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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紹賢【紅朝回憶】五部曲全部完+文革笑料集

    第五部《失去了的一代》

第七章 波譎雲詭

         (一九七五年七月——一九七五年十二月)

😢                (二)

 高雲漢覺得,學校生活之所以單調,是因為它太有規律,太機械式了。一節節課,一天天,一週週,一學期一學期,一年年,周而復始。假期轉瞬間就過去了。這幾年,國務院雖然規定大學每年放假五周,但實際上只是學員放假,教師沒有假期,只有在下鄉回校碰上寒暑假時才有些假期。
 這個假期高雲漢並不好過?他已下了決心,開學後要盡量把心思放在教學上。
 開學第二天,他見到方流霞時,她竟然對他十分冷淡,接下來的幾天,她的態度依然是那樣。以往他上課時,她總是興致勃勃地聽著,講到她認為關鍵之處,還往往會微微點頭,那眼神是十分愉快的。可是,這幾天卻變了,她確實是埋頭書本了,上課 時,幾乎沒有一次抬起頭來看他。最初一兩天,有時她還會偷看他一眼,近來就完全沒有了。他猜想,她的確是想學點東西,另一方面,她可能以埋頭學習來忘卻自己的煩惱。
 但是,她仍然十分尊重他,著他提問她時,她還是那麼恭恭敬敬地回答問題,有甚麼不理解的地方,還是那麼虛心地向他提出問題。這使他更感不安。有一次,不知怎的,他在一節課中竟然提問了她五次,當時他肯定是處於情不自禁的狀態:他是要聽她銀鈴般的聲音啊!然而,當他第五次提問她時,她回答以後,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光看著他說:「這個問題您剛才不是已經問過我了嗎?」
 經過幾個失眠之夜,經過一番異常痛苦的思想鬥爭後,他決定寫一封簡明扼要的信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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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流霞同學:
  我思量了很久,考慮是否要給你寫這封信。我終於覺得,我非寫不可了。
  這些年來,我們國家的前途和命運的大問題,一直在困擾著我,往往使我徹夜難眠。自從周總理在四屆人大發表政府工作報告以來,我國的政治形勢更加波譎雲詭。有種種跡象表明,從中央到地方,正在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政治鬥爭,而且邪惡力量逐漸佔了上風。我們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命運,實在堪虞!在目前我們國家前途未卜的情況下,我能夠考慮個人的幸福嗎?
  我知道你是一個具有崇高理想的姑娘,一定會同意我看法。近來看見你發憤讀書,我深受啟發,我決心向你學習,把自己的全副精力放在工作上。當然,我首先要密切注意政治局勢的發展,如有需要,我當奮不顧身,為祖國的光明前途,作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高老師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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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方流霞卻始終沒有回信給他。
 在教學上,同樣使他氣餒的是,他發現學生的水平又回到一年前的地方。他扳起指頭算算,學生入學已有兩年半,可是呆在學校有幾天呢?坐下來認真讀書有幾天呢?學習的課程又有多少呢?
 按照教學計劃,這個學期的最後兩個月,學員還要到機場進行口譯實踐(即實習,因「實習」是舊學校使用的名詞,所以不用,改為「實踐」)。為止,高雲漢的教學小組開會研究這個問題。
 「這次『開門辦學』跟以往的是完全不同的。」高雲漢說。「我們必須首先考慮學生的專業水平是否能應付得來。」
 「對!」趙元亮接著說,「平時大家可以關起門來,不費力氣地、氣壯如牛地吹噓:我們的工農兵學員,不僅在政治上而且在專業上,大大超過文革前十七年大學生的水平!但是,這次『開門辦學』是真刀實槍,而且第一次跟外國人打交道,是吹不來的,馬虎不得的。」
 「照我的分析,如果能抓緊這三個月的教學,估計有三分之一的學生是能夠應付得來的,而以方流霞為首。」高雲漢說。他發現,這個暑假以後,方流霞的學業又有了明顯的進步,各科都超過了鄭彤,她一定是埋頭苦學。
 「我認為,專業水平倒不是最大的問題。」李寶山囁嚅地說。「英語聽不懂、講不流暢,那倒不要緊,學生嘛,講得上幾句也就可以了。但知識太貧乏,隨便亂說一通,是最易犯政治錯誤的。」
 「這的確也是個大問題。」高雲漢想了想說。「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這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學生今天的情況,是幾年來的一系列事件造成的。現在才來補救,恐怕為時已晚了。」趙元亮無可奈何地說。
 李寶山提出要開中國歷史、英美概況、中國文學史、英美文學史、政治理論等課程,以補救學生在常識上的不足。
 趙元亮想了想,說道:「但這三個月內,是不能開那麼多課的啊!」
 高雲漢說:「開這些課談何容易,他們進校之初,訂教學計劃時,我也曾提出過開這些課程,但上面說沒有教師,因原來開這些課程的老教授,現在都不宜開這些課了。事實上他們現在還在靠邊站。而有些能上這些課的教師又不願意上,據說這些是意識形態課,容易犯錯誤,誰敢冒這個險去放毒了?也沒有教材。再者,學生也還沒有具備聽這些課的學識水平。」
 李寶山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說:「時間緊迫的確是個問題,不過他們的政治理論課還是上了的嘛!」他建議說:「而以叫領導和政治課教師以及外事單位共同研究,弄出個外事活動問答一百例之類的東西,我們把它譯成英文,讓學生背熟,這樣也許能應付一下。」
 高雲漢覺得李寶山的建議雖是權宜之計,但事到臨頭,只好這樣了,所以他就同意了。但李寶山又囁嚅地對他說:「準備工作我當盡力而為,至於帶實習,涉及政治問題,我還是免去才好,這點請你向領導多說幾句。」
 其實,對於李寶山是否要參加實習之事,高雲漢正在琢磨。看來組織是不會讓他去的,主要是怕學員有意見,實習單位的人也會有意見。文革前,像李寶山那樣從舊社會過來的人,尚且不夠資格帶學生到保密工廠和機場、海關那樣的單位去實習,何況是現在?現在李寶山提出這個問題,他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答應給他反映。
 後來,學校同意搞外事活動問答一百例之類,並打算請政治課教師和史地課肥幾個講座。在專業上,加強聽說訓練,讀寫和語法方面暫時顧不上了。高雲漢對於這種臨時抱佛腳、頭痛醫頭的辦法,是抱懷疑態度的,但不這樣又能怎樣呢?
 看來,同學們在思想上感到有點壓力了,在學習上開始緊張起來,大家都在認真地背一百例(其實是二百多例)。就連胡亞丁、尹朝輝也勤奮起來。高雲漢猜想,他們倒並不是感到有甚麼壓力,而是覺得,如果跟外國人在一起,聽得不明不白,不僅沒趣,也會在旁觀的群衆面前大失威風。

 有一件事,一直忐忑不安地擱在高雲漢的心頭:方流霞為甚麼閉口不提他的信。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問她:「你有沒有收到我的信?」
 她點了點頭,並說:「我本想回信給您,但又不知道怎樣說才好。」
 「你是不是對我有甚麼意見呢?」
 她搖了搖頭,心事重重地說:「我怎會對您有意見呢?只是近來考慮的問題多。但又想不通,所以沒有平時那麼愛說話罷了。」
 「有那些問題想不通呢?」
 她咬了咬下唇說道:「我應向您學習,祖國前途未卜,其他問題暫不考慮了!」
 他默然不語。
 「高老師,還有甚麼事嗎?」她低著頭問。
 他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呢?
 於是她就走了。
 他覺得,他的命運本來就是應該如此,她則不然,決定她前途是光煇燦爛還是黯淡無光,關鍵在於她的一步。可能關鍵在於他呢?他必須以理智戰勝感情,犧牲自己的幸福去保住她的幸福!
😢               (三)

 近來的政治氣氛很是悶人。八月二十八日,《紅旗》雜誌第九期發表了短評《重視對〈水滸傳〉的評論》,短評說:宋江「反對貪官,不過是為了效忠皇帝,維護反動的封建統治,在統治階級內部爭得一席地位而已。認清宋江這一階級本質,對於我們識破修正主義的欺騙性和危害性是很有意義的。」
 八月三十一日,《人民日報》轉載了這篇評論,同時還刊登了署名「竺方明」的長篇文章《評〈水滸傳〉》,文章指出:「在社會主義歷史階段,要反修防修,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就必須知道投降派,識別投降派,反對投降派。」
 九月四日,《人民日報》發表《開展對〈水滸〉的評論》的社論,明確地指出:評論《水滸》「是我國政治思想戰線上的又一重大鬥爭,是貫徹執行毛主席關於學習理論、反修防修重要指示的組成部分。」社論引述了毛主席八月十四日發出評論《水滸》的批示。毛主席在批示中說:「《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水滸》只反貪官、不反皇帝。屏晁蓋於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投降,搞修正主義,把晁蓋的聚義廳改為忠義堂,讓人招安了。」
 接著,各報章雜誌連篇累牘地刊登了大量評論這部小說的文章。
 一天,高雲漢又跟數學系的李老師聊了起來。
 「今年的政治運動也夠多的了,年初是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又是學習儒法鬥爭史,現在又是評《水滸》。」高雲漢問:「把評論《水滸》作為一個政治運動來搞,它的矛頭是指向誰呢?」
 「可以肯定地說,任何一個政治運動都是有特定的目標的。」李老師說。「限制資產階級法權,是針對老幹部,學習儒法鬥爭史,揪所謂『現代大儒』。也是針對老幹部,現在揪『投降派』,針對的還是老幹部。」
 高雲漢更加證實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擔憂:中央裡面的政治鬥爭又趨激烈了。
 「說到底,揪『現代大儒』也好,揪『投降派』也好,無非是把矛頭指向周總理和鄧小平!」李老師繼續憤怒地說,「這樣搞下去,中國將來不大亂才怪呢!」
 「我早聽人說,評論《水滸》是針對周總理和鄧小平的。我初時是不敢相信的。有人想搞垮周總理,這是事實。但毛主席開展一個運動來搞周總理,這似乎是不可想像的。」
 「事實不正是如此嗎?」
 「現在中央那裡傳遞出來的信息,似乎在老幹部當中,除了毛主席一人之外,沒有一個是好的。」高雲漢說。「如果是這樣的話,當年為革命、為黨捐軀的千千萬萬烈士,不都是白送了性命嗎?」
 「據小道消息說,江青曾經多次提到,《水滸》的要害是『投降』,『架空晁蓋』,『現在中央就有人架空毛主席』,赤裸裸地影射攻擊周總理和鄧小平。」
 「噓!」高雲漢制止他往下說,「給別人聽見會闖禍的!」
 「怕甚麼!現在這樣的小道消息滿天飛,大多數人都在那麼傳!」李老師不以為然地說,「難道他們有那麼大的能耐,把那麼多的人通通拿去鬥嗎?」
 「這倒也是。」高雲漢說。,停了停,他繼續說:「不過,現在報章雜誌上發表的文章,雖然轟轟烈烈,但似乎是漫無邊際,論點含含糊糊。一般老百姓都不認真看待,因而也不熱心參加評論《水滸》,普遍採取消極抗拒的態度,因為以近年來的經驗來看,這些運動弄來弄去,越弄越糟糕,人們憂慮國家的前途,多於關心那些運動本身。」
 「就我們學校而言,除了廣大群衆採取消極抗拒的態度之外,現在三個運動齊頭並進,學校領導安排得很亂,慢慢地也成了放任自流了。」李老師說。「我看全國的情況大體也都是個樣。」
 高雲漢從內部消息得知,周總理病重進了醫院之後,委託鄧小平副總理代理他的工作。鄧小平主持中央工作,一切重大問題都向周總理請示匯報。現在看來鄧小平已成為運動的主要對象。不久前黨內傳達了關於清華大學黨委副書記劉冰等四人鬧事的文件,毛主席對事件的批示說:「清華大學劉冰等人來信告遲群和小謝。我看信的動機不純。他們信中的矛頭是對著我的。在北京,寫信為甚麼不直接寫給我,還要經小平轉。鄧小平袒護劉冰。清華大學所涉及的問題不是孤立的,是當前兩條路線鬥爭的反映。」
 這就點名,劉冰等人鬧事的後台就是鄧小平。鄧小平被打倒後於一九七三年三月重新上台不到三年,現在再次處於風雨飄搖之中。高雲漢感到,目前的政治局勢使人眼花撩亂,人們真的不知道何去何從。
 報章雜誌上的文章越來越明確了:鄧小平搞翻案!
 接著,一場「反擊右傾翻案風」開展了,矛頭直指鄧小平,指他在七月時曾說過:「前一個時期,毛澤東同志有三條重要指示:第一,要學習理論,反修防修;第二,要安定團結;第三,要把國民經濟搞上去。這三條指示互相聯繫,是個整體,不能丟掉任何一條。這是我們這一時期工作的綱。」說他的「三項指示為綱」,是以抓經濟壓政治,是一個翻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案的綱領。
 但高雲漢和廣大群衆一樣,看不出「三項指示為綱」錯在何處,因為三項指示都是毛主席的指示。況且,鄧小平主持中央工作以來,在整頓各條戰線的工作成績可觀,全國各行各業出現了相對穩定的局面。高雲漢發現他周圍的人,普遍對鄧小平很有好感,這可能是計喜春所說的,他們這些人是「修正主義的社會基礎」吧?但天曉得!
 學校的氣氛變得十分沉悶,領導幹部、教師都有誠惶誠恐的感覺,同時思想上產生許多疑問,大家都無所適從。計喜春、周麗蓮那類人卻得意洋洋。
 面對這一形勢,高雲漢對自己作了深刻的思想反省。也許計喜春他們真的是對的?也許他自己受舊思想影響太深,總是戴著有色眼鏡去看新事務?但結論是:像計喜春那樣具有十分腐朽人生觀的人,又怎能有正確的觀點呢?

 空氣越來越沉悶,似乎誰也不管誰了。領導放棄了責任,大家各行各素,來個大自由。人們往往喜歡引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詩句,來形容階級鬥爭大搏鬥前的形勢,但現在卻沒有風,只有沉悶的低壓,這也許 是一種預兆吧?
數學系的李老師是個消息靈通人士。一天,他偷偷地告訴高雲漢,鄧小平已經停職反省。
 高雲漢不禁感慨萬千:文化大革命如此反覆,中國人民的確是多災多難!周總理的命運如何,實難預料,他不禁為周總理擔心:而鄧小平則再次被打倒,永世不得翻身了!
 李老師提出一個更大膽的疑問,他靜悄悄地問他:「社會主義到底是怎樣的?現在誰也搞不清楚,你清楚嗎??」
 驟然聽到這句話,他感到很刺耳,社會主義我們不是建設了二十多年了嗎?而且我們的是最正宗的。但細細想來,他就感到李老師的問話中,包含了多少迷惘的含義啊!

 按原定計劃,高雲漢的班於十二月初開始到機場實習,為期八周。但十二月一日,《紅旗》雜誌第十期,發表了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大批判組的文章《教育革命的方向不容篡改》,使全國立即掀起一場在教育界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因此他們要延期至月中才去,並把實習時間縮短為七周。
 北大、清華的文章說:「最近,教育界有一種奇談怪論,說甚麼文化大革命以來,教育革命這也不行,那也不是,教育革命的方向『總沒有解決好』,因而『就是要扭』……當前爭論的焦點在於:是堅持教育革命的方向,把無產階級教育革命進行到底,還是為修正主義路線翻案,復辟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舊教育制度?我們必須抓住問題的實質。」
 高雲漢細看這篇文章,不禁大吃一驚,因為文章所批判的東西,在他的思想深處都有。
 高雲漢還閱讀了大量配合這篇文章的其他文章,篇篇都好像是針對他似的,例如,對「開門辦學」,大量文章批判「開門辦學不講文化」的謬論,而這種謬論,他則是最積極的鼓吹者;又如批判「大學生的水平不如過去的中專學生高」的說法,他也曾多次說過。目前正集中火力反擊教育界「今不如昔」論,對於這個言論,他一直有強烈的同感。他覺得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並不是甚麼謬論。
 還有一些配合文章提到:「今年七、八、九三個月,社會上政治謠言四起,攻擊和分裂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翻文化大革命的案,算文化大革命的帳,這是一股右傾翻案風。」高雲漢覺得,他周圍的大多數人,包括他自己,在那三個月裡似乎也扮演過那種角色,只有朱副書記、計喜春和周麗蓮少數一些人例外。
 學校領導按照北大、清華文章的精神,發動群衆分四個方面進行大辯論:
一、招怎樣的學生?
二、如何辦學?
三、對這幾年來教學質量的看法,
四、關於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長期進駐學校的問題。

 然而,由於大多數人牽涉其中,運動無法搞得起來,人們在政治學習時間,繼續天天在巧妙地傳播小道消息,天天在吹牛皮。

 高雲漢姨丈從北京出差到他們省,順便來看他。他和他談起當前教育戰線的形勢。他問高雲漢對北大、清華文章的看法。他答道:「既然是《紅旗》的重點文章,又是發動教育界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動員令,當然是對的。」
 想不到他姨丈竟狠狠地唾了一口涎沫,罵了起來:「對個屁!你說有哪一點是對的?」
 「噓……」他立即制止他,把頭探出房外,怕給別人聽到。「你這麼大膽,是會挨批鬥的呀!」
 「哈哈!」他爽朗地笑了起來,「他們只能嚇唬你們知識分子。我們其他行業的,就不受他們那一套!你聽聽廣大人民群衆是怎麼說的?」
 「難道從工農兵中選拔學生不對?難道工宣隊進駐學校不對?」他有意這樣問他。
 「你講句真心話吧,現在大中小學生的水平,比得上文革前嗎?」
 「這個嘛……」他支吾其詞。
 「你們被大棒打怕了!打昏了!」他姨丈淡然一笑。「其實,說大學生水平不如過去中技高,已經是抬舉了今天的大學生了!」
 高雲漢默然。
 他姨丈繼續說:「清華、北上的文章大唱高調,但你可能不知道,他們也到處去找文革前畢業的人去當教師。再說那《紅旗》吧,它也哪裡要過一個文革後畢業的人?我們工廠、機關單位的,要人時就明講要文革前大學畢業的,甚至寧肯要文革前高中畢業的,也不要現在大學畢業的!」
 「你們不怕批?」
 「批?」他不耐煩地說,「批是一回事,實際又是另一回事。所謂批判、反擊,是一小撮人搞的,是有政治目的的!當然囉,你們是首當其衝,這也難怪。」
 「但是,」他又用試探的口吻說,「也許你我所了解的情況只是北京和這裡,不能以此來代表全國吧?」
 「咳,你又糊塗了!」他姨丈拍了拍大腿,「你也四十歲的人。,我國的情況還不懂得分析?我們是統一領導、統一佈置、統一行動的國家,好,就全國到處都一樣好,壞,就全國到處都一樣壞,歷來如此嘛!我這兩年經常出差,周遊全國各地,哪個地方的情況我都了解,」他加重語氣說:「都是一個樣!」
 姨丈又給他講了好些小道消息,講了好些中央內部鬥爭的事,使他更加心亂如麻,憂心忡忡。
晚上,高雲漢思量了很久,在無限感慨之餘,寫下了七絕一首:

 革命春來又復秋,

 紅樓之夢未曾休;

 淒涼怕說當年志,

 烈士原來枉斷頭?

😢                (四)

 在教師中,學習和大批判無法搞得起來,和高雲漢一樣心情的教師佔絕大多數,思想不通如何能批得下去?
 晚上高雲漢過黨組織生活,會上傳達上級的講話,要求幹部、黨員帶頭批判教育界的奇談怪論,要在鬥爭中肅清自己在思想上的流毒,要反戈一擊。
 周麗蓮更加趾高氣揚,而沈書記則再次靠邊站。周麗蓮早就想借此機會整高雲漢一頓。
 但高雲漢知道,這場鬥爭是黨內兩條路線鬥爭的一次白刃戰。兩條路線正處於勢均力敵的狀態,所以大批地批鬥下級人物的行動,暫時不會發生。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廣大人民群衆是眼睛雪亮的,但似乎又感到無能為力。他作為一個被定為修正主義路線基礎的知識分子,應作好一切思想準備,鴻儒自己被無情地批鬥,即如前幾年批鬥老教授那樣,準備被關進監牢,準備被殺頭。他近來喜歡吟哦文天祥的悲言壯語:「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今天召開全市高等學校批判教育界「奇談怪論」的大會。K大學原定胡亞丁發言,矛頭自然是指向高雲漢。據說,在周麗蓮的協助下,計喜春組織一批「秀才」,三易其稿,又經朱副書記最後定稿,上報教育廳。後來省教育廳認為不夠典型,而且只針對一兩個普通教師,所以沒有通過。
 自從開始批判教育界的奇談怪論以來,學校黨委李亦林書記實際上已經靠邊站了。朱副書記已掌握了全校的大權,學校運動辦公室更有權威了,它凌駕於校黨委和校革委會之上,所以上報材料、立專案都不用經過校黨委和其他部門。計喜春更加為所欲為,胡亞丁當然也就越來越紅了。胡亞丁的發言犒不獲通過,朱副書記大發雷霆,說要在以後召開的學校批判大會上,作為重點發言文章。後來另選了數學系批判「老三段」的發言。
 大的發言者絕大部分是工農兵學員,火力十分猛烈,上掛下聯,上掛中央上面奇談怪論的製造者鄧小平,下聯教師的種種倒退、走老路的事例。高雲漢和李寶山、趙元亮三入坐在一起。雖然會場上交頭接耳,甚為雜亂,但他們還是用心地聽發言。
 師範學院代表的發言使他們大開眼界。他介紹了他們學院「開門辦學」的新經驗:全部搬到農村去,培養農村所需要的多面手,即無論中學哪一科,科科都懂教,還要參加農村的路線教育運動,到農械廠學工,達到二級工的水平,到大隊去學修理和駕駛拖拉機,到其他小工廠去學技術,到生產隊去學幹農活,等等。他認為,通過這些活動,不僅培養了一批一專多能的人,還禠奪了知識分子的資本,因為知識分子只有一技之長,搞一專多能就不那麼威風了。另外,他在介紹到他們學院外文系的情況時強調指出:外文系的師生,通過到農村去大搞那樣的「開門辦學」後,外語水平大大提高。他舉例「野馬副業」、「誤工補貼」這些英國人也不懂得的詞語,他們的師生現在都懂得了,這是文革前的大學生不可比擬的。
 李寶山聽了,不禁笑了一聲。
 「你笑甚麼?」高雲漢問他。
 他馬上滿面嚴肅地說:「我沒有笑呀!我只是喉嚨癢,輕輕地咳了一下。」
 「你同意他的講法嗎?」他問道。
 「同意,他說得對,」李寶山認真地說,「如果他不說,我現在還不知道『野馬副業』英文是怎麼說的哩!」
 高雲漢知道,他因為怕事才這麼說,就轉過頭來,眼光恰好與趙元亮的相接。他們彼此不禁啞然失笑。
 趙元亮說:「不過,有一點我不太明白,他們學員的英文水平如此之高,英國人都比不上,那他們的水平是從何處來的呢?」
 數學系的李老師坐在他們後面,他插話說:「這就叫做覺悟提高了,學識自然而然地不成問題了。豈止不成問題,簡直達到超世界水平哩!」
 「中國人講英語,英國人聽不懂,這就叫做超世界水平!哈!哈!」物理系的馮老師竟肆無忌憚地笑著說。
 前排一個學員,轉過頭來,盯了馮老師一眼,他才若無其事地靜了下來。
 輪到K大學數學系那位胡亞丁式的學員發言,也是豪言壯語的居多,其中他舉了一個例子:他現在是三年級,已懂得了電子計算機的原理和使用。他曾問過該系一個二級教授是否在學生時代,就懂得使用電子計算機,該教授回答的否定的。該學員就豪邁地得出結論:我們現在的工農兵學員,理論和實踐水平比舊學校的學生要高上千百倍。
 他的話得到大多數學員的熱烈鼓掌。
 高雲漢想,這個例子乍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但分析起來卻是十分荒謬的。據他所知,電子計算機是本世紀四十年代才發明使用的,那位教授在二十年代讀書時,哪有甚麼電子計算機呢?於是他忿忿不平地說:「這麼說,華佗的醫術也比不上現在的一個普通人了?因為現代的普通人都知道,種牛痘可以預防天花,而華佗則不懂!」
 數學系的李老師冷然地說:「他不說我不知道,他一說嚇了我一大跳,他不是在讚揚我們的工農兵學員水平高,而是在貶低他們。」
 「你這話從何說起呀?」趙元亮不明白地問。
 「這不是很明白的嗎?」李老師說,「以懂得電子計算機作為水平高低的標誌,那麼,美國的小學生不是比我們大學生的水平要高嗎?」
 其實,每一個發言者都有許多可議論之處,有些則比上述的例子更加令人啼笑皆非。
 會後高雲漢獲悉,按照計喜春最初的計劃,這個學員的發言主要是針對高雲漢的,但後來朱副書記覺得,針對他的材料還不夠典型,不能起轟動效應,所以就換了上述那些所謂「尖端」的例子。
老何boss

我只是喉嚨癢,輕輕地咳了一下。[類似以前吐口水事件?]

2022-12-09 13:19
😢               (五)

 高雲漢原以為搞運動要緊,他們不必去口譯實踐了。但上面決定,他們還是要去,因為現在正批判攻擊「開門辦學」的論調,出去就是以實際行動進行批判。
 按照運動辦公室的指示,根據運動發展的情況,團支部和班委會要進行一次改組,要以敢於反潮流的人,替換那些無所作為只專不紅的人。高雲漢那個班,完全沒有按照民主的程式進行選舉,就由學校運動辦公室指定(據說是計喜春和周麗蓮一起商量決定的),在班上宣佈,就算定局。
 如所預料,方流霞、陳國棟這些好班幹,這次被打入了冷宮。譚志工雖然近來有點妥協,但也還算是個好團幹,這次也被降了職,只當個班會的文體委員。現在由胡亞丁當團支書,尹朝輝、周薇任團支委,尹朝輝兼任班長,周薇兼任學習委員,李向東當生活委員。李向東極力推辭,上級不准,他後來宣佈不幹。譚志工卻沒有推辭或宣佈不幹。
 口譯實習的臨時領導小組成立了,也是由學校運動辦公室與周麗蓮商量後指定的。
 這個領導小組也就是新成立的團支部,胡亞丁是當然的組長,趙元亮則被委派為領導小組的「顧問」。李寶山注定是沒有資格去的了,而高雲漢則靠邊站了。他想,這也好,他歷來也不追求當甚麼長之類。現在不當甚麼長了,他也沒有「無官一身輕」之感,似乎責任還重了些。
 他們過兩天就要出發。由於一切準備工作都不需要高雲漢去做,他顯得特別清閒。這是他近年來最空閒的一次。
 今天高雲漢在冷冷清清的資料室碰到方流霞。看來他們都悶得發慌、閒得無聊,到資料室去翻書,雖然明知只有些政治書籍、與運動有關的書和一些非正式文件等等。
 方流霞一看見高雲漢,就眼眶一紅,用壓抑的聲音叫了一聲:「高老師!」
 這個學期開始以來,他成功地壓制住自己的感情,這得歸功於這場運動,因為它大大地分散了他的心。高雲漢是個十分關心國家命運的人,她肯定不會對這場運動漠不關心。這些日子以來,她的確是越來越沉默了。他與她之間,彼此似乎已淡忘了曾經有過的一段美好時光。不過他內心那種說不出的感情,還是一直隱約地存在著的。
 現在面對著這個有理想、有志氣、朝氣蓬勃的姑娘清瘦了的臉頰和有點倦意的眼睛,愛憐之情油然而生。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地說:「要看開點,要堅強些!」
 她頭一低,委曲地說:「我不是為我自己,我算得甚麼?我是想到高老師您!」她哽咽住了,歇了歇,她勉強地說完這句話:「我是想到我們的國家!」
 他能說些甚麼呢?他也默然了。
 彼此沉默了一會後,她抬起頭來,用略帶懇求的口吻對他說:「高老師,您甚麼時候有空,我有很多話要跟您說!」
 他情不自禁地回答了一句:「我也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啊!」
 她沒有避開他的眼光,接著說:「我不會妨礙您的!」
 她這句話使他感到非常不安。他哪裡是為了自己?趁今天星期六,他約她晚上到他宿舍。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她吃過晚飯來到他房間。他倒了一杯茶給她以後,就拿出他那天晚上寫下那首詩來給她看。她反覆看了幾遍後,忽然眼淚簌簌聲滴在詩上,但她沒有抹拭淚水。
 這是真正的心靈相通啊!他還能對她設防嗎?他也坐下來,拿出一條手帕,用顫抖的手,輕輕給她抹淚水。她握著他的手,卻沒有推開,她抬起頭來,她那長長的睫毛結著小小的幾點淚珠,眼睛反而清朗起來。她的手仍然握著他的手。
 「高老師,真苦了您啦!」她深情地注視他的臉孔。
 他把手反過來,雙手握著她的手,感情充沛地叫了一聲:「流霞!」
 她輕輕把手縮了回去,嘆了一口氣說:「高老師,我理解您的心情,我也理解您的處境。這學期開學以來,我幾次都想找您談談,但怕妨礙您,所以始終不敢。」
 「流霞!」這回是他眼眶泛紅起來,「我是有點自私,但我主要是為了你呀!」
 「為了我?」她怔怔地在想著些甚麼,「為了我嗎?」
 「你還不明白嗎?」他再不加掩飾了,「你為了我犧牲自己的一切,不值得呀!」
 「我倒是為了您!」她喃喃地說,「您為了我這個傻丫頭,犧牲自己的一切,才不值得呢!」她的聲音很低,似乎是對自己說的。
 彼此又沉默起來。他不禁心潮澎湃,五內沸騰。在舊社會常聽人說,知音難覓;在新社會,近年來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和方流霞其實是心靈相通的,她是他的唯一知己。有句話說:男女之間沒有深厚的友誼可言,要麼是陌路,要麼是愛情,包括私情。這話雖有道理,但他曾想,能不能除了愛情之外,還可以有共同的崇高理想和志向,而這個共同的崇高理想和志向,遠遠超過愛情呢?現在看來,崇高的理想與志向,是一個人心聲的反映,男女之間,心靈已通,其結果自然是愛情的融合,歷代如此,難道社會主義社會能有例外嗎?
 他看了看她憂鬱的臉孔,振作起精神,笑著對她說:「我們都作好犧牲的準備,就甚麼也不怕了。」
 「是呀!」她也活潑了起來,把頭一側,天真地笑了笑,說道:「我是準備隨時犧牲自己的。我曾經想過:生活在今天政治形勢激盪變幻的時代,任何一個正直的人,都應該準備為祖國美好的未來獻出自己的生命。我對自己剛成熟的生命又有何足惜呢?」
 「那好!」他激動地說,「我一定向你學習!」
 「高老師,您不要說客氣話。」她把身體坐端正,用心地看他的詩句。他坐近她,看見有幾個字已顯得淚漬模糊了。她嘆了一口氣說:「您這首詩叫人讀了悲痛。《紅樓夢》到現在二百多年了,但爾虞我詐、派系傾軋、爭權奪利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封建式關係,竟在現在一些人中活生生地重現。社會主義建設了二十多年了,為甚麼會這樣的呢?」
 「為甚麼會這樣的呢?」他反問了一句,「這不正是有良知的中國人,提出的一個嚴肅的問題嗎?」
 」這就涉及到甚麼叫社會主義的問題了!」她閃著智慧的眼光,「究竟甚麼是社會主義?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有蘇聯的、中國的、朝鮮的、羅馬尼亞的、南斯拉夫的,哪個國家的社會主義才是貨真價實的呢?」
 聽了她的話,他心裡劇烈一震。近年來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想起來彷彿是犯了天條似的思想,上次數學系的李老師含糊地提到過,現在又在這位高幹女兒口中說出來了,他又驚又喜。驚者,怕她年少無知,不知利害,隨便講了出去,惹禍上身;喜的是,她的思想果然與他的思想完全相通。
 「您說是嗎?」看見他默默地想著甚麼,她嚴肅地問道。
 他鼻孔一酸,用哽塞的聲音說:「流霞,你的心為甚麼和我的心完全一樣的呢?」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有我們這種心了!」她把話題一轉:「因此,您詩中的後面兩句,顯得太悲觀了,太令人洩氣了!」
 他倆斟酌了好一會,終於把詩改為:

 革命春來又復秋,

 紅樓之夢未曾休;

 不忘未竟當年志,

 為國何嘗怕斷頭!


 她還告訴他,他爸爸也有他們那樣的思想。是的,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社會的弊病,其中就包括一些高級幹部。不過他還是關心地對她說:「你還是小心為好,有些話不能隨便講的。」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她笑了起來,「我那番話只對我爸爸講過。我爸爸是不會出賣我的。」
 「你也對我說過呀!」他幽默地說。
 「您也不是我的爸爸嗎??」她笑得很自然,而且在用一種女兒的稚氣看著他。
 他啞然一笑,但他很快就意識到,他是不甘心做她的乾爹的。他想了想,然後喃喃自語:「我希望出現一個許廣平式的女學生!」
 「如果魯迅還活著,他會怎樣呢?」她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臉色變得異常凝重起來,眼光尖銳地看著他,等待他回答。她好像是看穿他的心。
 「他很可能會成為右派分子!」他說。這是他近年來形成的一個無可奈何的概念,但是他從來沒有把這個概念變成語言。
 「他一定會成為大右派的!」她以十分肯定的語氣說。
 人們多年來形成了一種觀念:有關政治上的話,對妻子、丈夫也不能隨便說,以免運動來時被別人動員互相揭發。現在他和方流霞的談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就超過了夫妻關係。他們的話題越來越嚴肅。雖然通過這些嚴肅的談話,他們更加接近了,可以說更加心心相印了,但是他們卻沒有談情說愛。
 他想:如果他能和她肩並肩戰鬥一生,縱然成不了夫婦,他也死而無憾了。

第七章 波譎雲詭(完)

        第八章 歷史見證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一九七六年一月)

😢                (一)

 胡亞丁宣佈,全班分為三個經:第一組到機場的海關,第二組到機場的服務部如商店、郵電所、銀行等,第三組到機場的餐廳。第一組有趙元亮、周薇、張二虎、余衛國、方流霞、鄒廣生,由周薇當組長;第一組有胡亞丁、劉繼紅、陳國棟、王建軍、鄭彤和高雲漢,由胡亞丁當頭頭; 第三組有尹朝輝、譚志工、黃駿騮、宋家玉和李向東,由尹朝輝當組長。
前幾天已由胡亞丁指定,由高雲漢教學生關於商店、郵電、銀行、餐廳的詞語,又由趙元亮教海關活動的詞語。這是趙元亮的建議。高雲漢自然是用心地教,盡量想得周到一點,分門別類地給他們油印成材料。他也告訴趙元亮,要督促大家好好複習外事活動問答一百例等材料。
 胡亞丁當頭頭也有好處,他去學校與計喜春一聯繫,學校後勤組馬上就撥出一輛大交通車,接送他們往返學校和機場。如果是其他人去聯繫,決然是不會那麼順利的,到頭來只好乘坐公共汽車或走路往返。
 第二天,他們到機場,讓機場各部門領導人介紹情況和與實習單位的職工認識,到中午就回來了。高雲漢發覺,機場的領導對胡亞丁那樣的人當頭頭去實習,是很不放心的。但他們是省外事辦公室介紹來的,又不能不接受,所以他們特別強調,事無大小,沒有把握的,一律要向機場領導請示匯報。他們反覆引述周總理的話:「外事工作,授權有限。」
 胡亞丁和尹朝輝滿不在乎地聽著。高雲漢看著趙元亮,趙元亮的臉色變得異常嚴肅起來,而高雲漢則感到肩上千斤重。將來出了事,責任一定要由教師來負。後來他悄悄地要趙元亮告訴機場的領導派幾個職員來指導工作,有甚麼事也好隨時請示。

 實習的第一天。
 中午,外國乘客都到餐廳用膳,高雲漢見機場商店沒甚麼任務,就跑進餐廳去看看。餐廳裡有十來張餐桌。因為今天外國旅客較多,每張桌子都坐了人,而且都坐得滿滿的,只有靠門口那張坐有兩個白人中年婦女。他進去的時候,剛好有兩個非洲青年進來,他們猶豫了一下,打算坐到靠門口那張桌子,但尹朝輝立即走過去,把他們引到另一張已坐了四個黑人的餐桌旁。這一行動,立即引起餐廳裡黑人們的注意,也使那兩個白人婦女似乎感到迷惑不解。但是大家沒有說甚麼,開始用餐。過了一會,那兩個黑人青年有禮貌地問尹朝輝,為甚麼他們不能同白人在一張餐桌用膳。
 尹朝輝拍了拍其中一個肩膀,斜著眼睛看了一下門口那兩個白人婦女,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說:「那兩個是美國人,是第一世界的,你們是第三世界的,不能坐在一起!」
 另外一個黑人疑惑地問:「她們是壞人嗎?」
 尹朝輝狼狽了一下,但很快就武斷地說:「這很難說啊!」
 「我看她們不過是普通老百姓,」另一個黑人說,「就算是甚麼大官,也可以和她們同桌進餐,平起平坐的呀!」
 尹朝輝一急,就甚麼英語也說不上來了。
 那兩個白人婦女,大概已聽到他們在議論甚麼,其中一個走過來,對尹朝輝說:「黑人不能與白人同坐一張桌子用膳,這是你們政府的規定,還是這個機場的規則?」然後她很有感觸地說:「在我們美國,從前在甚麼場合都不許黑人同白人一起活動,把黑人不當人!你們現在也要把黑人和白人隔開?」
 尹朝輝紅著臉,想了一下,才想出幾句不甚連貫的英語來:「我們跟你們美國的情況完全不同,剛相反,而是不許白人跟黑人一起活動!」
 高雲漢看情況不妙,急忙走過去,抱歉地對她說:「請原諒,他是學生,是來這裡實習的,他講的不算數,第三世界人民和美國人民都是我們的朋友。」他和那兩個黑人青年握握手,又跟那個美國人握握手。
 「您是他的老師?」她打量著他,問道。
 「是的。」他感到一陣羞怯,立即低下了頭,本想再說些甚麼,但看見尹朝輝要發作的樣子,他還能說些甚麼呢?」
 「你這是拆台!」尹朝輝氣鼓鼓地衝著他說,「你這是搞階級調和……」正在這當兒,機場的梁翻譯突然出現,他輕輕拍了拍尹朝輝的肩膀,低聲地說:「外面有人找您哩!」他很自然地推著他出去,並掉過頭來對高雲漢說:「高老師,您跟他們解釋解釋吧!」
 這時譚志工和宋家玉走了過來,熱情地招呼他們,讓那兩個黑人青年坐在美國婦女那張餐桌上。原來坐著那個較年輕的婦女站了起來,伸出手,連聲說:「歡迎你們!」他們一下子就親切地交談起來。
 高雲漢見情況已穩定,就退了出來,剛走到門口,尹朝輝跑過來,他十分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就走了進去。
 晚上小結時,周麗蓮竟親自來主持會議。尹朝輝第一個發言,指名道姓地批判高雲漢,罪名有兩條,一是違反了組織紀律,擅自離開自己的崗位,走到餐廳去指手劃腳:二是搞階級調和,喪失了立場。
 他的話剛說完,趙元亮立刻說:「剛才民航的張副局長對我說,尹朝輝今天在餐廳的做法是十分錯誤的,是完全違反了政策的,後來高老師做了些補救工作,雖是遮掩過去了,但他還是如實地向外事辦公室匯報了。外事辦公室的意見是要求系裡大力加強領導,老師要負起責任來。」
 胡亞丁聽了這話很不滿地說:「省外事辦公室算個啥?我們只按朱書記的指示辦事!」
 周麗蓮說:「朱書記反覆交待,一定要狠抓階級鬥爭這個綱,密切注意階級鬥爭新動向。搞階級調和就是裡通外國!」她和計喜春一樣早把朱副書記中的「副」省掉了。
 胡亞丁高聲說:「另外,各人要堅守自己的崗位,不能擅自離開。」
 「我認為我們的兩位老師不要固定在一個地方,應該到各組去走走,幫助同學解決各種問題。」方流霞建議。
 同學們議論紛紛,絕大部分人同意方流霞的意見,趙元亮也堅持,胡亞丁才無可奈何地說:「這也行,但不能指手劃腳!」
 尹朝輝立刻跟著說:「搞階級調和誰也不行,省外事辦公室瞎指揮,我還要告他們呢?」
 「誰搞階級調和了?」鄭彤問。
 「還用問?還不是你們的好老師高雲漢先生!」
 方流霞怒氣沖沖地大聲說:「搞階級調和的不是別人,而正正是你尹朝輝!」
 「咳,我搞階級調和?」尹朝輝跳了起來,「你這是含血噴人!你耍甚麼威風,我的過氣班長!」
 「你後來幹了甚麼好事,你對大伙說說吧!」
 「我愛怎樣幹就怎樣幹,你管不著!」
 「我就 管!」方流霞說,然後她義正詞嚴地對大家說:「後來他對那兩個黑人和兩個白人婦女大發謬論,說甚麼白人女的都嫁給黑人,黑人女的都嫁給白人,生下的後代都是混血兒,就再不會有種族歧視了。你這才是地地道道的階級調和,而且很下流!」
 「唷,你這個過氣班長,還有人向你匯報呢!」他盯著譚志工:「不要有人做內奸啊!」
 譚志工嘴唇噏動了一下,但終於沒有說甚麼。宋家玉卻憤然地說:「這簡直是不要臉!我說他幾句,還訓人呢!是我告訴方流霞的,怎麼樣?」
 「我這是說著玩的嘛,你們不要小題大作,沒甚麼了不起的!」尹朝輝橫蠻地說。
 「那有甚麼!」想不到周麗蓮竟然這麼說。
 「我說幾句。」為了莊重起見,高雲漢站了起來。
 「你不用說了!」周麗蓮把手一擺,「今天的小結會就開到這裡。我重申兩點:一是一切行動聽指揮,服從領導;二是不能做超越自己職責範圍的事。後果自負!」
 方流霞不當班長了,但似乎比當班長時更放手了。高雲漢決心向她學習。譚志工則是一蹶不振,他為他感到可惜。
😢                 (二)

 在高雲漢組裡,除了胡亞丁外,鄭彤、劉繼紅、陳國棟、王建軍都虛心向高雲漢請教,工作也很主動,特別是陳國棟與王建軍,更是熱情地對待外國旅客,他們要買甚麼東西,有甚麼事要幫忙的,都能做到盡力而為。
 今天,他們在商店圍著一個北歐青年,問他要買些甚麼,並給他介紹一些商品。那青年人看著他們,大概以為他們是店員,就機警地說:「You want to talk me into buying something, eh?」(你們想游說我買東西嗎?)
 但他們竟不大懂這句話的意思,繼續纏著那青年人。高雲漢怕影響不好,就走上前對他說:「他們是外文系的學生,是來這裡實習講英語的。」
 「噢,」他看著他,「您是教師嗎?」
 「是的。」他說。
 「您的學生唸幾年級了?」
 這個問題使他感到汗顏。他的學生講的連洋涇濱英語還不如,連貫表達極差,他怎好意思說他們是三年級學生呢?但又不能猶疑太久,一時匆促,他衝口而出:「他們唸了還不到一年的英語。」
 那青年看著陳、王兩同學,讚揚地說:「一年級就出來實習,也能講得幾句,不錯嘛!」
 他轉過頭來對高雲漢說:「我可以和他們隨便交談嗎?」
 「當然 可以。」高雲漢說著就走開了,坐在一張離開不遠的沙發上看畫報。他一面看,一面在聽他們講些甚麼。
 那青年提了一些諸如中國語文、大學課程的問題,陳、王大概只聽懂三分之一,回答問題時因詞彙太少,所以基本上表達不出來。高雲漢也替他們著急。
 但那青年人忽然把話題一轉,問道:「飛機幾點鐘起飛?」
 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七時正。」
 「讓我對你們的錶好嗎?」
 看來,這下可難倒他們了,因為他們沒有手錶。還是王建軍頭腦較靈活,裝出很自然的樣子說:「我早上忘記了帶手錶。」
 陳國棟感到很為難,結結巴巴地說,「我們當學生的,還不需要手錶。」
 那青年友好地笑了笑。因餐廳開餐的時間到了,他就離開了。他走後,陳國棟和王建軍馬上找高雲漢,問他們的回答有沒有問題。他說他們的回答都沒有多大問題。但都有漏洞。王建軍說早上忘記了帶錶,雖可掩飾過去,但人們通常是一天到晚都帶著手錶的;至於陳國棟說學生不需要手錶,那是沒有說服力的。看來他已有所懷疑。據他觀察,他還是友好的,並不是故意出難題的。
 半個鐘頭以後,那青年人再來到陳國棟和王建軍的身邊,聊了幾句之後,他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手錶來,遞給陳國棟,十分友好地說:「你沒手錶,我送您一隻,拿去吧!」
 這下陳國棟和王建軍可愣住了。陳國棟不知所措地推開那青年的手,連說:「No, no, no, I don't want !」表示不要。
 那青年卻更加熱情,硬把手錶塞進他的手裡。陳國棟面色變得十分驚慌,一直退下來,並用求救的眼光看著高雲漢。高雲漢正準備走過去,胡亞丁已站在那外國人的跟前,威嚴地說:「You...want...」但他卻講不下去,因為他沒有掌握多少單詞,最後,他只好用中文說:「你想腐蝕我們嗎?」
 那青年惶恐地看著他,問道:「您說甚麼呀?」但陳國棟和王建軍也譯不出來。
 還是鄭彤能靈機應變,她用英語說:「他說我們是為革命而工作,所以不收禮物。」
 「這不是禮物,」那青年急忙說,「這是我多餘的手錶,反正不用了,讓他拿去好了。」
 高雲漢走過去,對他說:「謝謝您的好意。我們不收禮物或物品,我們收下您對中國人民的友好心意,請您把手錶拿回去吧,我們一樣感謝您。」
 他看見他這位教師說話了,就聳了聳肩膀,把錶放回口袋裡,笑了笑說:「噢,你們國家的確與衆不同,我表示欽佩!」
 此時,即將起飛,他說聲「可見」就匆匆地離開了。
 飛機起飛了,他們的工作也結束了。
 高雲漢想不到,在隨後兩天,手錶事件會引起各種議論和爭論。爭論的題目有三:一是那外國青年是好意還是別有用心?二是陳國棟的回答對呢,還是王建軍的回答對?三是應該如何對待那個外國人的送禮?第三個問題其實是第一個問題的引申。這也牽涉到高雲漢,就是說,胡亞丁對退是高雲漢對?如果胡亞丁錯了,問題不大,如果是高雲漢錯了,那又是一個材料。
 一般人認為那個外國人不是別有用心,理由是他的國家並不敵視中國。同時,他是個商人,不大可能抱有政治目的。另外,從他的表情態度來看,並不像是耍陰謀詭計。
 胡亞丁、尹朝輝卻認為,那外國人是有預謀的,用巧妙的手法探聽出陳國棟和王建軍沒手錶,就是證據。並認為,一個商人,他不可能對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抱友好態度。
 對於第二個問題,更是衆說紛紜了。有的說陳國棟說話實事求是,但有的說他缺乏靈活性。作為一個大學生,說不需要手錶,是說不過去的。而大學生沒有手錶,也表明我國落後,影響國家的形象。許多人說王建軍的說法較策略,認為如果陳國棟也那麼說,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但也有人說,王建軍的回答不太妥當,因為人家已看到他們許多學生都沒有手錶,哪能都忘記了帶的呢?」
 至於如何回答為好,那就連機場領導、學校黨委也沒能作出答案,所以議論和爭辯雖然很多,卻退是不了了之。劉繼紅感嘆地說:「看來那個《外事活動問答一百例》並不能解決多少問題,那上面就找不到如何處理手錶事件的答案!」
 高雲漢心想:一百例之類的東西,不能說一點幫助也沒有,但實踐證明,幫助的確不大。參與外事活動,出現的問題千變萬化,而中國不成文的限制又極多,這決非是一百例之類能概括其萬一的。這次實習是三年學習質量的直接檢驗,就讓事實作出答案吧!
 手錶事件,由民航局報告省外事辦公室。外事辦公室認為,他們那種處理基本上是正確的。但餘波未了,今天竟然波及高雲漢,這是高雲漢意料之中之事,因為學校掌權的人和系裡的周麗蓮,正要找他那樣的人開刀,總是伺機加罪於他。昨天,學校運動辦公室不顧省外事辦公室的意見,另下結論,通報全校,說手錶事件是一起國際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在這場激烈的階級鬥爭中,胡亞丁等同學立場堅定,旗幟鮮明,表現了我國工農兵學員的進擊精神;陳國棟同學由於平時學習不夠,警惕性不高,在關鍵時刻,講出了不應對外國人講的話;王建軍同學處理問題較好,但沒有反擊。高雲漢教師作為一個共產黨員,在外國人面前點頭哈腰、卑躬屈膝,喪失了無產階級立場。這是值得廣大教師深思的問題。
 雖然高雲漢沒有受到處分,但受到通報,這已經比一般處分還要重。
 高雲漢感到,他本人正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頭。全國已掀起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而且也還是首先從教育界開刀。這幾年他所講過的、所做過的,與右傾翻案言論能掛得上鉤的,多如牛毛,加上有人有意要整他,隨著運動的深入,他自然會成為運動的目標。
 他捫心反省,覺得以往自己只是講了客觀的話,做了客觀的事,全是出以公心。他沒有錯,與他抱有同樣看法的廣大教師和其他行業的群衆也沒有錯。但是,他必須預防萬一,同時還應挺身而出。他決定找方流霞好好商量研究。
😢                 (三)

 今天在機場商店遇到一個美國的中學教師。胡亞丁初時對她十分冷淡,這是符合他的思想的。在他看來,中國的教師都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從美國來的教師就更不用說了。
 這位教師對學生十分熱情,鄭彤和劉繼紅的英語又能基本上應付得來,於是彼此就談得投機起來了。胡亞丁可能是一時忘記了「階級鬥爭」,聽大家談得熱鬧,也在旁邊結結巴巴答上幾句。那教師大概看出他是頭頭,就客氣地騰出個位子讓他坐下來。看見她對自己特別尊重,胡亞丁就更加忘記了「階級鬥爭」,親熱地挨著那位外國人坐著。
 然後,那教師對大家說:「你們將來都是當翻譯的,當然要掌握好英語。但是還應具有英美的史地、政治、文學、人民生活習慣、風土人情等方面的知識,這樣才能真正做到交流思想,建立友誼。也就是說,才能把工作搞好。」她停了不來,把眼光落在胡亞丁的臉上,「例如,美國有幾個州?每個州有甚麼主要特點?加利福尼亞州,中國人就很多,還有『唐人街』,」她用漢語說:「唐人街,懂嗎?」
 但胡亞丁張大嘴巴,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懂,『唐人街』是中國人聚居的地方。」鄭彤說,「唐朝是我國歷史上非常強盛的朝代,後來我們中國人去到外邊,就驕傲地把自己叫做『唐人』,外國人也就這樣稱呼我們。」
 「對,你說得對。」她親切地輕輕拍了拍鄭彤的肩膀。「你的歷史知識不錯嘛!」然後她把眼光向同學們一掃,笑著問:「我們美國有幾個州?」
 胡亞丁為了顯露自己的知識,不假思索地回答:「二十五個!」
 「二十五?是誰告訴你的?」
 「我國有二十八個省,你們美國比我國小,大概最多也不過是二十五個州吧?」胡亞丁很有把握地說。
 那女教師笑了笑說:「青年人,『大概』不行啊!要準確。照我的記記憶,你們中國也不是二十八個省,而是二十七個省。」
 胡亞丁內一紅,自圓其說地說:「二十八跟二十七差不多嘛!」
 那教師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鄭彤跟著說:「據我所知,美國有五十個州,對嗎?」
 「對,」她用讚賞的眼光看著鄭彤,「你真不錯,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鄭彤。」
 「『彤』是甚麼意思?」
 「『彤』是紅的意思。」
 「啊,你們都喜歡紅色,」她說,「我們美國姑娘也喜歡紅色,花不多是紅色的嗎?」
 「我們喜歡紅色,因為它是一種英雄的顏色。」鄭彤有禮貌地補充一句。
 「好,說得好!」那教師又讚揚地說。
 胡亞丁訕訕地站起來,一邊走一邊沉聲地說:「又是『智育第一』那一套!」
 「他說些甚麼呀?」那教師問。
 「他說他是個大老粗!」鄭彤輕聲地說,「真的,他是個懶骨頭,很怕學習。」
 「那總是有的,哪能個個都一樣的呢?」她抬起頭來,偶然看見劉繼紅正在問高雲漢一個單詞,就問鄭彤:「那位是你們的老師嗎?」
 鄭彤點了點頭,高雲漢只好站起來和她打招呼。
 「學生出來實習,老師還得跟著嗎?」她問他。
 「是呀,我們倒不是擔心學生甚麼,而是要了解情況,回去改進教學。」他嘴巴是這麼說,心裡正是擔心他們出事。「我們學生水平還很低,做教師的還得保保駕。」
 「你們真好,我們的大學生也有這類實習,但教師一般是不管的。」
 「不管也有不管的好處。」
 胡亞丁剛轉回來,聽到這話,便插嘴說:「我們中國的工農兵學員,不單不受教師管,還管教師哩!」
 那外國人聽了,有點吃驚的樣子,問道:「學生怎麼個管老師法呢?」
 「改造他們的資產階級世界觀,要他們把立足點移到無產階級這邊來唄!也就是要他們見到學生,就像從前學生見到教師那個樣子唄!」他這些話是從英文《北京周報》那裡抄來的,平日經常掛在嘴邊,所以講得較為流暢。
 「那,那,」她有點目瞪口呆的樣子,「那怎麼能教書呢?」她望著高雲漢,大概看到他那沒有表情的臉孔,眼中流露出同行之間的深切同情。
 「怎麼不能教書呢?」胡亞丁大聲地說,跟著他嘴巴噏動了一會,還是哼不出聲來,最後他把嘴一張,對鄭彤說:「你給我翻譯:教師騎在學生頭上,叫做『師道尊嚴』,我們正在批判哩!」
 鄭彤不理他,他再催促說:「你譯呀!我現在向她宣傳毛澤東思想,在上層建築領域向資產階級專政呀!」
 「你自己不會說嗎?」鄭彤還是不服從他的命令。
 「他說甚麼?」那女教師問鄭彤,鄭彤才把大意告訴她,但卻沒有把最後一句話譯出。
 「噢,原來是這樣!」她點了點頭,但又懷疑地問:「教師騎在學生頭上固然不對,但為甚麼現在學生又反過來,以同樣的方法對付教師呢?」
 「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專政!」胡亞丁威嚴地說。
 當鄭彤把這些話翻譯出來時,那教師似乎全身愣了一下,就再也不敢做聲了。可能因為她也是位教師,來到中國,變成了專政的對象,所以害怕起來吧?
 最後雖然鄭彤和劉繼紅還熱情地跟她交談,但她已經提不起情緒了。
 今天的這一事件,表面看來是件小事,但高雲漢細想之下,覺得是件大事。
😢                 (四)

 今天他們碰到一名阿拉伯國家的外交官,他對同學們十分友好熱情。胡亞丁擺起個領導的架勢,用半通不通的英語東拉西扯。正扯談間,胡亞丁忽然向站在不遠的兩個解放軍打招呼,叫他們過來。胡亞丁於是得意洋洋地向那外交官介紹,說那兩個解放軍是他的老同學,樣子是要向他的老同學顯示一下,他是個「翻譯官」,多威風。那外交官招呼那兩個解放軍坐下來,講了些客套話以後,問道:「你們每月工資有多少?」
 鄭彤對他們說:「他問你們每月多少工資?」
 那兩個解放軍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們是義務兵,履行保衛祖國的職責。我們士兵是供給制,還有一些零用津貼,生活上是不錯的。」
 鄭彤正要翻譯,胡亞丁給她打了個眼色,叫她不要譯。然後一本正經地說:「他們是普通士兵,每月工資八十元。」
 「這不錯呀。」他眨了眨眼又問道:「你們大學畢業後,每月工資又是多少呢?」
 胡亞丁想了想,答道:「百多元罷啦!」
 那外交官有點懷疑的樣子,囁嚅地問:「你們一位高官曾告訴我,你們職工的月均工資是六十元,並說白領跟藍領的工資差距不大,怎麼你們大學畢業就有一百多元呢?」
 胡亞丁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一邊說:「我們國家的工資制度是保密的,那個高官和我剛才所說的,都不算數!哈哈!」弄得那外交官很不好意思,談話也談不下去了。
 但胡亞丁忽然裝得很熱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你是第三世界的,是我們的朋友,甚麼話我都跟你講。工資制度是保密的這點,如果是別人,我就不會告訴他了」
 聽他那麼說,那個外交官的情緒變得自然了些。胡亞丁又誇誇其談起來,雖然他表達很困難,語法錯誤和用詞錯誤百出,但還是高談闊論,那外交官頂多能聽懂百分之二十。
 他那兩個解放軍老同學,用羨慕的眼光看著他,低聲交談:「他真有兩下子,嘰哩咕嚕,多帶勁!」胡亞丁更加得意洋洋,他突然問那外交官:「你有幾個老婆?」
 那外交官不明白地答道:「一個。你問這個是甚麼意思呀?」
 「哈哈,我知道,你們伊斯蘭教規定,一個男人可以討四個老婆,」他裝成很有知識的樣子,「這樣,你還可以討三個老婆。」
 那外交官十分驚訝地看著他,然後又看著每一個同學,問道:「他問這個做甚麼呀?」又問胡亞丁:「你說討一個老婆好呢,還是討四個好?」
 胡亞丁眨了眨眼睛,流氓氣笑了笑,正準備說些甚麼,鄭彤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她嚴肅地說:「你別胡扯,人家向外交部反映,你擔當得起嗎?」
 陳國棟也說:你算了吧!你一回答準出亂子,你壓根兒就不應該提這無聊的問題!」
 高雲漢不能不說話了。他走過去對那外交官說:「我們這些青年學生,有時講話是不假思索的,如果有冒犯您的地方,千萬請原諒!」
 那外交官看了高雲漢一眼,大概知道他是教師,就嚴肅地對他說:「我是你們偉大國家是朋友,恕我坦白說話,那位同學剛才提了個愚蠢的問題,我順著他的問題要他回答,其他同學阻止了他說話。我看,如果他回答了,無論怎麼說也會出政治性錯誤的。所以,」他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你們當教師的責任可不輕啊!」
 高雲漢感到一陣羞愧,他的確沒有盡到一個教師的責任。但他感到憤怒,因為他不能負起這個責任來。
 胡亞丁聽得半懂不懂的,此時他已經感到不耐煩了,就擺起領導的架子,粗聲粗氣地說道:「別嚕囌了,大家招呼其他外國旅客去!」
 回校後,經過一番思想鬥爭,高雲漢還是向沈萬鈞匯報了今天發生的事。沈萬鈞最近被降為系黨總支副書記,由周麗蓮晉升為正書記。沈萬鈞答應向學校黨委匯報。高雲漢知道,他這樣做是會冒風險的,因為他是個「待罪之身」。 這次他還能夠繼續參加實習,用計喜春的話來說,是接受「進一步考查」。胡亞丁現在很得朱副書記的賞識,眼下是個風雲人物,他去觸動他,後果如何,是難於設想的。
 但是,他甘願冒這個風險,他準備作出巨大的個人犧牲,並不是出於一時的衝動。自從陳曉乾被周麗蓮之流迫害失蹤以來,他就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中華民族正處於危急存亡的關頭,因為這些年來,中國社會制度中一切消極的因素日益發展,成為一種民族的桎梏。高雲漢感到,必須打破這一桎梏,中國才有希望。
 他近來也越來越感到,中國的知識分子之所以長期遭到打擊和冷遇,主要原因是他們知道的事多,政治敏感性較高。但中國的知識分子卻被歷次政治運動嚇怕了,絕大多數是消沉的。因此,他對國家的前途感到很悲觀。
老何boss

伊斯蘭教規定,一個男人可以討四個老婆,(有錢有體力才行吧 !?)

2022-12-18 13:49
typetin
typetin 樓主

伊斯蘭教徒身材比我們中國人粗壯多了。他們是有能力啦!

2022-12-20 19:58
😢                (五)

 今天高雲漢再一次藐視胡亞丁的禁令,到海關房去了解同學的工作情況。
 這個組是周薇當組長。計喜春他們重視周薇,這一直引起高雲漢的懷疑。周薇雖然在相貌身材各方面都比不上方流霞,但珠圓玉潤,齒白唇紅,身材適中,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計喜春這樣流氓成性的人,對她如此關照,不值得懷疑嗎?
 不過,雖然周薇已加入了胡亞丁的小集團,但她畢竟與胡亞丁和尹朝輝不同。她的本意是要打擊方流霞、鄭彤等人,給自己出一口氣,其他的事,她倒不太理會。所以她雖然當組長,卻也凡事都請示趙元亮。
 高雲漢進到海關房時,聯檢已經結束,同學們圍著一位巴基斯坦朋友在談話。他坐在旁邊聽著。那位巴基斯坦朋友十分健談,談到他們國家的一些情況,談到他們人民的一些風土人情,又拿出他妻子兒女的相片給大家看,之後他又談到這次到中國來旅行的觀感。他說:「你們的北京真大,十分美麗,我們首都伊斯蘭堡就顯得很小,很擁擠了。」
 "Yes , yes !"(是的,是的。)周薇不加思索地說。
 高雲漢覺得這樣回答不對頭,方流霞在較遠的地方,也皺起眉頭來。但現在主角人物不是她,而是周薇了。
 那巴基斯坦人並不介意,他繼續熱情地跟學員交談,隨後他說:「中國人民給予我國巨大的援助,我國人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Yes , yes !"這回是鄒廣生和周薇一起說話了。
 高雲漢向方流霞打了個眼色,方流霞會意地站了起來,趨前一步說道:「援助從來都是相互的,巴基斯坦人民進行的正義鬥爭,對我們也是個巨大的支持。」
 那巴基斯坦朋友很賞識地看著她,客氣地說:「謝謝您。」然後他更加深情地說:「中國是個大國,是第三世界的領袖。」
 "Yes , yes !"張二虎和周薇同聲說。
 方流霞趕忙說:「謝謝您的好意。」
 但周薇卻很不滿地瞪了她一眼。
 高雲漢不禁想:這批學員,自文化大革命以來,受極「左」思潮影響,唯我獨「革」,今天的一幕,就是集中的反映。
 高雲漢從海關房走出來,看見胡亞丁他們正在圍著一個英國人談話。鄭彤告訴他,他是個進步作家。
 那作家正在說話:「……一個人在青年時代,就應打下紮實的基礎。你們現在正開展教育革命大辯論,報章上都說你們水平高。我當然希望你們真的是如此。」
 胡亞丁傲慢地說:「哪有假的!我們工農兵學員,無論在政治上、專業上都是高水平的,文革前的大學生根本不能比擬!」
 高雲漢猜想,這句話一定是他從英文《北京周報》上背下來的。
 「那太好了!」那作家說,「我要向你們學習。」
 「其實我們懂的東西很少,至少我個人是這樣。」鄭彤說道。
 「這是可能的,」作家笑著說,「一個班的學生,有的學得好些,有的學得差些,這是自然現象。」他轉向胡亞丁,問道:「你讀過Shakespeare的Hamlet嗎?」
 胡亞丁低聲地自言自語道:"Six piece of hamlet ? "
 他用求助的眼光看著鄭彤:「他是說六片火腿甚麼的嗎?」
 「沒聽說過Shakespeare嗎?」作家感到很驚訝。
 「聽說過,但沒有讀過他的作品。」鄭彤說。
 看見胡亞丁莫名其妙的樣子,劉繼紅低聲地對他說:「他問的是莎士比亞。」
 「噢,莎士比亞!」胡亞丁立即振奮起來,「那是封資修的東西,我們正在批判哩!」
 「你沒有讀過他的作品,又怎能批判呢?」
 「不必讀,絕對否定他,就是最徹底的批判!」
 「是這樣嗎?」
 「是的,毛主席說,要批判資產階級,莎士比亞不正是資產階級作家嗎?」
 「你們的毛主席不是說,要繼承人類文化遺產嗎?我體會,當然包括莎士比亞和曹雪芹等人的作品。」
 「曹雪芹?她是甚麼人?」
 那作家聽了,不住搖頭:「你呀,我無法對你說得清楚。那麼,傑克.倫敦的作品你一定讀過了吧?」
 「倫敦?將來我肯定有機會到那裡去的!」胡亞丁結結巴巴地講出這句話來。
 鄭彤立即插話說:「傑克.倫敦是美國作家。」
 「美國作家嗎?美國作家沒有一個是好的,全都是資產階級人物!」胡亞丁說。
 作家近乎絕望地搖了搖頭。歇了歇,他又問:「列寧逝世時,手上捧著一本小說,你們知道那本小說是誰寫的嗎?」
 看見胡亞丁茫然的樣子,他問王建軍,王建軍搖了搖頭。
 大家沉默了一會之後,鄭彤說:「是傑克.倫敦的《曠野的呼聲》,對嗎?」
 「對,你很有學問。」
 「我們要的是無產階級的學問!」胡亞丁很不服氣地說。
 「甚麼叫無產階級的學問呢?」
 「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
 「好,我想請教你幾個問題,行嗎?」
 胡亞丁滿面不屑的神氣,從鼻孔裡「嗯」了一聲。
 「甚麼叫剩餘價值?」
 沒有回答聲。
 「甚麼叫唯物主義?」
 仍然沒有回答聲。
 高雲漢走過去,有禮貌地對他說:「請勿見怪,我們的教學工作沒有搞好。」
 「是老師嗎?」那作家立即站起來和他握手。
 「是的。」高雲漢抱歉地說:「學生水平低,責任在教師。」
 「不能一概而論,」他趕忙說,「你看,」他指著鄭彤,「這姑娘就很不錯嘛!」
 「又搞『智育第一』那一套啦!」胡亞丁用帶恫嚇的口吻說,並悻悻地走開了。
 作家大概看見高雲漢的神態不大自然,也可能已了解到一些中國教育戰線大辯論的情況,所以也不和他深談了。那時飛機起飛的時間也快到了,於是他匆匆告別而去。
 胡亞丁因今天之事,很可能又記高雲漢一筆帳。但高雲漢倒是要記住他的:他是個活標本,是將來歷史作出裁判的活見證!

第八章 歷史見證(完)

老何boss

學生水平低,責任在教師.(這也有可能).

2022-12-20 21:58
typetin
typetin 樓主

教育政策使然,紅衛兵狂熱者不屑讀資本主義國家的文學作品。

2022-12-21 0:08

         第九章 殉情.抗議

              (一九七六年二月)

😢                (一)

 這次大批判雖然表面上轟轟烈烈,大會批,小會批,還到處搞文革前、文革後的對比展覽會,但絕大部分人的反應是十分冷淡的。一些人發言、叫口號、寫文章,都似乎是一種機械式的動作。
 沉悶的空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使人窒息。隨著沉悶空氣的加深,高雲漢內心長期壓抑住的情緒,頓時蠢動起來了。他找方流霞。而方流霞也正在找他。早上在機場乘人不覺時,她給他遞了一張紙條,上面寫道:「今晚家父不在,請到舍下一聚。」
 條子的文體半新不舊,可能是她有意這樣寫的,最後一字是「聚」而不是「敘」,又是語帶相關。她的確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他自那次與她肝膽相照地談心之後,到現在已過了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來,每當他遇到不如意的事,總是想到她。他感到,有一點她比他強:他們天天見面,她一見到他總是低頭不看他,有時竟一天也不看他一眼。現在他才知道,她的心越是向著他,她在衆人面前,就越是表現得對他冷淡。正是由於這樣,他也學她忍耐著,所以這半個月來不曾起過念頭想去找她。現在形勢逼人,他必須找她了,而她也正要找他。真是知己啊!
 這是他第一次到她家。她爸爸出差去了,她媽媽晚上有會,只剩她奶奶在家。
 她帶他到她房裡坐。她的房間雖然不大,卻也挺雅致,在中國現今社會裡,倒有點像閨房了。不知怎的,他忽然聯想到《紅樓夢》來:她爸爸的官也許比得上賈政的官大,要是在從前,方流霞也是個「繡戶侯門女」了,他這樣的人,能進入她的閨房嗎?她看見他沒有坐下來,還在痴痴地站著,便含笑問道:「怎麼,不習慣進女孩子房間嗎?」
 「不!」他立即清醒過來,笑著說:「我真傻,忽然想到你是大觀園的一位千金小姐!」
 「是嗎?」她有點奇怪地問,「那麼,我該是林黛玉還是薛寶釵?抑或是賈探春呢?」
 「都不是,但都有點像!」他坐了下來,面帶笑容地說。
 聽了他的話,她嘆了一口氣說:「也許您說對了!」
 「我是開玩笑的!」
 「不,我的確有大廈將傾的感覺啊!」她深沉地說。
 他細細咀嚼她這句話,感到一股悶氣塞在胸中。
 她說:「高老師,近幾個月來,我想了很多。我有條件看到高幹才能看到的一些文件,知道我國仍是世界上最貧窮落後的國家之一。二次大戰那些戰敗國日本、西德,它們的經濟都搞上去了,這是大家都約略知道的。就連南朝鮮、台灣也搞上去了。戰後三十年的和平環境,只要是肯搞建設的,都應有所前進。我們讀歷史,知道每個王朝建立以後,一般用三十年左右的時間來休養生息,就可恢復元氣,甚至可以進行征伐戰爭了。而我國呢?越來越貧窮落後,為甚麼呢?」她一口氣說下來,眼睛一直在看著他的臉孔,平日見到他時那種略帶羞意的眼光完全不見了。
 「是啊,為甚麼呢?」他點了點頭,更感迷惘,「這也正是我近年來不斷苦思苦索的一個大問題啊!」
 「我看,從根本上來說,這是個制度問題!」她忽然變得激昂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明確說中國的問題是個社會制度問題。人們多年來天天說,中國的社會主義制度比資本主義制度有無比的優越性,誰敢說一句中國的社會制度有問題,誰就是反對社會主義,就是階級敵人。不過聽了方流霞用這麼明確的語言說出這個問題,他也不感到吃驚,因為他意識到,當今有許多人內心都是這樣想的,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
 「您同意我的看法嗎?」她問道。
 「完全同意!」他答道,然後他嚴肅地說:「我就是找你共同談論、探討這個問題的!」
 「那好!」一陣興奮湧上她的臉孔,她臉頰上的兩朵紅暈變得更加鮮艷奪目起來。「我要向老師學習,請您講講您的高見,好嗎?」
 他喝了一口她倒給他的茶,說道:「我們的整個社會制度,基本上是從蘇聯搬過來的。我們經常在報章上揭露蘇聯制度上的弊病,那些弊病多數恰恰也是我們的弊病!」
 「對,一點都不錯!」她接著說,「不過我認為,文化大革命以來,我們的制度比蘇聯的還不如,因為其中還發展了封建的東西!」

 他們認真地討論和探討了很久。最後得出了幾個觀點:
 一、近幾年中國搞的個人崇拜,即對毛主席的個人崇拜,大大超過當年對斯大林的個人崇拜,這是使中國思想言路頓塞的一個主要原因。
 二、尤其文化大革命以來,廣大人民群衆沒有真正的選舉、言論、結社、集會等自由,憲法上的規定只是一紙空文,法制已喪失殆盡。
 三、在經濟上,過去十年,推行極「左」路線,用理想主義,亦即平均主義,去替代客觀的經濟政策,史無前例地挫傷了廣大人民群衆的生產積極性,把中國人民推向饑餓的邊緣。
 四、在意識形態上採取虛無主義的態度,取消了「百花齊放、萬家爭鳴」的方針,大大鉗制了人民的思想和言路。

 最後一點,也是上述各點所造成的惡果,從長遠的觀點看問題,這一點至關重要,就是中國的教育遭到嚴重的破壞。中國的教育制度是從蘇聯搬來的,具有許多缺點和局限性,現在破壞了這個教育制度,卻沒有建立起一個新的合理的制度。相反地,整左思潮、實用主義、用政治(包括政治運動、「開門辦學」、下鄉下廠參加體力勞動等)代替文化教育等傾向,統治著各類學校。如果這種做法長期繼續下去,中國就會退回到原始社會去。

 兩人一致認為,破壞教育的危害性最大,因為如果不能很好地培養大量的科技人員和管理人員,就不可能實現周總理在四屆人大提出的四入港現代化計劃。即使是現在就立刻摒棄現行的教育路線,已造成的危害也是十分深重的,十年以後,就會現出惡果,二十年以後,我國中、高級建設人才就會斷層。他們還一致認為,他們應該竭盡全力,去喚醒人民起來反對這條錯誤的政治路線,首先反對目前的教育路線。
 他們用了很長的時間,討論用甚麼方式進行這個鬥爭。最方便的辦法,是貼出羅列他們觀點的大字報,以引起辯論。但是他們感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以來,大字報被濫用了,因此他們不想採用這一方式。另外,大字報的影響也有限。至於寫信給毛主席或周總理等中央領導人,他們擔心他們是否能收到。況且他們也意識到,中央上面正在進行著尖銳的路線鬥爭,他們不知道信該寫給誰為好。最後他們決定給省教育廳寫一封長信,闡明他們對當前的無產階級教育革命所持的否定觀點,指出它對年輕一代已造成了極大的危害。他們還建議把他們的信公諸全省高等學校的師生,以期引起辯論。他們認為,省教育當局一定會把他們的信,作為批判材料,向全省廣大師生公開的,這樣他們要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的目的就達到了。

 他們的信打算對清華、北大的文章所提出的四個觀點進行批判,以此來全盤否定當前的無產階級教育革命。
 第一點,在招生問題上,他們認為目前那種只限招收工農兵的做法是弊多於利,因為,首先是,這條路線並不符合德智體全面發展的錄取原則,其結果必然會使許多有才智的青年被拒於大學門外,這對我國的社會主義建設極為不利;其次是,現在在工農兵中,也不是擇優取錄的,那些有後門可走的人,不管他的政治表現和文化水平如何,都可以被選進大學;另外,工農兵有年齡上的問題,事實已經證明,現在還在證明,年紀輕的學生,比年紀大的學生通常在學習上較快上手,尤其是理科各專業。現招收了一些五十歲上下的人入學,他們畢業後都快到退休年齡了,還有甚麼作為呢?他們不反對從工農兵中招收學生,但反對那種絕對的做法,他們還認為,招生一定要通過嚴格的學業考試。
 第二點,是如何培養學生的問題。他們認為「開門辦學」是一種失敗的方法,因為實踐已經證明,由於這種方法要學生把大部分學習時間用在到處做零工上,所以不利於培養高級的科技和管理人才。所謂「典型設計(任務)帶教學」不過是一種實用主義的做法,是古代手工業作坊師傅訓練徒弟的方法。學生們如果不學習系統的理論,他們將來就不可能有所建樹,他們也就不可能置身於世界先進科技隊伍的行列。
 關於第三個問題,即如何看待工農兵學員質量的問題,他們認為質量極低,因為首先他們的原有水平極低,有些理工科的學員,初進校時連四則運算也不懂,又怎能指望把他們培養成高水平的建設人才呢?此外,「開門辦學」和政治運動佔了他們一半或三分之二的時間,他們坐下來讀書的時間是很有限的、斷斷續續的。
 第四是關於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長駐學校的問題。現在的問題是,這已成了一種形式主義的東西了。工人們由於學識水平所限,是不了解辦大學的規律的。因此,每當討論到教學上的重大問題時,他們往往三緘其口。事實上,還是由朱副書記那樣的領導幹部主宰一切。因此,儘管工宣隊整天坐在學校和各系的辦公室,也不過是形同虛設。甚至學生也不太賣他們的帳,他們也不太安心在學校搞「政治思想領導」。他們的結論是,由於這種情況,既然工宣隊對學校無法進行領導,不如撒出大學了事。

 他們決定,這封信由高雲漢起草,寫成草稿後兩人再深入討論一次,務使它具有巨大的說服力和影響力。
 夜已深。高雲漢站起來,準備回家。但他沒有立刻離去,而是長久地看著她還帶點稚氣的臉孔,問題:「你不怕坐牢?不怕殺頭?」
 她抬起頭來,眼睛閃耀出堅定的光澤,說道:「我還記得我們共同修改的兩句:『不忘未竟當年志,為國何嘗怕斷頭!』為了先輩拋頭顱、灑熱血打下的江山,為了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我何惜區區一命!」
 他走上前去,一把將她摟在懷裡,一邊撫摸她的秀髮,一邊激動萬分地說:「我的好女兒!」
 她抬起頭來,嬌媚地撒嬌地說:「不,我不當您的女兒!」
 他仍然在撫摸著她的頭髮,溫柔地問道:「流霞,你知道你的名字的含義嗎?」
 她點了點頭,說:「爸爸說,我的名字是從唐詩中摘下來的,『流霞』就是仙酒的意思。」
 他低下頭,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紅唇,然後推開她,準備轉身離去。但她卻一把摟住他,顫聲地說:「這麼說,您是準備和我同生共死的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慢慢地放開手。他說了聲「再見!」就依依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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