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二十八分。
東北角的天還是灰的。
海面沒有完全亮起來，遠方的漁火像被霧氣揉碎的星星，一盞一盞浮在黑色的水面上。
林若晴站在碼頭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快涼掉的咖啡。
她今天原本不是值這個時段。
但昨晚二十三點多，勤務中心收到一筆異常資料。
一艘小型船舶，從外海進入監控區域後，突然改變航向。
沒有求救。
沒有失聯。
也沒有任何明顯違規行為。
偏偏就是那個轉向，讓值班人員多看了兩眼。
「來了。」
周子謙從後面走過來。
若晴沒有回頭。
「你覺得那艘船有問題？」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過來？」
「因為妳來了。」
若晴終於回頭看他。
「這算什麼理由？」
「目前最合理的理由。」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最好是在開玩笑。」
「我沒有。」
兩人說話的時候，遠處傳來引擎聲。
特搜隊的勤務船準備出港。
一
「目標在前方七海里。」
駕駛艙內，電子海圖上的小圖示緩慢移動。
周子謙看著螢幕。
「它現在還在動？」
「對。」
「速度？」
「很慢。」
若晴走到另一側。
「它不像正常航行。」
駕駛員看了她一眼。
「哪裡不像？」
她指著航跡。
「一般船改變方向，多少會有一個比較自然的弧線。」
「它呢？」
「像是在避開什麼。」
周子謙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只是說：
「先跟著。」
海上的判斷和陸地不一樣。
陸地上一條路突然轉彎，很容易知道發生了什麼。
海上沒有道路。
只有航向、風、浪、流速，以及一個又一個看不見的限制。
所以一條奇怪的航跡，可能代表危險。
也可能只是船長突然發現前面有漁具。
甚至可能只是海流改變。
海巡最怕的不是看不見異常，而是把正常誤判成異常。
十分鐘後，岸上的支援人員傳來消息。
「衛星資料到了。」
若晴愣了一下。
「這麼快？」
「不是即時衛星影像。」
周子謙提醒她。
「是前一個時間點的資料。」
螢幕上出現一張海域影像。
畫面不算漂亮。
沒有電影裡那種清晰到連船上甲板都看得見的效果。
若晴反而覺得這樣比較真實。
「所以它看到的是什麼？」
工程人員說：
「只能確認這個區域在那個時間點有一個目標。」
「確定是船？」
「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若晴看著畫面。
「那衛星有什麼用？」
工程人員笑了一下。
「幫我們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昨天那裡到底有沒有東西。」
若晴安靜下來。
她忽然明白了。
科技並不是讓人類什麼都知道。
真正有價值的科技，是讓人少猜一點。
二
六點零三分。
無人機升空。
螢幕上出現即時畫面。
海面、浪花、船隻。
全部變得清楚起來。
「看到目標。」
操作員把畫面拉近。
一艘白色小型工作船。
沒有明顯標誌。
沒有武裝。
看起來甚至有些普通。
若晴鬆了一口氣。
「可能只是一般作業船。」
周子謙卻沒有回答。
「放大船尾。」
畫面放大。
船尾拖著一條很短的纜線。
若晴皺眉。
「它在拖東西？」
「看起來是。」
「可是這個位置沒有施工通報。」
周子謙拿起通訊器。
「確認船舶用途。」
幾分鐘後，答案回來。
「船方申報為海洋設備維護。」
若晴看著螢幕。
「海洋設備？」
「對。」
她沒有再說話。
因為問題反而更大了。
如果真的是合法的海洋設備維護，
為什麼要在這麼早的時間進入這片海域？
而且——
為什麼昨天晚上，它的航跡會突然改變？
三
就在這時，無人機畫面突然閃了一下。
「影像掉了。」
操作員重新調整。
「恢復。」
畫面回來。
但船不見了。
若晴愣住。
「怎麼會？」
操作員快速查看畫面。
「它沒有離開。」
「那船呢？」
「還在。」
「在哪？」
操作員把影像放大。
若晴終於看見。
船停在浪影裡。
如果不是知道它的位置，幾乎不會注意。
周子謙突然問：
「熱影像。」
畫面切換。
原本看起來普通的船，變成黑白色的熱影像。
駕駛艙有熱源。
引擎區有熱源。
但船尾附近——
有另一個很小的熱點。
而且正在移動。
若晴站直身體。
「那不是船上的人。」
「對。」
周子謙看著畫面。
「它下水了。」
四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整個任務變得完全不同。
如果那只是一般船舶作業，特搜隊只需要確認身分與用途。
但現在，他們面對的是：
一艘沒有明顯異常的小船，
以及一個從船上進入海中的不明物體。
「要下水確認嗎？」
有人問。
周子謙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無人機畫面。
「先不要。」
若晴看他。
「為什麼？」
「我們現在知道它在水裡。」
「但不知道它是什麼。」
「對。」
他指著螢幕。
「如果只是設備，就不用冒險。」
「如果不是？」
周子謙看著她。
「所以才要先看清楚。」
這一次，他們沒有急著派人靠近。
而是讓另一套設備開始工作。
一台小型水面無人載具從勤務船附近下水。
它沒有駕駛員。
也沒有電影裡那種誇張的人工智慧聲音。
它只是按照設定好的任務，在安全距離外取得資料。
若晴看著畫面。
「這東西真的能自己找？」
操作員搖頭。
「它不能自己決定要找什麼。」
「那我們呢？」
「我們決定範圍、任務和底線。」
操作員看著螢幕。
「它負責執行，人負責判斷。」
五
幾分鐘後。
水面無人載具傳回資料。
沒有影像。
只有位置與聲學資訊。
周子謙盯著螢幕。
「下面有東西。」
若晴靠近。
「沉船？」
「不知道。」
「設備？」
「也不知道。」
她看著他。
「你今天回答好多次不知道。」
周子謙笑了。
「因為我們今天真的不知道。」
若晴也笑了。
但下一秒，她的表情變了。
水面無人載具的航跡，與昨晚那艘船的航跡疊在一起。
兩條線最後指向同一個位置。
那裡沒有浮標。
沒有船。
沒有明顯設施。
只有海。
若晴低聲說：
「他們一直在找這裡。」
周子謙點頭。
「現在看起來是。」
「那艘船不是目的地。」
「對。」
「它是在找東西。」
兩個人對視。
這一次，他們終於抓到了整起事件真正的方向。
六
七點二十一分。
船上的人突然發現特搜隊。
對方沒有逃跑。
反而主動打開通訊。
「海巡單位，我們正在進行海洋設備檢查。」
聲音很平靜。
太平靜了。
若晴站在通訊台旁。
「請提供設備名稱與作業內容。」
對方報出一個完整的設備名稱。
周子謙低頭查看資料。
「這個設備真的存在。」
若晴看他。
「所以他們沒問題？」
「不代表。」
「為什麼？」
「有設備，不代表這艘船現在使用的就是那個設備。」
若晴沉默兩秒。
然後突然問：
「可以請他們把設備吊上來嗎？」
對方沉默。
只有三秒。
但三秒已經足夠。
周子謙看著她。
若晴也看著他。
兩人都知道答案了。
設備被吊上甲板時，海風突然變大。
它比若晴想像中小。
灰色外殼，幾條固定帶，側面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維修標籤。
看起來完全正常。
若晴蹲下來，把申報文件上的照片調出來。
外殼一樣。
型號一樣。
連標籤的位置都一樣。
她一格一格比對序號。
第一碼相同。
第二碼相同。
第三碼……
她停住。
「這裡。」
周子謙走過來。
若晴把螢幕轉向他。
文件上的序號是：
「A-7739。」
設備上的序號是：
「A-7736。」
只差一個數字。
一般人可能會覺得是打錯。
但若晴沒有笑。
因為在海上，
一個數字可能只是一次輸入錯誤，
也可能代表另一台設備、
另一份文件、
另一個被刻意藏起來的目的。
後續確認後，真相終於浮現。
這艘船並不是來做一般維護。
他們利用合法的海洋設備作為掩護，
實際上正在搜尋一件沉在海底的設備。
而那件設備，與前兩起案件留下的線索有關。
七
事情結束時，已經接近中午。
陽光終於穿過雲層。
若晴坐在碼頭邊。
周子謙把一瓶水放到她旁邊。
「今天辛苦了。」
「還好。」
「妳剛才那個判斷很準。」
「哪一個？」
「沒有急著下水。」
若晴看著海。
「以前我可能會。」
「現在不會了？」
「現在知道一件事。」
「什麼？」
她喝了一口水。
「科技不是讓我們更勇敢。」
「是讓我們有機會在做決定之前，多知道一點。」
周子謙笑了。
「這句可以拿去當簡報標題。」
「你敢拿我的話做簡報？」
「不敢。」
「最好。」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若晴忽然問：
「你剛才是不是有一瞬間，真的想讓我離開？」
周子謙沒有否認。
「有。」
「為什麼？」
他看著她。
這次沒有閃躲。
「因為我不希望妳出事。」
若晴沒有說話。
海風吹過來。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
「那你以後不要只說『沒事』。」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知道了。」
她抬起頭。
「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通常就是有事。」
周子謙愣了幾秒。
最後也笑了。
八
下午，勤務中心重新整理今天的資料。
衛星影像。
無人機畫面。
船舶資料。
水面無人載具的航跡。
全部被放進同一個三維海域模型。
原本分散的資料，終於變成一張完整的圖。
若晴站在螢幕前。
「這就是數位孿生？」
「差不多。」
「聽起來很像遊戲地圖。」
「對一般人可能是。」
周子謙把昨天的航跡、今天的無人機畫面、水下聲學資料疊在一起。
「對我們來說，它是可以重新走一次的現場。」
若晴看著螢幕。
「所以我們不是在看資料。」
「對。」
「我們是在看案發前後，這片海到底發生過什麼。」
她看著那艘船昨天晚上的航跡。
再看著今天無人機拍到的畫面。
最後看向海底那個位置。
一切終於連起來了。
可是就在她準備關掉畫面時，
系統突然跳出一筆舊資料。
時間：
三年前。
位置：
同一片海域。
若晴停下手。
周子謙走過來。
「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把畫面放大。
三年前，一個同樣的位置。
同樣的航向。
同樣的海底目標。
唯一不同的是——
當時沒有衛星、沒有無人機，也沒有今天這套系統。
所以那一次，
沒有人發現。
周子謙看著螢幕。
「看來……」
若晴接過他的話。
「我們今天抓到的，可能只是故事的中間。」
她關掉螢幕。
「而不是開始。」
窗外的海面，在午後陽光下閃了一下。
沒有人知道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這一次，
他們至少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查。
——第三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