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隻謎樣的虎斑貓就這樣翻過陽台圍籬跑了,我愣在原地感到十分錯愕,雖然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貓科動物的專家,但是長期跟他們相處,剛剛那隻虎斑貓的動作與行為讓我意識到他並不是碰巧經過陽台的,他在那裏看著我,或者應該說是…在等我!?
這時Emily像是等的不耐煩朝著後面喊了一聲:「好了沒? 要出發了嗎!?」
就這樣…木訥的小蟲始終沒有說半句話,讓我的內心裡對他抱著一絲的歉意,畢竟起頭是他先受邀的,現下跑腿的事都給他辦完了,我明白大黑狗離開荒地和住進新家的這一幕誰都希望自己能身置其中,可能搶這個機會的人是Emily吧? 所以他只好默默接受了。
看著他無奈的從沙發方起身,我對他說:「要不…你來幫我哄薩薩比套鍊子上車吧!?」
小蟲不知道是否落寞還是因為Emily在一旁,顯得有點不自在小聲的:「喔…好!」我也只能對著他苦笑,希望他能理解我也是迫於Emily的不可理喻。
一路走下樓,狗鍊在我背包中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我一邊跟Emily說明等一下的計畫:「等一下我叫計程車,妳就先上車把這條毯子鋪在後座…」說著一面把毯子交給她,我:「然後妳在車上牽住狗鍊子,我就用推的或是用抱的把薩薩比騙上去…」
這時候走在後頭的小蟲忽然叫住我:「尼克哥!!」
我跟Emily同時回頭,看見他指著我的機車,然後走過去一看發現我的機車後輪完全洩了氣整個扁在地上,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我的胃一揪心中才正要暗罵,Emily就在我之先大叫:「誰弄的啊! 好缺德喔…」
看著扁掉的輪胎,瞬間感冒的難過被放大了好幾倍,我茫然的站在原地,小蟲與Emily面面相噓好似在等著事主的下一個反應,記得上次輪胎被刺破好像是幾個月前小馬受傷輸血的那晚,想到這裡我立刻蹲下來檢查了一遍後輪,他們二人也趕緊跟著靠過來,結果不用很仔細的找就能在胎壁上找到一根長莫約七公分的釘子,顯然就剛好是一根很適合拿來刺破輪胎的工具。
當下我頭痛欲裂,又看到這麼讓人生氣的事一句話也擠不出來,但此刻正要送薩薩比去曾太太家,只好強忍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Emily這又說:「一定又是你們三樓鄰居弄的!!」
其實要是Emily不說,我隱約也想到了他們,可是苦無證據加上長廊裡又沒有監視器,最近小蟲也都在荒地大門口餵貓咪,實在想不出他們要這樣做的動機啊!?
忽然間我用力的咳了好幾下想停也停不住,正要啟程也實在不想一下子管這麼多,咳嗽稍微歇息就喘著大氣說:「管他的…走吧!」
但這時小蟲卻開口:「我覺得…應該不是他們…」
我跟Emily一聽不約而同的看著他,這句話並非肯定句,卻不難聽出小蟲似乎有他的依據存在,可是單純的Emily並沒有多思考就不服氣反駁小蟲:「你又知道了!? 難不成跟他們很熟嗎?」
小蟲:「不是…沒有…我只是感覺…」
在這一刻我很認真的看著小蟲,隱約感到他在私底下還跟那對三樓的情侶有過接觸,只是還來不及問,Emily就已經不饒人的發聲道:「覺得!覺得! 什麼都是你覺得,不然是誰會無聊到來刺破輪胎呢!? 你不知道是誰做的! 卻反而知道不是誰做的!?」Emily抓住小蟲的語病馬上就咄咄逼人,弄的小蟲吱吱嗚嗚還不時用求救的眼神看著我。
只是此刻我已經感覺到十分不舒服了,要送走薩薩比加上發燒、喉嚨痛種種的不舒服,為了先做好一件事,實在是寧願先擱置輪胎弄破,或者是被誰弄破這個問題,一心只想先上路然後在中午前完成,打了幾個噴嚏又揉了幾下鼻子後我喘著氣說:「管他是誰弄的…現在我們先把事情做好,回來再處理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不想讓他們察覺我的不耐煩,Emily與小蟲也發現了我正陷入一種頑固的堅持,Emily趕緊小跑步跟上而小蟲尾隨在後,就這樣我們默默的從巷內走到了荒地門口。
薩薩比見到我們就很開心的從欄杆裡走了出來還不時搖著尾巴,便是下雨還是難掩今天的一次看見熟人的興奮,立刻將前腳雀躍的搭在我的胸口,大狗強烈的氣味撲鼻而來但我並沒有推開他,只是嚷著:「好! 乖…來先吃飯…」說著就將狗罐頭打開倒進他平時用的那個大花碗中,薩薩比馬上不客氣的大嚼了起來。
小蟲與Emily跟了上來,後頭黃太太家的狗毛知道正在放飯,也搖著尾巴雀躍的跑了過來,兩隻狗都沒有對我手上的鐵鍊產生戒心,只是輪流著你一口我一口吃著碗中的罐頭。
我蹲下來看著大黑狗,這陣子以來他總算是恢復了往日的神氣,一身黑毛發亮而且展現出了厚實的胸膛,這時對面的郵差正好送掛號信來,薩薩比馬上將頭抽離狗碗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狗毛也趁機趕快低下頭多吃幾口。
那一刻我發現大黑狗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郵差的一舉一動,甚至能感覺到他正在分辨郵差的行為還有手上的動作,這個舉動只因為他太接近荒地,薩薩比出自本能在留神,看見這一幕讓我心想「是了! 就是這樣…忠心、聰明、會保護家人的大型狗,就是你了…」這一瞬間我不自覺的把狗鍊拿出來,就往他脖子上一套,絲毫沒有困難也沒有任何抵抗,那條過長的鐵鍊毫不違和的就環住了薩薩比的脖子,他疑惑的看著我,而基於小蟲和Emily在一旁我沒有把話說出來,只是搔搔他的大狗頭口中唸唸有詞:「今天…你要去幫助一個老婦人,她沒有兒子在身邊…你要把她當成你的新主人,保護她們…」然後就起身薩薩比也不停看著我,我輕輕的說了:「走吧!」
就這樣大黑狗的旅程終於出發了,手中的鍊子輕輕一拉犬科動物的順從性立刻就呼應了我,薩薩比眼中充滿疑惑可是身子不由自主的被我牽引著,每隔幾步就能感受到他想要停頓,而每一次的拉扯都會使鐵鍊發出噹噹響聲,這也引起了狗毛的注意。
薩薩比一直回頭看著荒地,而狗毛正好也發現了老大被我帶離開了數十公尺遠,吠了一聲好似在問:「你們在幹嘛?」我餘光看見小蟲蹲下來摸了幾下狗毛的頭而Emily緊緊跟在我後面,那一刻我好希望沒有人跟來,最好只有我跟薩薩比…
三個人一隻狗就這樣走出巷子來到了大馬路旁,小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說:「等我一下喔! 我打給一位計程車司機,他說他有載過狗…」說著就撥起了電話,我看了Emily一眼她也正剛好在看我,我嘆了一口氣故意讓她聽見,表示我是拿妳沒辦法但其實我並不滿意,算是為小蟲發個聲讓Emily知道今日的她太過任性了。
小蟲放下電話:「好了! 尼克哥…他說他六分鐘到」說完就自己看著地面搔了搔頭。
我也很內疚的跟他說:「不好意思!」
小蟲嘴角一笑很靦腆的回答:「沒關係啦…」彷彿一切盡在不言中,但是Emily卻當作沒聽見,好像這一切歉疚都不是她引起的。
我:「謝謝你的幫忙! 還有這些日子以來照顧薩薩比…」
小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尷尬,話風一轉:「尼克哥…要不要我幫你把機車牽去修…」
我:「那怎麼好意思! 你已經幫很多忙了…」
小蟲體貼的說:「你感冒了…又要搞定薩薩比,這點小事我還能幫忙」
我看著他真誠的樣子心想這樣也對,而且實在不願再多說話了當下就掏出口袋中的鑰匙交給小蟲說:「那…不好意思麻煩你了,多少錢我下次給你」
小蟲接過鑰匙:「沒關係!小事…」
說話之間一輛計程車停了下來,司機搖下車窗:「是你們叫車嗎?」
我向他招了招手牽著薩薩比走過去,想不到司機倒是自己先下了車向著我們迎面而來:「等等! 等等! 你們說要載狗載的就是這隻嗎!?」小蟲與Emily聽了立刻點頭如搗蒜,司機見了直嚷著:「不行! 不行! 這麼大一隻…不行! 這隻不行!!」
小蟲立刻又問他:「可是昨天問你的時候,你又沒說大狗不載!」
司機反駁:「你也沒有說要上車的狗這麼大一隻啊!!」
Emily這時插嘴道:「不能拜託一下嘛!? 我們計畫了好久…」
只見計程車司機猛搖頭:「我這輛車頂多載博美或是瑪爾濟斯那種小狗,沒辦法讓這種狗上車啦! 大狗味道這麼重,我還要不要載下一個客人阿!?」
話說完司機一邊倒退一面說:「歹勢! 不好意思啦!」便是Emily軟言好語的說:「拜託嘛! 你就當作件好事啦…」那個司機還是邊搖頭一邊跳上駕駛座很快的就逃之夭夭了。

(叫計程車的小蟲)
看著計程車開走,雨也似乎下的比剛剛更大了,幾分鐘過去三個人一條狗還是站在騎樓內默默不語…
誰都不想這樣,也任誰都想不到會碰到這樣的狀況,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蟲才小聲的說:「尼克哥…對不起! 是我沒問清楚…」
怎知我都還沒回話Emily就指責起來了:「叫你去問有沒有能載狗的車,你就這樣辦事的喔!??」
小蟲不知所措:「我…我…我也沒有送過狗啊!? 怎麼知道…」
Emily得理不饒人:「你怎麼知道!? 好啊! 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小蟲終於也做出了脆弱無力的反擊:「我又不是故意的…」
Emily:「我沒有說你是故意的啊! 我只是問你現在該怎麼辦啊!?」
小蟲急的:「我…」
我終於忍不住的瞪著他們:「好了啦!!」才讓這兩個人都住了口…
十分鐘過去,氣氛很僵而已經開始對鐵鍊反感的薩薩比慢慢的表現出想掙脫的動作,小蟲與Emily不時安撫他,但是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曾太太已經在家裡等著我們把大黑狗送達,昨完通過電話後知道她已經準備好了十八公斤的大包狗糧,而且還在車庫外爬滿九重葛的棚子下替薩薩比準備了一個不會日曬雨淋的空間,決定讓他過去曾太太家的第一天開始,與他之間的情感連結越來越強烈,特別他與豬喵和乳牛之間還有過正面交鋒,這隻大黑狗也是荒地的孩子,若不是在今天立刻完成這項任務,那股連結與日俱增將使送走他越來越困難。
頭痛、喉嚨痛、加上鼻子不通又好像發起燒來了,我的耐性與好脾氣蕩然無存,眼下也無法用好語氣和好臉色去面對那兩個年輕人,沉默間又想起輪胎被刺破,烈、雅各、還有小茂谷的失蹤,而自己卻在這裡忙一些與人生工作毫不相關的事,不自覺的心理升起一股氣。
忽然間我夾帶著那股怒氣將鐵鍊一拉,薩薩比被拖行了一小段距離,Emily急忙大喊:「尼克哥你要幹嘛!?」
我自顧自拖著薩薩比說:「沒車就用走的!」
Emily急忙跟上:「用走的!? 她們家到底有多遠啊? 在下雨耶…」
我沒有回答Emily就開始往中和的方向走去,還聽到Emily在背後嚷著:「等我一下啦! 你現在到底要怎樣嘛?」
我轉身停下來看著她:「我沒有要妳陪我去! 妳不跟來我不會怪妳!」
只有小蟲好像理解到我當下陷入了一種男人的固執裡,很合作的跑到我旁邊說:「那你小心,機車我會幫你修好的」然後我點個頭他就走了,僅僅在經過Emily的時候聽見他也囑咐了一聲:「妳也小心喔!」然後我就沒有再回頭的一直往前走。
一出發不到二十公尺就看見了凹老大正在一旁的圍牆上,他坐的很正前腿立的直直的正在目送狗王薩薩比的出發,他們彼此也是老朋友了,大黑狗如今離開也正式宣告貓群脫離了獵貓小隊的威脅,但是凹沒有鬆懈,為彼之敵到最後一秒還是防備那才是最大的敬意,凹一路送到無法再看見他那小小貓影前都保持正視的姿態…
而直到下一條巷子口,又見大黃狗狗毛也緊張的瞧著我們,薩薩比看見他反抗更是激烈了,我被鐵鍊的彼端一扯停了下來,看見薩薩比正用一種懇求的眼神看著我,這時我才見到Emily也走在後面,或許是我剛剛語氣不友善她像個小媳婦似的跟在七、八公尺外。
我拉了一下鍊條:「走啊!」薩薩比不為所動,保持著抵抗的姿勢,我又更用力的扯了鐵鍊,甚至將他龐大的身軀拖行了一下,薩薩比維持著後腳半蹲的姿勢與我拉距,遠處的狗毛看見這一幕不知是害怕還是不捨老大被控制,哀傷的吠了起來,Emily這時也走到我身邊想拉住我的手:「尼克哥…你不要這樣嘛…」
身體的不舒服加上諸事不順,還有那股強壓在身上的責任這時全爆發了出來,我沒有理會Emily又更粗魯的拉扯鐵鍊:「你給我走阿! 你這隻笨狗!!」
那一瞬間Emily幾乎用一種快哭出來的聲音試圖再拉住我:「你不要這樣! 你嚇到他了啦…」
怒氣、挫折感、讓我變成一個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我一腳往薩薩比的身上踹過去把Emily嚇出了一聲尖叫,然後我氣的就在一旁的台階坐了下來,把頭別過去不想看Emily…
那段時間街上的人來車往,狗毛還在幾十公尺外狂吠,我聽見Emily的啜泣聲但是卻不敢過來一起坐下,我的手牽著鐵鍊把發燒的頭埋進自己的膝蓋裡,腦子裡只是想著現在如何用一句話來形容此際的感受,就這樣直到狗毛的叫聲趨緩下來,我看著腳下的地面,用一種不確定Emily能聽見的音量說:「我累了…」
Emily或許是沒聽清楚,帶著鼻音輕聲的問我:「你說甚麼!?」
隔了幾秒,我抬起頭來又說一次:「我說…我真的好累…」然後又把頭低了下去…
話說完我確定她聽見了,如果Emily回答我「要不要先休息一會?」或許我還能釋懷然後再站起來,可是她沉默了,一直都是這樣…我知道她了解我真正的意思,荒地、市場校園幫、暴徒幫、還有狗,每件事都不能不管,每次狀況都不能不理,我是真的累了…
這是一句何等洩氣的話,特別是出自我的口中,我到現在才明白真正令人欽佩的不是埋頭熬夜寫故事的作者,而是那些受到阻礙、冷言冷語、甚至是惡言相向卻依然默默在照顧流浪動物的人們,透過鍵盤去敘述不過是選擇相對輕鬆、容易得到掌聲的方法罷了,安靜、沒有回報、發自內心、這樣的人心才是真正的善良。
今天縮瑟在雨中街角的一處時,我才發現自己經過了十五年卻還在上第一課…
但是這些領悟並沒有化作動力,我坐下去就再也起不來,這時候有彷彿有一隻溫暖的手掌搭在我的膝蓋上,剛開始以為是Emily試圖想安慰我,口中還說:「沒事…我沒事…」然後把頭抬起來之後我才發現,那是薩薩比…
薩薩比將自己的大狗頭放在我的膝蓋上,為了讓我發現他的舉動還很慎重的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用一副很清澈,很單純的眼神看著我,Emily這時也看見了,緩緩的走了過來。
我將手放在大黑狗的頭上,他的尾巴就又熱烈的搖了起來,剛剛我粗暴的對待短短幾分鐘之間就好像沒發生過,薩薩比很療癒的看著我,就好像希望自己能為現下的氣氛有點貢獻,他不但能理解我身體的不舒服,甚至還能分辨出心情上的低落,大黑狗…小黑,這時注入了一股力氣給我。
我捧著他的頭輕輕撫摸,小聲的對他說:「謝謝你!!」
這時Emily也靠了過來問說:「你還好嗎?」
我擠出了一點微笑對她說:「我還好…剛剛…」
Emily就立刻打住我的話:「沒關係!」
這時我笑了,Emily也笑了,然後一把將薩薩比抱住對他說:「你是一隻很特別的狗…一生下來就有義務,特別是今天你還有一個新的使命」看了Emily一眼,我又轉過去對著薩薩比繼續說:「走! 我們去證明你不是一隻流浪狗!!」之後我站了起來再次牽引住狗鍊,而這次大黑狗雖然疑惑但並不再強烈的抵抗了,他跟著我牽引的方向走來。
那一天狗王薩薩比,荒地的孩子離開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在狗毛的吠叫聲平息之後路程越來越順利,Emily幫我買了一件輕便雨衣,而本來要幫大黑狗舖在計程車上的浴巾這時略覆蓋他的身子保暖,我們穿過了一個又一個騎樓,小心的引導他繞過機車、盆栽、招牌等等障礙物,在離開荒地越來越遠薩薩比終於明白這是一趟旅程,就把自己完全交給我了。
出發半個小時之後,Emily才第一次問我:「那個…曾太太家有多遠啊!?」
我邊走邊回答:「大概捷運五、六站,五公里左右吧!」
Emily:「五、六站…板橋都坐到西門町了耶!!」
我沒好氣地對她說:「不然勒! 就叫妳別來的…」
Emily沒再多說甚麼了,只能說印象中她既不算太柔弱,除了任性之外也不算是很堅強,五公里對她而言是辛苦不辛苦我也不知道,想到這又補上一句:「如果累了,妳也可以坐公車先回去」
想不到Emily頑強的回答:「不必!」
就這樣我們一路走到了中午,才大約走完路程的一半,然後停在一家便利商店外面,我拉著薩薩比讓Emily進去買午餐跟水,就直接坐在門口吃了起來,薩薩比除了還有罐頭吃之外,Emily又給他買了一根熱狗,看著大黑狗兩口吃完想必也是很喜歡。
這中間我一邊發呆一邊啃著手上的飯糰,心想看來今天不會是件輕鬆的差事了,為了化解沉默隨口說了一句:「不知道小蟲把輪胎補好了沒」
結果Emily對輪胎的事完全沒有興趣,久久沉默不語讓氣氛持續冰冷,只有薩薩比吃完了自己的午餐後跑過來盯著我的飯糰看,在這樣低落的狀況下也算是一種打氣,這時Emily忽然問我:「你也覺得烈是找不回來了…對嗎?」
被突然的這一問,我有點措手不及:「烈喔…妳是說…」
Emily:「都經過大半個月了…我想是已經回不來了」
我持續摸著薩薩比的頭,一邊意識到她還在擔心著那隻大惡貓,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講,只能點點頭「嗯」了一聲。
Emily嘆了一口氣,悠悠的又說:「其實我也好喜歡乳牛喔…」
我:「是阿…我也很想念他」
Emily睜大眼睛看著我:「還有我的乾兒子,豬喵!」
我:「嗯…大家都很想念他們」
Emily忽然略帶激動的說:「所以一開始就不應該放棄烈,不是嗎!??」
我知道繼續跟她討論這個問題不是鬼打牆,就是又牽動不好處理的情緒,只能無奈的對她說:「妳不覺得就算是凹、臭嘴、二號,我也不知道他們明天會在哪裡,不是嗎?」
Emily:「可是…」
我並沒有給她把話說出來的機會,接著又說:「如果半個月前,我發現烈失蹤了,去回應他們的呼救…妳覺得如今我們還會在送薩薩比去新家的路上嗎!?」當下又想起了聖經中約拿記裡的一段話,很隨性的就繼續講了下去:「樹上的麻雀不種也不收,上帝尚且看顧…妳我又何不照顧好已經交託在我們手上的呢!?」
聽我這樣說完Emily就沒有再多說甚麼了。
吃完飯我們又再度出發繼續這趟旅程,氣溫降了下來雨卻還是不停,薩薩比不肯好好的讓我將浴巾披覆在他身上讓人有些擔心,Emily維持著走在我的右後方,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我們一句話都沒說。
這是自兩年前認識Emily以來,我們關係最糟糕的一次,也或許決定了她在我心目中的定位之後她就越發像個小孩子,特別是今天她任性的搶走了小蟲同往的機會,讓我忘光了前陣子與她之間發生的事,但事實上一路走來這也是她不知道第幾次在這種時刻陪著我了,我回頭看了Emily一眼問:「累嗎?」只見她似笑非笑的搖搖頭…
我心想…或許也只能帶她到這裡了,自從她加入市場幫與校園幫的故事,再到薩薩比的這段旅程,一路上她的角色都是同伴,只是今天我意識到是否她也是這堂生命功課的學習者,倘若我的疲累是因為到了終點站…而她會不會還有使命可能要再去下一站呢!?
我放慢了腳步故意讓Emily趕上來與我並肩,她也發現我好似有話要說,不過她靠近後我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像是摸薩薩比一般輕輕的撫了一下她的頭,Emily露出了一絲小女孩的微笑,我並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轉過頭去繼續前進…
我不知道有什麼堅持的理由要用這種方式,又為什麼非要在這樣的條件下來完成這趟旅程,我們的鞋襪都濕了,而薩薩比也濕漉漉的,雨水從袖口、領口滲透進來,氣溫大概降到只有十三度,我發現Emily的臉都白了,還不時發抖把自己的手僵的直直的,想必是因為真的很冷,出發到現在已經兩個半小時了,不論是人或是狗都不好受。
就在穿過高速公路涵洞時,經過清潔隊的停車場門口忽然冒出了四、五隻流浪狗朝著薩薩比狂吠,這些狗因為結伴壯了膽各個都是撕牙裂爪,而薩薩比也不甘示弱扯著鐵鍊揚起了身子威嚇,場面幾乎就要失去控制,或許薩薩比認為自己有必要保護我與Emily,展現出來的力氣比起抗拒我的時候還大上許多,最後幾乎是兩個人一起才把大黑狗拉走的…
不曾接受過鍛鍊的兩個人直到走到中和的山邊時已經精疲力盡,飄渺的氣力與紮實的寒冷煎熬著走了數公里的狗與人,Emily的沉默讓我難過,薩薩比口中呼出白煙,一切要不是我堅持就不會落得現在這樣的處境,要不是自己的固執或許還能有每個人都快樂的可能…
出發三個小時四十分鐘之後,終於來到曾太太她那庭院深深的大門外,也正是薩薩比的新家,此刻我還不知道最困難的部分才要開始…
按電鈴之後不到一分鐘阿秀就來開門了,見面就說:「你來了! 太太正在等你們…」大門敞開後阿秀見到壯碩的薩薩比趕快讓出一條路給他經過,大黑狗第一次踏進自己的城堡,並沒有馬上開始保護它,反而是略顯得緊張、靦腆,一進門就靠在我的腳邊躺了下來。
曾太太特意從一個設計過的坡道出來到庭園中仔細地端詳著薩薩比,大黑狗也很聰明立刻就聞出了房子主人的氣息,當曾太太與他四眼相交的那一刻搖起了尾巴,曾太太也馬上就欣喜的說:「看起來是一個乖孩子呀!」
我這下才有機會卸下六米長的沉重鐵鍊,在地上發出響亮的叮噹聲:「嘿! 他年輕力盛的時候讓許多貓咪傷亡慘重呢…」
不知道曾太太是不是見到薩薩比之後,符合了她理想中守衛犬的雛形,仔仔細細的看了又看:「真難想像他還攻擊過弟弟…但我瞧著很安份呢!」
我:「一開始請綁住他,因為難保我們走了以後他不會想逃」
曾太太指著Emily:「那麼這位是?」
Emily沒等我介紹就說:「我叫Emily」
曾太太見了她很高興還對Emily伸出手來:「妳就是養黑貓的那個小女孩嗎!?」
Emily聽到小女孩這三個字看了我一眼,然後就對著曾太太微笑默認,曾太太握住她的手:「妳的手好冰! 該不會是淋著雨來的吧!?」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現在已經意識到下一步就是留下薩薩比了,聲稱想先安置好大黑狗。
四個人來到了車庫前那一處爬了滿滿的九重葛的棚下,這裡不但淋不到雨,正對著門口還能監視著進來的人,看起來比荒地裡的廢棄櫥櫃還舒服許多,地板上的暖色磚還有井字柵欄的排水口,不但很方便處裡排泄物,衛生條件也很好,讓我十分的放心。
這時阿秀捧出了一個大紙箱,曾太太就說:「我自己沒辦法出門,你看看阿秀買這些對不對!?」
說完阿秀從紙箱裡取出了兩個寬口的不銹鋼碗,很明顯一個裝水一個要放食物,然後又拿出了一大張厚重的地毯準備給大黑狗窩著,再來就是皮骨、甚至還有個小皮球,彷彿當薩薩比有可能會喜歡玩似的。
那一剎那我想起了去年送操灰搭去Emily家的那一天,再不捨再怎麼不願意,都不應該多做留戀了…
我知道自己非走不可,而且還要趕快走,再留下去人會比狗更難受,曾太太正在客氣的要我們進屋子裡去喝杯熱茶,Emily被半推半就的送著腳步往屋內緩緩前進,而我朝著她們說:「妳們先進去吧,我把他綁好…」
說著我牽起鐵鍊把薩薩比帶到棚子底下,找了根棚架的柱子鍊了起來,大黑狗一直熱烈的看著我很想搞清楚目前的狀況,我蹲下來他就將臉湊了靠近整個異常的乖巧,等到餘光確認她們都先進屋子以後,我才小聲的對小黑說:「對不起…我自作主張的把你帶過來…」然後又吸了一口氣:「你要乖…不論在哪裡都要乖,你是個好孩子…」
忽然間我被自己剛說的話震攝住了,剛剛…我所講的那些話,是跟豬喵告別時所說的話嗎?
怎麼…?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有些話經過四年了我居然始終沒說完!?
薩薩比見到我好像有異尾巴停了下來,很天真很專注的看著我,我用力的深呼吸好穩定自己的情緒,然後再對大黑狗說:「你一定忘記那隻可怕的虎斑貓了對不對!? 那些事都過了好多年了…」
這時Emily推開紗門朝著我喊了一聲:「尼克哥! 好了嗎? 有熱茶喔!!」
我不敢回過頭去生怕她看見我的眼淚,只是回答:「等一下! 妳先進去…」
Emily的手扶在紗門上好像發現我正在告別,杵了一下子才說:「喔…那我先進去瞜!!」
然後我柔了揉眼睛然後用力的抱住薩薩比的頸子:「再見了! 我的朋友…如果我能照顧你一輩子,我絕對不願跟你分別…希望你今後…」
說到這裡我有些哽咽了:「今後…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你也要…也要快樂的活著…」
然後我就緩緩的放開薩薩比了,這時雖然臉上帶著淚但也同時帶著笑容,四年後我才終於把要跟豬喵告別的話說完,雖然一直都沒有機會,也一直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不過…此時對薩薩比說跟對豬喵說都是一樣的。
卑微的動物們天生知命,也坦然面對命運,但是他們所豐富的人生回憶我一定會珍惜,當下早已沒辦法去思考阿德是否會回來,或是曾太太會不會善待薩薩比,走到這裡只能堅信這個決定是對的。
我站起來轉過身發現方才屋子裡的三人都站在外面的露臺上,應該也都看見剛剛告別的一幕,我走了過去曾太太迎面就問:「都還好嗎!?」
我擠出一點笑容:「很好! 妳這裡很適合他…」
曾太太:「你衣服都濕了,進來喝杯茶吧!?」
我笑著說:「不了…有些事,拖越久就顯得越難」
曾太太摘下眼鏡笑著說:「我知道! 我可以理解…」
Emily聽見後趕快走到我身邊來問:「怎麼了? 怎麼了!?」
我看了一眼曾太太與阿秀,然後對Emily說:「我們該走了…」
曾太太很尊重也很體諒我立刻要走的決定,笑著說:「放心吧! 我們會互相照顧的!」
我嘆了一口氣,很認真的對她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妳們後悔了,或者是感覺真的不合,就打電話來,我會來接他回去的」
曾太太保持著微笑,也毫不示弱地說:「不會的! 就是他了! 自第一眼看見我就知道是他了!!」
於是商量了許久,我們好像真要丟下一個小孩子一樣想像他可能會有的各種反應,最後還是一致決定用食物分散他的注意力,讓我跟Emily悄悄的脫身,於是我跟Emily故意坐在門口的一個大花盆上,然後請阿秀去倒飼料,在準備的過程中薩薩比不時每隔幾十秒就看看我在哪裡,弄得我的心也很慌,Emily更是眼淚不停的在眼眶裡打轉,因此一切都要乾脆俐落,不然大家都會心軟。
在自阿秀的方向傳出乾糧落入不銹鋼碗的聲音之後,我跟Emily奪門而出,身後的鐵門急忙關上發出一聲巨響,薩薩比的吠聲就響了起來,然後就是鍊條的聲音大作直到鏘的一聲想必是六米長的鏈條用盡,之後就剩下大黑狗悲棲的叫聲了。
Emily直到出了大門眼淚才滑過臉頰落了下來,一邊哭一邊說:「他從來就不是我的狗,可是我現在好捨不得喔…」
薩薩比的叫聲,聲聲都好像在叫我們別丟下他,我強拉了Emily的手肘:「那就快走…」
於是荒地的孩子就這樣送出去了,這是一個有史以來最完美的離開,大黑狗曾是貓群的威脅,但是不可否認的因為有他的存在,所以市場中沒有其他的流浪狗,用秩序當防衛,用平衡保護群體,這樣的安排對薩薩比個體而言或許最好,但是這次人類之手是否又做了不該做的事,目前誰也不知道…
我拉著Emily直到出了曾太太家之外,下坡後的第一個轉角才放開,此刻她應該也知道這樣急於離開實在不是因為無情,連我自己長這麼大也是第一次處裡這樣的狀況,可能送養多次之後會更加熟練,但是應該也沒有人想熟練,今日的一切不失為一個很好的學習,相較於今天早上出發的時候,此時我倒希望Emily沒有後悔這趟旅程她跟來了。
在離開曾太太家越來越遠之後,我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直到走到了省道邊才停下來,回頭說:「回去就不會那麼累了,我們可以坐計程車…」但一轉身才發現Emily距離我好遠,剛剛的話她根本沒聽見!?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等Emily慢慢的走過來,才問她:「怎麼了…」
只見Emily搖搖頭:「沒事…」
我根本無法相信她這樣的反應叫做沒事,又說:「說啦! 妳怎麼了?」
她還是倔強的搖搖頭,我心想或許她還不知道怎麼說就姑且先不問了,便拿起電話叫計程車,餘光還是注意到Emily很消沉,一邊踢著地上的小石頭。
叫好車之後,我放下電話說:「因為這裡是是郊區,計程車要十幾分鐘才會來」
Emily還是一句話都不講,這時天空又開始下起雨來了,我拉了一下她的雨衣帽子叫她戴上,然後就再也看不見她的臉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曾太太家出來的下坡處路燈亮了起來,有幾隻金龜子還有蛾繞著燈罩飛阿飛的,附近不是工廠就是菜園,兩個人站在路旁一句話都沒有交談,我又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應該快到了…」
此時Emily開口了,她低著頭用一種嘶啞的聲音對我說:「尼克哥…我想...到這裡我要跟你分手了…」
我聽到這句話都傻了:「分…分什麼手!?」

(疑似小芬達的娘-花生粉)
PS:再一次對馬克醫生說對不起,為求橋段順暢性請他晚點出場了! 故事接近尾聲,但還是不夠,若它曾感動過你,請你再推薦給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