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失去了的一代》
第七章 波譎雲詭
(一九七五年七月——一九七五年十二月)😢 (二)
高雲漢覺得,學校生活之所以單調,是因為它太有規律,太機械式了。一節節課,一天天,一週週,一學期一學期,一年年,周而復始。假期轉瞬間就過去了。這幾年,國務院雖然規定大學每年放假五周,但實際上只是學員放假,教師沒有假期,只有在下鄉回校碰上寒暑假時才有些假期。
這個假期高雲漢並不好過?他已下了決心,開學後要盡量把心思放在教學上。
開學第二天,他見到方流霞時,她竟然對他十分冷淡,接下來的幾天,她的態度依然是那樣。以往他上課時,她總是興致勃勃地聽著,講到她認為關鍵之處,還往往會微微點頭,那眼神是十分愉快的。可是,這幾天卻變了,她確實是埋頭書本了,上課 時,幾乎沒有一次抬起頭來看他。最初一兩天,有時她還會偷看他一眼,近來就完全沒有了。他猜想,她的確是想學點東西,另一方面,她可能以埋頭學習來忘卻自己的煩惱。
但是,她仍然十分尊重他,著他提問她時,她還是那麼恭恭敬敬地回答問題,有甚麼不理解的地方,還是那麼虛心地向他提出問題。這使他更感不安。有一次,不知怎的,他在一節課中竟然提問了她五次,當時他肯定是處於情不自禁的狀態:他是要聽她銀鈴般的聲音啊!然而,當他第五次提問她時,她回答以後,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光看著他說:「這個問題您剛才不是已經問過我了嗎?」
經過幾個失眠之夜,經過一番異常痛苦的思想鬥爭後,他決定寫一封簡明扼要的信給她。
———————————————//—————————————
方流霞同學:
我思量了很久,考慮是否要給你寫這封信。我終於覺得,我非寫不可了。
這些年來,我們國家的前途和命運的大問題,一直在困擾著我,往往使我徹夜難眠。自從周總理在四屆人大發表政府工作報告以來,我國的政治形勢更加波譎雲詭。有種種跡象表明,從中央到地方,正在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政治鬥爭,而且邪惡力量逐漸佔了上風。我們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命運,實在堪虞!在目前我們國家前途未卜的情況下,我能夠考慮個人的幸福嗎?
我知道你是一個具有崇高理想的姑娘,一定會同意我看法。近來看見你發憤讀書,我深受啟發,我決心向你學習,把自己的全副精力放在工作上。當然,我首先要密切注意政治局勢的發展,如有需要,我當奮不顧身,為祖國的光明前途,作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高老師 字
———————————————//—————————————
然而,方流霞卻始終沒有回信給他。
在教學上,同樣使他氣餒的是,他發現學生的水平又回到一年前的地方。他扳起指頭算算,學生入學已有兩年半,可是呆在學校有幾天呢?坐下來認真讀書有幾天呢?學習的課程又有多少呢?
按照教學計劃,這個學期的最後兩個月,學員還要到機場進行口譯實踐(即實習,因「實習」是舊學校使用的名詞,所以不用,改為「實踐」)。為止,高雲漢的教學小組開會研究這個問題。
「這次『開門辦學』跟以往的是完全不同的。」高雲漢說。「我們必須首先考慮學生的專業水平是否能應付得來。」
「對!」趙元亮接著說,「平時大家可以關起門來,不費力氣地、氣壯如牛地吹噓:我們的工農兵學員,不僅在政治上而且在專業上,大大超過文革前十七年大學生的水平!但是,這次『開門辦學』是真刀實槍,而且第一次跟外國人打交道,是吹不來的,馬虎不得的。」
「照我的分析,如果能抓緊這三個月的教學,估計有三分之一的學生是能夠應付得來的,而以方流霞為首。」高雲漢說。他發現,這個暑假以後,方流霞的學業又有了明顯的進步,各科都超過了鄭彤,她一定是埋頭苦學。
「我認為,專業水平倒不是最大的問題。」李寶山囁嚅地說。「英語聽不懂、講不流暢,那倒不要緊,學生嘛,講得上幾句也就可以了。但知識太貧乏,隨便亂說一通,是最易犯政治錯誤的。」
「這的確也是個大問題。」高雲漢想了想說。「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這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學生今天的情況,是幾年來的一系列事件造成的。現在才來補救,恐怕為時已晚了。」趙元亮無可奈何地說。
李寶山提出要開中國歷史、英美概況、中國文學史、英美文學史、政治理論等課程,以補救學生在常識上的不足。
趙元亮想了想,說道:「但這三個月內,是不能開那麼多課的啊!」
高雲漢說:「開這些課談何容易,他們進校之初,訂教學計劃時,我也曾提出過開這些課程,但上面說沒有教師,因原來開這些課程的老教授,現在都不宜開這些課了。事實上他們現在還在靠邊站。而有些能上這些課的教師又不願意上,據說這些是意識形態課,容易犯錯誤,誰敢冒這個險去放毒了?也沒有教材。再者,學生也還沒有具備聽這些課的學識水平。」
李寶山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說:「時間緊迫的確是個問題,不過他們的政治理論課還是上了的嘛!」他建議說:「而以叫領導和政治課教師以及外事單位共同研究,弄出個外事活動問答一百例之類的東西,我們把它譯成英文,讓學生背熟,這樣也許能應付一下。」
高雲漢覺得李寶山的建議雖是權宜之計,但事到臨頭,只好這樣了,所以他就同意了。但李寶山又囁嚅地對他說:「準備工作我當盡力而為,至於帶實習,涉及政治問題,我還是免去才好,這點請你向領導多說幾句。」
其實,對於李寶山是否要參加實習之事,高雲漢正在琢磨。看來組織是不會讓他去的,主要是怕學員有意見,實習單位的人也會有意見。文革前,像李寶山那樣從舊社會過來的人,尚且不夠資格帶學生到保密工廠和機場、海關那樣的單位去實習,何況是現在?現在李寶山提出這個問題,他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答應給他反映。
後來,學校同意搞外事活動問答一百例之類,並打算請政治課教師和史地課肥幾個講座。在專業上,加強聽說訓練,讀寫和語法方面暫時顧不上了。高雲漢對於這種臨時抱佛腳、頭痛醫頭的辦法,是抱懷疑態度的,但不這樣又能怎樣呢?
看來,同學們在思想上感到有點壓力了,在學習上開始緊張起來,大家都在認真地背一百例(其實是二百多例)。就連胡亞丁、尹朝輝也勤奮起來。高雲漢猜想,他們倒並不是感到有甚麼壓力,而是覺得,如果跟外國人在一起,聽得不明不白,不僅沒趣,也會在旁觀的群衆面前大失威風。
有一件事,一直忐忑不安地擱在高雲漢的心頭:方流霞為甚麼閉口不提他的信。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問她:「你有沒有收到我的信?」
她點了點頭,並說:「我本想回信給您,但又不知道怎樣說才好。」
「你是不是對我有甚麼意見呢?」
她搖了搖頭,心事重重地說:「我怎會對您有意見呢?只是近來考慮的問題多。但又想不通,所以沒有平時那麼愛說話罷了。」
「有那些問題想不通呢?」
她咬了咬下唇說道:「我應向您學習,祖國前途未卜,其他問題暫不考慮了!」
他默然不語。
「高老師,還有甚麼事嗎?」她低著頭問。
他還有甚麼話好說的呢?
於是她就走了。
他覺得,他的命運本來就是應該如此,她則不然,決定她前途是光煇燦爛還是黯淡無光,關鍵在於她的一步。可能關鍵在於他呢?他必須以理智戰勝感情,犧牲自己的幸福去保住她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