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前的摩托車日記 2

受到頭燈吸引的小蟲一直撞過來,安全帽的鏡片上累積了不少蟲子的死屍,還有一些居然鑽進了我領子裡,時不時得用手把他們摳出來。沒有看導航,只憑路上的指標判斷方向。剛吃完飯從彰化出發,車流頗大,加上一大堆的紅綠燈,足足騎了一小時才到這裏。天氣還不熱,淡淡的三月天,沒看見杜鵑花開在山坡上,倒是路邊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開的挺好。下午經過通宵的時候,路邊有棟小樓房,靠馬路的牆上開滿了紫色鮮豔的九重葛花,在陽光的照耀下,那氣勢好像炸開來的感覺,真希望我家那盆哪天也能開得像它一样,炸裂的满天满地,但老婆整理起来肯定就不樂意了,哈哈。

快要到西螺了。

離開埔鹽,我加大了油門,引擎怒吼著,這臺剛買沒多久的KRV,歷經一整天的大操,仍然很有力,我以時速九十多近一百穿越似乎看不到盡頭的新西螺大橋,夜裏濁水溪兩岸的燈光在遠處閃爍著,沁涼的霧氣讓安全帽鏡片上沾了一層凝結的水珠,混合著蟲屍,使得我每過幾分鐘就要用手擦一下鏡片,以免影響到視線。路上沒什麼車,我一路狂飆,飆過一臺DRG,又飆過一臺歐吉桑的破野狼,然後就下橋了。下了橋,右轉西螺的方向,路兩邊有很多中古車行,已經關門了,但是燈火通明,到處都亮晃晃的,好讓你經過的時候必須得看他一眼。經過西螺市區的時候,店家差不多都收了,只剩下一些大概是吃宵夜和賣鹽酥雞的攤子還在營業。我沒有停留,很快又進入往西的縣道,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看不太清楚路標,這才停了下來。
一邊是往二崙,崙背,另一邊是往土庫,

“可別走錯了,”我心想。

這裏我經過了很多次,不過目的地從來都不是二崙和崙背,而是更往西的麥寮。我想起許惠萍,那是我老婆的閨蜜,他是麥寮人,也是我老婆婚禮時的伴娘,然而,這輩子她卻沒有機會讓伴娘给送上結婚禮堂-----別誤會,她還沒死,只是到現在沒嫁人。不是不想嫁,而是非帥哥不嫁,她人是不錯,就是喜歡做夢,老夢想著白馬王子,帥哥找不到,就迷那些小鮮肉偶像,到現在六十歲了,為了追華辰宇的演唱會,可以向學校連請三天假,買張機票直飛深圳去追星,而這小鮮肉足足小她快三十歲,倒也不害臊,照追不誤。她甚至還被網上詐騙過,就是那種用張假照片偽裝成白人帥哥,給你發郵件,先交筆友,等你上鉤之後,再跟你說他是什麼某某歐洲貴族後代,想要實現某個夢想,但是需要人幫助,希望你能幫助他云云,當然結果就是要你匯錢啰。沒想到我們這位大姐,居然真相信,帶著錢要去郵局匯给他的”真爱”,郵局覺得不太對勁,勸她不要匯款,但她卻堅持一定要匯,且說自己不可能被騙。最後是動用了家人和大哥(时任警政署高階警官),才硬生生攔住她,她大哥還親自帶她到警察局反詐騙小組去看所羅列的國外網路詐騙名單,然後才如夢初醒。好笑的是,當她跟我們敘述這個經過的時後,仿佛在說另外一個人的故事一樣,

“你看,好可怕,對不對,真的都不敢相信耶。”

我心裏想,媽媽滴,看來像她這樣寂寞缺男人又有点钱的老女人真不少,否則網路上這種詐騙怎麼會得手呢?话说她年輕時長得就像當年的麥寮----窮山惡水,醜婦刁民。乾瘦,一張黑黝黝的臉,簡直像個農婦。但是他的妹妹卻蠻漂亮,總是眾人目光的焦點,這就讓她更不是滋味----為什麼同父母生的,我就那麼倒楣?妹妹早早便嫁給當地望族,生了三個,其中還有一對雙胞胎,自己卻一輩子乏人問津,只能在夢裏編織自己的幻想。以前實在很想勸她,婚姻這事情,你是哪根蘿蔔,就屬於哪個坑,別的不要多想,兩頭合計合計,半斤八兩,王八綠豆,就可以了。但是這話不知怎麼跟她講,實在太太太不好聽的大實話,我看不講還好,一講恐怕連朋友都做不成了。長相這問題沒得商量,跟中樂透差不多,沒辦法中樂透,就自己認份一點,大富由天,小富由儉,勤懇一點,還是可以小康,過日子比做夢重要,這麼簡單的道理,偏偏一大堆曠男怨女想不通。

我正遐想著,一個中年員警停下來簽巡邏箱,
“你是在環島嗎?”員警看到我放在後座的行李包包說道。
“算是啦,但不是環全島,到高雄就回來了。”
“你今天要騎到哪?”
“麥寮,快到了。”
“環島的人往這邊走的不多,你是我這個月看到的第一個,這裏鄉道路燈少,不要騎太快,多小心囉。”
“我知道,晚上騎過這裏很多次了,掰掰,警察先生,”
隨著員警騎的摩托車尾燈遠去,我也跨上KRV,繼續朝麥寮前進。

麥寮突然出現在我人生當中,是一個偶然的機會,碩士班的時候我參加了指導教授的一個研究計畫,到麥寮來做田野,在這個地方待了足足一個月,其間騎著摩托車和同學穿街過巷,幾乎走遍麥寮所有的地方。彼時的麥寮,只有媽祖廟前面一條街道,離開這條街,基本是荒郊野外,臺灣早期靠海的鄉鎮就一個字:窮。除了窮,滿街看不到一個年輕人,彼時1990年,鄉下青壯全跑到都市打工,在麥寮逛,一眼望去,全是老弱婦孺,地裏出不了什麼,古早聽說種麥,故以稱之。後期引入的養豬和魚塭養殖,稍稍改善了一點經濟狀況,但是這兩種產業都需要比較大的資金,基本上是比較有錢的地主在經營,大部份人仍然窮困。

當時去麥寮是住在廟裏,免不了會和當地士紳打打交道,臺灣鄉下的政治與經濟基本上就是以廟為中心,這裏的兩派,許派和陳派,常年輪流壟斷鄉長一職,地方的種種都是他們說了算,當年六輕要來麥寮設廠,引發了一陣風波,可以說攪動了原來地方政治生態,當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種種,就不細表了,也許哪天我想到了,再把它寫出來供大家閒磕牙。對我而言,麥寮是我第一次離開臺北接觸真實的臺灣。在此之前,除了跟我媽講話,我從未一天說臺語超過十分鐘,在麥寮,除了臺語,沒別的語言。我也碰到了當地的環保運動人士林老師,他後來成為雲林的立法委員,不過當時他還沒有名氣,只是麥寮國小的一個小學老師,因參與環保運動,經常被當地的角頭”問候”。在麥寮,我還碰到幾個因228事件被關過的政治犯,從他們口中知道了日治時代的種種,一個對於認識這片土地全新的地平線,隨之冉冉升起,往後的日子,我經常審視這段記憶,看看自己,從那時刻起,到底走了多遠。

那年我的NSR來到中南部,終於解放了性能,半夜在省道上從斗南一路殺到臺南永康,路上沒幾個紅綠燈,幾乎沒車,不到兩小時就到了,最快騎到表速一百六十!嘉南平原上,帶著安全帽的我骑着NSR,像一只箭一樣的向前飛馳,路邊的田野急速的向後退去,頂著深夜裏的沁涼,混雜著稻香的氣息,RC閥門打開後突然增加的爆發力,在排氣管的尖銳呼嘯聲中,將我混沌的九十年代拋在身後,用腎上腺素澆灌出來的生命之花,得到了片刻的高光。麥寮田野調查結束之後,我一路南下到高雄,到我阿姨家住了十幾天,不安分地騎著摩托車亂跑,順便看看柴山長什麼樣子,為我一年後的論文調查先摸個底。高雄是我另一個收穫,不是什麼風景美食,而是在地的飆車族,在那裏我認識了一群飆車族,沒錯,就是那種染了一頭金髮,穿著七分窄褲,騎著拔掉消音器的DIO名流,呼嘯著過街的那種,時不時見了人就要輸贏,結果我沒跟他們輸贏,反倒是在夜裏出來一起騎到枋寮,騎到東港好幾次。NSR的風馳電掣仿佛就在昨日,匆匆竟已駛過數十載,穿過臺灣的各個角落,穿過旅程中每一個遇見的人事物,直到現在,我還没有停下,还在轉動着右手的油門,而人生似乎總是這樣---世界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而我想要重覆的,卻永遠不可能再重覆。

快到了,經過西濱的高架橋,就要進入市區,今夜的麥寮一如以往,夜深了,只剩7-11的燈火仍然通明,

“不知許惠萍睡了沒?”我心想,

就算沒睡可能還是在做夢吧?

“呵呵”

我嘴角泛出一絲笑意,然後輕輕將車身一撇,KRV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轉進麥寮的燈火迷濛,進入這片沉睡的夢鄉。
2024-05-05 22:31 發佈
文章關鍵字 摩托車
生動的畫面,彷彿身歷其境
原來是騎 KRV
當兵在麥寮 海巡守了一年多.

人煙稀少.

退伍6年後 六輕就跑到當初守海巡那裡設廠了.

重回舊地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當初休假 騎機車回家 , 老機車拋錨在西螺大橋中間..

心中真的有十萬頭羊駝奔騰.. 牽了10分鐘.

再發一下. 原來是沒機油導致過熱縮缸. 就慢慢騎著渡回家.

西螺大橋 真的超級長.. 機車如果掛中間真的會哭出來..
這差點以為是小說版?😂
cupitol wrote:
這差點以為是小說版?



樓主可能都把錢花在機車上,沒錢買手機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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