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溫敏敏**
溫敏敏的人生，像一條怎樣都發不起來的麵團。
她是美食探店網站的官方部落客。說是部落客，其實就是個領固定薪水的寫手，每天跑案子、拍照、寫稿，把別人的餐廳寫得漂漂亮亮，自己的日子卻過得乾乾扁扁。唯一慶幸的是工作時間彈性，她可以在家試做麵包，那是她少數還覺得開心的事。
她做的麵包很好吃。不是那種華麗的法式甜點，是樸樸實實的吐司、鹽可頌、肉桂捲，吃過的人都說她可以開店。但她從來沒真的去開。提案寫過，被打槍。朋友說要合夥，講了幾次就沒下文。幾個烘焙社團的前輩看過她的東西，說「很有潛力」，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二十九歲，存款普通，感情空白。她不是沒能力，她吃得出別人的麵包哪裡不對，寫得出讓讀者感動的文字，也看得出哪些合作案子只是在消費她的流量。但她不太會說漂亮話，也不會跟廠商裝熟，更不想把自己搞成網紅那樣整天直播。
看多了，就懶得說了。這圈子不大，說了得罪人。那些被幫過的人，轉頭只會記得自己多努力，不會記得誰拉過他們一把。
她把這些都收在心裡，變成一份安靜的倦怠。唯一會說話的，大概只剩下她手裡揉的那些麵團。
直到她遇見程吉潁。
**2. 程吉潁**
那是一場官方部落客跟新創圈合辦的交流會，主題是「在地食材與科技食農」。溫敏敏被主管指派過去寫報導，她本來想說拍幾張照片、抄幾個金句就交差。
主辦方安排了一場迷你黑客松，讓部落客跟新創團隊分組發想點子。溫敏敏被分到一組，帶隊的教練就是程吉潁。
他大概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穿素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桌上放著一瓶自己帶的葡萄酒，旁邊是便利商店的免洗杯。
那天的流程很混亂，各組七嘴八舌，沒人在聽別人講話。溫敏敏這組有兩個部落客忙著自拍發限動，一個新創團隊的人在講聽不懂的術語。她從頭到尾沒講幾句話，只有最後被點名的時候，簡單說了兩個關於麵包發酵跟在地水果結合的想法。
程吉潁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
活動結束後，大家在收東西。溫敏敏蹲在地上把筆電塞進包包，他走過來。
「你剛剛說的那個，用梅子天然酵母做麵包。」他說。「很有意思。」
「謝謝。」她禮貌地笑了一下。
「可以借我五分鐘嗎？」他遞過來一個免洗杯，裡面是倒好的紅酒。「這支是台灣本地的黑后葡萄釀的，你喝喝看。」
她接過來，想說這個人也太奇怪了。哪有人在活動結束後，拿紅酒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喝。
「我不是要追你，」他說，好像讀到她的表情，「我只是覺得你講的東西很好，但是你自己好像不覺得它有多好。」
溫敏敏愣住。
「我當黑客松教練好幾年了，」他說，「看得出來什麼是隨便講講，什麼是真的想過但不敢說太多的。」
她喝了一口紅酒。酸酸澀澀的，可是尾韻有一點甜。
**3. 發酵**
之後他們開始有一些聯絡。不多，就是偶爾傳訊息。他看到有趣的在地食材報導會丟給她，她烤了新口味的麵包會拍照給他看。
他對她做的麵包很有興趣，不是那種客套的「看起來好好吃」，而是會認真問：這個發酵時間多久？酵母是自己養的嗎？你用什麼麵粉？問到最後她以為他要轉行。
「我沒有要做，」他在訊息裡回，「我只是覺得你很懂，聽你講這些很過癮。」
很過癮。這兩個字讓她反覆看了好幾次。從來沒有人用這兩個字形容她講的話。
有一天她跑完案子，順路去他公司附近的咖啡店找他。他正在看一疊黑客松的提案簡報，桌上照例放著一瓶紅酒，這次配的是city cafe的紙杯。
「你為什麼那麼喜歡喝葡萄酒？」她問。
「因為它很誠實，」他說，「同一支酒，你心情不同，喝起來就不一樣。它不會騙你。不像有些東西，包裝得很漂亮，喝下去才知道是糖水。」
「你在說人喔。」
他笑了笑，沒有否認。
他翻起一份簡報給她看。「你看這個，團隊很會做簡報，聽起來很厲害。可是核心邏輯是空的。有些東西就是這樣，發酵不夠，硬要烤，烤出來是生的。」
溫敏敏聽著，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他那句話像在說她身邊的很多人。也像在說她自己。她的生活，好像就是一個發酵時間不對、被硬塞進烤箱的麵包。
她沒有把這些說出來。但程吉潁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他把那疊簡報推到旁邊。
「你知道我當評審，最怕看到什麼嗎？不是爛點子。爛點子很明顯，直接刷掉。最怕是那種明明很好、可是提案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好在哪裡的。」
他看著她，沒再多說。
但那句話，精準地打中她。
**4. 她的配方**
大概是一個月後的某個晚上。溫敏敏在家試新配方，搞到半夜，烤出一條她覺得味道對了但賣相很醜的吐司。她拍了一張照片傳給程吉潁。
「失敗。長很醜。」
他回了一張照片。是他家的桌面，放著一杯紅酒，旁邊是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字。
「那個不是失敗，」他寫，「那是還沒被定義的風格。」
她笑出來。這個人真的很會講話。
隔天她去找他，在他家客廳。他住的地方很簡單，沒有太多擺設，但有一整面書架，塞滿了創業相關的書，還有幾本葡萄酒的專書。角落放著一臺黑膠唱機，正在播她不認識的外國老歌。
她去上廁所的時候，經過他的書桌。桌上散著幾張紙，她瞥了一眼，看到自己的部落格帳號名稱。
她走近看。是好幾張手寫的筆記。他把她在部落格寫過的每一篇文章都看過了，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註記。不是批評，是他覺得她文章裡沒有說出來的那些東西。
比如她寫過一篇台南老麵包店的探店文，文末輕描淡寫地說「巷子裡飄出來的香味，是小時候放學的味道」。他就在旁邊寫：「這句話就是她整篇文章的酵母。她沒有寫出來的是，那股味道現在要找已經很難了。她真正想寫的，不是那間店，是回不去的事。」
另一篇她寫得很敷衍的案子，只是為了交差寫的推薦文。他寫道：「這篇她沒有用力。看得出來她不喜歡這間店，可是還是努力幫老闆找到可以寫的點。她比這個案子應得的，還要善良。」
她一篇一篇看。他沒有漏掉任何一篇。她的敷衍、她的認真、她不經意寫出的真心話、她為了生活硬擠出來的廢文。他全都看了，而且統統看懂了。
溫敏敏站在那裡，手有點抖。不是生氣，是某種比生氣更複雜的感覺，脹在胸口說不出來。
「你在看那些啊。」
她轉頭，程吉潁靠在門框上，表情有一點不好意思。
「我本來想整理完再跟你說，」他把手插在口袋裡，「我只是覺得，你寫了很多好東西，可是你自己好像不太把它們當一回事。」
「你幹嘛做這些。」她的聲音有點緊。
「因為你一直在幫別人寫故事，」他說，「可是你自己的故事，你都沒有寫。」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疊筆記。
「你以為你人生進度落後，是不是？但我看你寫的那些東西，覺得你只是像一瓶還在醒的紅酒。不是不好，是時間還沒到。你把氣泡都關在瓶子裡，太久沒打開，就會以為自己已經壞掉了。」
他把那疊紙遞給她。「這是我幫你整理的。不是要告訴你應該怎麼做。只是讓你看一下，如果用我的角度看，你是什麼樣子。」
她接過來。那一疊筆記，像一條烤得很成功的吐司，外表樸素，切開來裡面全是細密的、漂亮的氣孔。
「你連我亂寫的廢文都看。」她說。
「那不是廢文，」他說，「那是你還沒找到位置的東西。」
她低頭，沒有讓他看到她的表情。
她想起他第一次請她喝的那杯紅酒。酸酸澀澀的，可是尾韻有一點甜。她的人生好像也是這樣。那些沒被看見的、被自己嫌棄的，說不定都只是為了等那個對的尾韻。
「程吉潁。」
「怎樣？」
「這條吐司送你。」她從包包裡拿出那條賣相很醜的吐司，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來看了看，撕了一塊放進嘴裡。
「很好吃。」
「你少來。」
「真的。外面很醜沒關係，裡面有發酵好就好了。」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沒有要討好誰，也不是為了拍照的笑。
那天下午，陽光從他家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她坐在沙發上，他放了一張新的黑膠。紅酒在杯子裡晃，吐司被撕得亂七八糟。
溫敏敏忽然覺得，那首亂了很久的旋律，好像找到它的拍子了。
不是誰幫她寫了新的曲子，而是有人聽懂了，她一直以來在哼的那一段。
