,她是第二次,
而同樣的是,多年以來,她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很巧合地作了重覆的夢而已,
所以,她雖然也覺得有點詭異,但一直沒有特別去在意,
而三年前上解夢網站想去問,也單純地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更從來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人和她一樣作過一模一樣的夢,也是重覆地作著。


但是,真正讓我震驚的,卻是花子上次作這個夢的日期,
居然是和我一模一樣,同一年,同一天,甚至是同一個鐘頭裏,
唯一的差別,是她早我一個時區,
如果扣除掉一個小時的時區差異,落點正好就在同一個鐘頭裏的,
我甚至有點懷疑,十年前我夢醒前最後聽見的那一個見聲不見影的呼喊聲,
是不是就是她呼叫的。

後來我和她又彼此通了幾封信去確認一些夢裏的細節,
幾乎可以確定了一些共同的線索。

作夢的那一天,身心都很疲累,
我第二次作這個夢時,是我父親過逝後沒多久的事,
因為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晚上我正好把我父親的骨灰迎回家,
而花子第二次作這個夢時,也正好是她母親過逝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
另外就是夢裏的時間感覺都很長,但醒來時實際經過的時間卻很短,
不只夢裏的場景很相同,就連很多體感的經驗都很類似,
包括身體很輕,溫度很冷,連她也在那些透明的影像裏看到了她自己的身影。

但是,當我問她是不是有發現其他不一樣的東西時,
她卻跟我說,她在醒來之前,看到了另外的一個人,一個男人。

當我看到她提到這一件事時,
我真的開始懷疑,
懷疑她看到的人會不會就是十年前的那個我,
因為,依照我從老人口中所得到的資訊,
要在夢裏遇到另一個人的機會並不高,更不用說同時遇到兩個或三個了,
再加上花子跟我確定她上次作這個夢的日期時間跟我一模一樣時,
那讓我更加懷疑了,
但是,當時的我,只聽見了人的聲音,並沒有看到任何的人,
我根本無法確定發出短暫聲響的人是男是女,當然也就更不能確定那就是花子。

最後,我從家裏的櫃子裏,翻出了相簿,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張我十年前左右所拍的全身照,掃描後寄給了花子,
我想請她看看這張照片,
請她看看她十年前在夢裏看到的人,是不是就是這張相片裏的人,
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敢看我附上的相片附檔,
因為,我想,她應該在心裏也意識到了,她看到的兩個人,有可能真的是我。

但如果,
花子當年看到的人就是相片裏的人的話,
那究竟又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呢?
老實說,我的心裏很害怕,有種莫名的害怕…
但我,最後,還是把相片給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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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子說她早已經記不起她第一次夢到這個夢的確切日期,
她只記得是在她還在讀小學時的學生時期,
而上一次又再作這一個夢,已經是過了超過十年之後的事了,
我本來是想再比對一下她和我是不是還有另一個重疊日期的狀況,
但話說回來,連我自己也記不起我自己第一次作這個夢的確切日子,
我只記得後面兩次的日子,而之所以會記得,全因為我有刻意地紀錄下來。


找到花子這件事,一開始時,我一樣沒有讓我老婆知道,
因為,如果她知道我的夢與現實在多年之後出現了連結的時候,
我怕她又會開始感到恐懼,
而讓她知道這樣的狀況,是在一個星期之後,我收到花子的確認信件之後。


花子在信裏告訴我她看過了我之前寄給她的相片,
雖然,她不能百分之百的確定,但相片裏的人物看起來很像當年她遇到的那個人,
她甚至也把她初中時期的照片寄給我參考,
只不過,我卻對她寄來相片裏的人物一點也沒有印象,
她還追問了我很多額外的事,要我告訴她我知道所有的事,
畢竟,在次數上來說,我比她多作了一次這樣的夢。

但老實說,我是很猶豫的,
我不知道該不該把我從老人口中得知的事全告訴她,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那個她曾去過的地方,依老人所述,是人死後才會去的,
畢竟,我也不能確定當年老人所曾告訴我的是不是真的,
而且,我也不了解日本人的文化對這樣的情境是有什麼樣的觀點去解釋,
讓花子知道的話,說不定反而會有不好的影響,
最後,我還是沒有告訴她所有我聽過的事,
也許,在多年之後,她要是再有機會作到這一個夢時,她會自己去揣摩到的吧。


也一如我所預期的,我老婆知道了這一件事之後,
又把我給痛罵了一頓,怪我把事情瞞了她這麼久,
但至少,這一次她沒有再說我是在騙她的「少女情懷」了,
因為,在看了我和花子往來的電子郵件之後,她不想相信都不行,
還擔心地問我這種狀況會不會遺傳,是否也會發生在我們女兒的身上,
但我想,應該不致於吧,至少,我的父親就不曾發生過。

這一件事,後來花子和我就沒有再密集聯絡了,
全因為我們得不到結論,加上我們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得忙,
唯一有共識的,
就是將來任一方一旦再有相同的情況發生時,得在第一時間裏讓對方知道。


三個月後的冬天,過年的前夕,
岳母因病走了,
老婆哭得很傷心,也許是過度傷心,竟然還問我能不能幫她去夢裏看看她的母親,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我辦不到,從理性與科學的邏輯上來說,
我想,她自己應該也很明白這樣的要求很荒唐,她只是太傷心而已的,
況且,那沒有意義,從非理性與非科學的觀點上來說,
老人說的如果是真的,那人死後並不會在那裏停留的,能見到的也不過是殘存的能量而已。

而我偶而,也還是會接到花子的來信,
但老實說,她的來信的內容讓我心裏不太是滋味,
因為,她的信讓我覺得她像是在確定我是不是還「活著」的探詢,
完全只是因為我「走」在她的前頭…


去年,在松山羽田開放直航後,她來了,和著她的家人一起來渡假,
說想和我見個面,當面地問我一些事情,
我想,她大概是心裏有很多的疑問,也許也下意識裏發覺我很像有很多東西沒老實告訴她吧,
我能體會她的心情,因為我也曾經充滿了疑問,雖然現在仍然還是有一大堆的疑問,
但那也讓我想起了二十年前老人對我說過的話,
也許,老人說得對,是該盡量把所有的資訊傳給同樣有作過這個夢的人的,
雖然我早已不再害怕這個奇怪的夢,但花子卻可能還是很害怕,
讓她知道所有的事,也許多多少少能讓她有點心理準備,
要是將來又再夢到這個夢時,才不會再那麼害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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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很害怕過,特別是十年前那第三次作這個夢時,
但這十年來,在常常會想到的習慣之下,卻反而讓我不再會感到害怕,
也許,也是因為和花子聯繫上了之後,
因為,至少我已經知道不是我自己才有這種狀況而已,
至少,從幾次的經驗裏,我也明白了這個夢似乎並不會造成什麼實質的損害,
只要乖乖地在夢裏待著,醒來是遲早的事,只是待得長或是待得短的差別而已,
真要說損害的話,嚴格來說,反而是自己的親人,因為他們會擔心,像我老婆一樣。


花子是在五月黃金週時來的,和她的先生還有小孩一家人一起來的,
而那一天,我也一樣帶著老婆小孩一起去飯店赴約,
見到花子時,我並沒有太多的反應,
因為,對我來說,她不過就是個陌生人而已,她的家人也是,
但是,相對於我比較起來,花子的反應卻比我大多了,
因為,在禮貌性的問候之後,她一直瞪大眼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她看到過的那個人,
老實說,對我來說,那樣的感覺並不是太好,因為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歷史古物」一般。

花子的先生作東請我們在飯店裏用了餐,
用餐中我們並沒有特別把話題停留在這個主題之上,只是聊了些台灣旅遊的事,
但我的女兒並不是很乖,因為她聽不懂我們在聊些什麼,不是很耐煩,
再加上我老婆也聽不懂日語,所以餐後就讓她帶著小孩去飯店隔壁的百貨公司逛了。

一直到用完餐後,我們才又聊到有關那個夢的話題,
而我也老實地把我知道的所有告訴了她,
他們的的反應也是很驚訝的神情,也許,也有點害怕吧,
因為我看到花子緊緊地握著她先生的手,
我不知道花子的先生相不相信我說的一切,但我想,花子應該是相信的,
畢竟,能把她作過的夢描述得這麼仔細的人,實在是沒必要去騙她的。

但在聽我說完了之後,一直對我提問的,卻反而是花子的先生,
我想,他大概是擔心吧,畢竟,聽的人反而會更迷惑,因為聽得不是很懂,
也許,也可能和文化差異有關吧。

相較於花子,她的先生反而問了我很多實際面的東西,
問我在夢裏有沒有看見其他具體的東西,醒來後有沒有感到身體不對勁,
有沒有發現身上的東西不見了,這幾年有沒有健康上的問題等等的事,
但老實說,我很難回答,
因為每次在作這個夢的那一晚,我都是極度疲累,
加上沒有任何的預期準備,所以我也不知道身上是不是有少了什麼東西,
至少,醒來時我是好好地躺在床上的,身上的衣服一件也沒少過,
除了剛醒來那一小段時間會覺得昏昏沉沉之外,
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覺得身體健康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但是,一直到那一天,
花子才對我講了一件她從來沒有跟我提起的事,
那就是,上次從這個夢醒來時,她發現自己的身上少了一件東西,
那就是她的眼鏡,因為那一晚她是看書看到睡著的,是戴著眼鏡睡著的,
但是,醒來之後,她卻再也找不到她的眼鏡了,
她會記得,完全是因為她是重度近視,沒有眼鏡馬上就會發覺,
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搞丟了,但她翻遍了整個房間,就是找不到她的眼鏡,
也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問我是不有丟了東西。

但是,依然的,我仍然覺得自己是「完整地」醒來,
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反倒是花子問我記不記得我上次作夢時是穿著什麼樣的衣服睡去的,
但是,我記不起來了,太遙遠了,況且,當時的我真的只注意到周圍的狀況,
並沒有刻意去注意自己身上的穿著,所以,我沒辦法解答她的疑問,
就算她告訴我說,當時她看見的我是穿著運動褲與T恤,但我還是想不起來,
因為十年前平常的我就是那個打扮,沒什麼特別的。

至於為什麼她看得見我,但卻聽不見我,
而相對的,我聽得見她,卻看不見她,那也是未解之謎,
唯一能合理猜測的,是每個越境者在夢裏都有不同的本能特性吧,
就像我二十年前遇到的那個老人知道怎麼去放棄生命,也是一種本能吧,
至少,我和花子就從來都不知道該怎麼讓自己醒來的這一回事。

在聊了大概兩個多鐘頭之後,
我們似乎發現了一些共同點,
那就是我們第一次作這個夢,都是在小學的時候,
但第二次作這個夢,卻是在相隔了至少十年之後,
兩個人都是在至親的人逝去的那一段短時間之內作這個夢的,
如果,這是一種既定的形式的話,那麼,如果花子還有下一次作這個夢的機會的話,
那就會是在這幾年裏了,當然,我也是。

但這也讓我有點不解,為什麼二十年前我遇到的那個老人,
他第四次作這個夢時,看起來卻是那麼地老?
雖然我記不清他的面容,但他佈滿皺紋的手與班斑白的頭髮,我卻記得的,
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四十多的人,至少,也有超過六十的年紀的,
唯一合理的推斷,是他記錯了次數,那也許該是他第五次作這個夢的,
也許,他比較特別吧。


和花子的這一個會面,並沒有太多特別的事情與發現,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心電感應」之類荒謬的事,
她看起來,就只是個很普通的人而已。

花子後來就回日本去了,
而那一年,我也終於滿了四十歲了,女兒也滿八歲了,
她也開始學會早上懶床了,變成了我得去叫醒她了…

至於遠在隔著一片北方大海,另一塊土地上的花子,
我漸漸地也就沒有了她的消息,
不過,對我來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因為那代表著她應該是過得很好,很正常地過著日子,
雖然,我也很確定,在未來的某一天裏,我應該會接到她打來的電話的,
只不過,我卻從來沒有想過,
在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卻竟然也變成了我最後一次見到她「醒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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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個幾十年來奇怪的夢,
我從害怕,擔心,漸漸地變成了習慣,既來之則安之的對待心情,
因為,從幾次的經驗裏,我已經知道它是無害的,
有人叫我就會醒,所以我根本就不用害怕,
就算下次不小心再作這個夢的話,我也不再打算在夢裏到處亂跑,
就乖乖地在黑暗中坐著躺著等著,等著有人來叫醒我,
或我睡到尿急自然醒為止。

而有時候在假日早晨醒來時,
老婆甚至還會開玩笑地問我昨天晚上有沒有去夢裏逛一逛,
還會警告我在夢裏不准我找年輕的妹妹搭訕,
當然,那都是玩笑話,她真要不滿的話,把我搖醒不就得了?

一整年裏,我都不再作過這個夢,也許是日子還沒到,
也許是我再也不會夢到這個怪夢了,
至於花子,我也沒有再和她有聯絡了,
因為我們彼此有同意過,只有當再夢到這個夢時,才需要和對方聯絡,
沒消沒息,就代表著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一直到去年的年底,事情,才發生了,
因為,我接到一通日本打來的電話,不是花子打來的,
打來的人卻是花子的先生,
接到電話的當下,我就知道可能有什麼事了,因為,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緣,
根本完全沒有交集的,更談不上打電話這一件事,
會打來,只有跟他老婆有關的事了。

一接到電話時,我以為是花子要他打電話跟我說一聲的,
我以為是花子作夢的週期到了,所以才要跟我講一聲的,
但是,花子的先生,在電話裏,卻著急地跟我說,
他老婆上星期,一覺不醒了。

花子的先生告訴我,說花子上星期爬樓梯不小心跌倒撞到了頭,
人昏迷了,也緊急地送到醫院了,
但經過幾天的密集檢查,醫生覺得只是輕微的腦震盪,
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觀察了幾天,但花子就是一直昏迷,
連醫院也檢查不出什麼問題,
因為,檢查的結果是一切正常,看不出有任何的腦部傷害。

前兩天,又找了其他醫院的醫生會診,作一大堆的檢查,還是找不出問題,
又看到醫生開始在花子的身體上插上一大堆的針與貼上一大堆的感應器,
他開始害怕花子如果一直昏迷下去會有其他衍生的生理問題,
於是在科學醫學上找不到答案之下,
所以,他想到了我,想問問我是不是有什麼意見或想法。

我聽了他的說明後,我覺得他真的是找錯人了,
我又不是醫生,更不用說什麼腦外科或神經權威,
昏迷又不是作夢,那是外力造成的無意識狀態,
就算是作夢,我不是巫醫,也不是怪力亂神,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哪裏能有什麼方法,
至少,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醒不過來的狀況的,
所以,我還是覺得那是病理上的因素,事實上,我一直覺得那就是受傷,
我真的是愛莫能助的。


但過了幾天之後,他又打電話來問我了,
一直請我好好仔細地想一想,想一想是不是有其他能在夢裏叫醒自己的辦法,
當時,我聽了他的請求時,我真的覺得他開始有點失去理智了,
我直覺了當地告訴他,如果花子是在作夢的話,她一定會醒的,
至少我沒有遇到醒不過來的狀況,
我甚至建議他,如果生理檢查不出狀況的話,要不要乾脆去找精神科或神經科看看,
再拖下去不會有好處的,我不太相信相同的檢查多作幾次就能有不同的結果的,
如果連醫生與精密的儀器都查不出原因的話,我當然更不會知道。


但是,他卻跟我說,他知道他老婆是在作夢的,
花子和他日夜相處七八年了,他一看就知道的,作夢的表情和睡著的表情是不同的,
現在在醫院病床上躺著的花子,一定不是昏迷,是在作夢的,
他一直這樣堅持著…


我講不過他,要不是因為花子還可以稱得上是「夢裏的朋友」的話,
甚至有點想掛他的電話,
最後,只好虛應故事,跟他說我會想想,
等我想到了什麼的話,會打電話給他,
但其實,我很清楚我根本想不出什麼東西的,
我要是真的知道怎麼叫醒我自己的話,我早在上次時就這麼做了,
最重要的是,我還是不太相信花子是在作夢,
作夢的話,醫院裏不是有什麼腦波檢測的儀器可以偵測得出來的嗎?
花子先生的心情我能體會,但他真的有點病急亂投醫了…

但那一天晚上睡覺之前,我還是有稍微花了點時間去回想所有的一切,
只不過,實在是想不出什麼特別的方法,
唯一的一件我能給花子的先生有點期待的事,
就是如果花子在夢裏有遇到另外一個人的話,那麼,那個人就有機會能帶著花子一起醒來,
因為當年我就曾經被老人給帶醒來過,雖然我並不清楚當時的他是怎麼辦到的,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花子真的是有在作夢,
但老實說,我這樣的說法,真的也只是搪塞他而已的,
不然,他會一直打電話來問我的。


那一晚睡覺前,我隨口問了我老婆一件事,
問她是不是能從我的睡臉,就能得知我是不是在作夢的事,
她倒是思考了一下,卻是不確定地跟我說也許可以,畢竟是每天睡在一起的人,
最後,我才告訴她花子陷入昏迷的事,還有她先生打電話給我的事,
只不過,也因為如此,
她那一天晚上超煩,一直問我睡著了沒,睡著了沒,把我問到失眠了,
反而是他,一直問一直問,問到她自己先睡著了。

我看著她睡著的臉,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分辨出她是否有在作夢,
不過,我卻覺得,她變老了,臉上多了魚尾紋,之前我竟然沒有發覺到…


花子的事,老實說,我也是有點掛心,
但我並不是對她的病情感到擔心,
相反的,我是擔心要是她真的如她先生講的,是在作夢的話,
那麼,那真的是很恐怖的…
因為,如果真是作夢的話,那依時間算來,她已經困在夢裏,超過一個月了…
因為,如果是真的話,那每多拖個一天的話,在夢裏就會有多一個星期的感受,
黑暗裏什麼都不能做地待一個星期,
我光想到上次我待在那裏好幾個鐘頭,我就已經覺得快發瘋了…


隔天一早,我把我的掛心跟我老婆講了,
問她我能不能應花子的先生的請求,去日本一趟,去看看,
看是不是能有什麼幫助,雖然我並不抱期望,
我老婆聽了之後同意了,但是她卻要跟我去,
因為,她說她擔心我將來也會遇到相同的情況,她想多了解一下花子的狀況,
但我想,她是想太多了,
我去的目的,單純地真的只是想讓花子的先生,
覺得他這個丈夫,已經有盡力的感覺而已的,
當然,我也只是想讓我自己求個心安而已的。

但我很清楚,花子終會醒來的,
因為老人說過,當一個越境者在生命即將結束時,
就會自然而然地醒來,不用靠外界喚醒,只不過,醒來的時候也是生命完結的時候,
所以,花子如果真是在作夢的狀況的話,她終會醒來的,
如果她醒不來,那應該就是病理的因素了,
但這種殘酷的事,我從來沒有機會說,
因為上次花子的先生也在身旁,我說不出口,
現在,當然更不可能說得出口。

到達醫院時,已經是傍晚的時候了,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我也只能依著花子先生的請求,要我在花子的身旁對她說些話,
說一些叫醒她的話,
但事實上,我卻覺得那有點迷信,甚至讓我自己覺得有點傻,
真的要是有用的話,她先生的呼喚,兒子的呼喚早就把她給喚醒了,
哪裏還輪得上我這個不熟又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但我,還是叫了,畢竟是一個心急如焚的人的請求。

而結果,也一如預期的,沉睡的人依然是沉睡,
而傷心的人,也依然是傷心著,我盡力了,
其實,說不上什麼盡力,因為,我只不過是開了口說幾句話而已的,
迷信,也就此被打破,証明我不是神,不是鬼,只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的。

只不過,花子的先生,卻又對我作了個不合理的請求,
這一次卻是一個讓我不能答應的請求,
因為,他希望我當晚能和他一起睡在病房裏陪花子,
我想,他大概以為這樣的話,我或許也能作相同的夢,
而在明天一早,我夢醒時能把花子也一起帶醒吧。

這樣的請求,我完完全全不能同意,因為實在太超過了,
再說,那個夢又不是說作就作的,我又不能控制,
真要作同一個夢的話,我早就作了,就算隔了半個地球也行,用不著要睡在同一個病房裏,
雖然我能明白花子的先生是不想放棄任何一種可能的心情,
但是,我就是不能接受這樣的請求,太不合人情義理了,
最後,他還是沒有勉強我,還是很感謝我們特地趕來一趟。

那一晚我們留在日本過夜,打算搭隔天下午的班機回台北,
在回飯店的路上,我老婆問我為什麼不乾脆幫忙幫到底,
因為,當她看到花子的先生拉著小孩,兩個人跪在病床邊流眼淚時,
她實在是太不忍心,看得連她也很想要哭,
其實,只要她同意的話,一開始我也很想幫的,
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卻突然變得迷信了起來,
因為,在那一瞬間裏,我下意識裏,突然覺得好像…
有風險…


我怕,在那麼近的距離之下的兩個越境者同時睡去的話,不知道會有什麼特別的狀況發生,
花子,已經睡太久了,我怕自己會被拖累,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老婆也像花子的先生一樣,拉著小孩在病床邊流淚的。

而那一天晚上,就算那一晚是睡在飯店的床上,我還是不太敢入睡,
因為我怕這樣只有幾公里的距離,還是會把我拉進夢裏,這已經不是迷信不迷信的問題了,
而是無法掌控的「未知」的問題,就算那發生的機率只有萬分之一。


隔天,我們還是如期地回台北了,留下了單獨沉睡的花子。


這一年來,我一直在思索著該如何「叫醒自己」的問題,
也一直在想著是否有能讓自己「主動作夢」的可能,
雖然,我還是一直沒有入夢,但卻也終於讓我找到了自己醒來的方法,
而在這一段期間裏,我也去了幾趟日本,
在幾次見到花子的機會裏,我似乎,也漸漸地開始相信了她真的是在作夢,
她看起來,和一般的植物人好像有點不同,因為,像是在「成長著」,
連醫生也說,花子的生理狀況比其他的人好很多,簡直就像是在睡覺,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心理作用,
因為,每次再見到她時,我總覺得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有著些許的不同。

醫院早已把她從加護病房給移到了植物人一般觀察病房,
她的病床邊的桌上,有著厚厚的一疊書,
花子的先生說花子喜歡看書,所以他有時間時就會唸給她聽,
他還是一直堅持地相信著花子真的只是在作夢而已…
也許…他說的並沒有錯吧…
就像十年前花子在夢裏看到我時,她看得到我,卻聽不見我,
因為,她把她的聽力給遺留在了人間…


而在我老婆的同意之下,
我在口頭上留下了我的「交代」,以防萬一,
如果哪一天,我也開始作了「很久很久的夢」時,
我要她千千萬萬不要聽信醫生或任何人的建議,把我拔管,
因為,我知道該怎麼自己醒來的,
我需要的,只是時間,而我所能擁有的,也只有時間…



現在,在每天早上睜開眼,看到天花板的第一眼時,
我也總是會在心底告訴自己,

"這,不是夢…"






文後:
文中所有之人事時地物皆為取材臆測,如有任何類似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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