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Goût

Goût 法文，味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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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夏天，男孩14歲。

走在國中的校園中，空氣中滿滿都是夏天的味道。什麼是夏天的味道？
打球學生身上汗的味道、被炙熱的太陽直射的柏油路面味道、只敢偷偷暗戀女生而不敢告白的苦澀味道。

那年夏天，女孩14歲。

認識女孩是因為女孩是個品學兼優又熱愛打籃球的校內風雲人物。而男孩學業成績不上不下，雖然愛打籃球卻運動神經不足。

在微風吹拂的夏天，能跟同伴快樂的打球是這年紀最滿足的事了。

男孩與其他兩個同伴在球場上揮灑屬於他們這年紀的青春，卻也因為找不到人可以鬥牛這種小事而困擾，這就是這年紀的煩惱吧。

女孩也與她的兩位同學走到球場的另一端。分別在球場兩端打球的兩批人，正用他們的汗水記錄著單純的快樂。

慢慢地，單調的投籃滿足不了他們想流汗的渴望，男孩決定鼓起勇氣問女孩們是否願意一起打球。故事就這麼進行下去，球場、汗水、夏天的味道…

打過幾次球之後，男孩與女孩也慢慢地熟悉，14歲，單純而懵懂的年紀。他們一起打球，一起讀書，一起經歷屬於他們的夏天。

正當男孩準備向女孩告白，夏天也已經悄悄地過去了。



二.

那年秋天，男孩滿15歲。

父親在某次晚餐過後，告訴男孩關於住院母親的真正病因，是癌症第三期。

什麼是秋天的味道？對男孩來說，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樹上落葉的味道、是可能失去最親近家人的味道。

以往每當男孩放學回家，他最期待就是吃到母親煮的熱騰騰的飯菜，可是在母親住院之後，男孩的晚餐就變成路口自助餐的菜，雖然不難吃，但就少了些味道。

秋天的樹葉不斷飄落，15歲的男孩沒有時間再去打球，也沒有時間跟女孩一起讀書，也沒有了那年夏天的味道。放學後就是往醫院衝去，因為男孩不想失去母親的味道，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用最快的速度趕往醫院。

男孩無助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聞著醫院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陪著母親聊聊小時候的事。在母親休息的時候，男孩就一人在醫院的天台，望著天空哭泣。這時他終於知道，眼淚鹹鹹的味道。

父親告訴男孩，母親將轉往台北的安寧病房。男孩心裡知道，父親不是不願意繼續母親的治療，而是不願意看見母親再受到更多的痛苦。難道秋天的味道就一定要是悲傷的味道嗎？

男孩決定在剩下的最後一學期轉學到離醫院的學校，陪伴母親。下著雨的秋天，空氣中滿滿都是讓人想哭的味道。

來不及說再見的男孩，留下不知道男孩為何轉學的女孩。他想說再見，卻不知道該如何對她開口。



三.

那年冬天，男人已經34歲。

晚上七點五十三分，男人帶著一身的疲憊緩步走向停車場。什麼是冬天的味道？空氣中冷冽寒風的味道、身上厚重外套的味道、找不到一個家的味道。

空曠的公司停車場，男人在他的車旁邊點燃菸盒裡最後一根菸，空的菸盒彷彿男人這些年來空虛的心靈，菸的味道也成了男人最熟悉的味道。他知道抽菸對身體不好，但是當身旁曾經擁有的味道逐漸消失，菸味也成為男人唯一的依靠。

雖然身旁有過不少女人，但她們身上的香水味和體味，卻無法取代男人對14歲那年夏天的味道。關於那個女孩的味道……

男人試過不少方法去尋找過往，卻發現回憶越是清晰，味道的記憶就越是淡薄。抽完手上最後一根菸，男人思索著該往哪個女人的家去，而不是回到自己努力存錢買下的家。家？沒有人等待的空屋，沒有飯菜香味迎接的地方，能算是一個家嗎？

在清晨醒來之後，男人望著身旁赤裸裸的女人，抽著昨晚前往女人家路上買的菸。房間裡混雜著菸味、女人房間的香水味、以及少許昨晚激情留下的汗水味。
他疑惑了……

冰冷的空氣帶著微微的潮濕，男人一聞就知道這是即將下雨的味道，這味道彷彿跟失去母親那年的秋雨相同。男人起身離開那個昨夜跟自己激情的女人，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建築物。

如果寂寞是冬天的味道，那麼無憂就是夏天的味道，離別就是秋天的味道。



四.

那年春天，男人35歲。

男人在新客戶的公司解說自家產品的優勢，一如往常流暢、完美、無失誤，在結束這次行程的拜訪，男人卻看到好像是20年前那個女孩的身影。什麼是春天的味道？萬物新生的味道、充滿驚喜的味道、四季開始輪迴的味道。

男人從愣住到與女人四目相接，心裡從遲疑到邁步向前，手上的汗不曾停止。男人緊張了，20年前一起讀書熟悉的側臉又出現在眼前。春天卻浮現了20年前夏天的味道。

「妳是昕桐嗎？」自從出社會當畜牲之後，男人就沒這麼緊張過了。他和女人留下彼此的電話，相約下次有時間的時候，出來敘敘舊。

春天晴朗的午後，他們相約在東區的咖啡店。20年的距離，沒讓兩顆心拉遠，他們彼此還是在心裡記住對方。咖啡的味道竟然跟那年夏天的味道如此相似。

從那年夏天聊起，一直聊到彼此的近況。男人終於鼓起勇氣問，「你這幾年過得
好嗎？」。『嗯，我老公很疼我，兩個孩子也都很乖巧。』

春天午後居然下起了陣雨，雨的味道讓男人想起了那年秋天。男人心裡也明白，20年的時間不可能沒有任何改變，也許這次相遇只是老天爺的另一個玩笑。春天的雨和秋雨味道也是如此相似。

喝完這杯咖啡，男人決定結束這次聚會，他不想再聽到女人有多幸福，但還是很紳士的送女人回到她的車那。女人離開之後，男人從口袋拿出常抽的菸，也許菸的味道才是現在的味道。

結束這次聚會後，男人把女人的手機號碼刪除了。回憶裡的味道還是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